捆绑吗?然后看他袒胸露腹,两眼痴迷的样子?
识迷设想一下,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讪讪道:“女郎觉得不妥吗?还是我哪里说错了?”
“没有没有。”识迷忙摆手,“太师的主意很不错,既然你执意要求,那下回就这么办吧。”边说边掀帘朝外看了眼,“天色已晚,该睡觉了……出门在外一切从简,睡一起也是不得已,希望太师不要见怪。”
原本他的说辞,被她抢先了一步,他只好抿住唇,点了点头。
她实在是个不拘小节的女郎,反正去时已经睡了一路,白天换成晚上,根本没有什么分别。加上此时茶的余威彻底散去了,她拍了拍引枕,痛快地躺倒下来。
陆悯仍旧保
持着半坐的姿势,闲话家常般打探:“女郎携带的那个匣子,是出发前预备好的吗?里面装着偃师的血,如何保证多日不坏?”
识迷闭着眼随口应答:“方外有红尘中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像这个匣子,火烧水浸不坏其质,里面的东西可以存放千年而不腐。别说是血,就算你放一朵花,千年之后开启,仍能闻见燕朝时期的香气。”
他听完,慢慢沉寂下来,半晌叹了声造化神奇。
识迷觑他,“你一定在想,要是有个更大的,能装下偃师的满身血就好了。到时候杀鸡一样把偃师控干,随用随取,就再也不必受制于人了?”
陆悯笑起来,眼底荡漾起一片涟漪,“女郎把我想得太坏了,莫说世上没有这种东西,就算有,我也不能恩将仇报。”
识迷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心道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不过将来的事,现在不用发愁,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直把桥拆了就是了。
脑子里胡乱盘算了很多,后来不知不觉睡着了。这一夜睡得很安稳,陆悯没有打呼噜说梦话的习惯,沉静得令人心安。
次日车辇又跑了半天,将近晌午的时候总算进城了。熟悉的参天大佛,半空中绕成环状的道场,还有日正当空下巍峨的九章府,这里才是一切玄妙之事的温床和起源。
停住车,护卫搬来脚踏,迎接太师下车。识迷跟在他身后落地,但没打算随他进府门,撑着腰道:“我要回离人坊了,家里人还在等着我呢。今日初九,我翻了黄历,二十六宜嫁娶,那日你来娶我吧。”
边上站立的护卫们,大概觉得听见了世上最稀奇的一场对话。从古至今,从没见过如此潦草的婚事,就连穷人家也讲究个保媒下聘,合完八字再定吉日。而这位女郎,自己看了日子自己决定,不用父母之命,也没有媒妁之言,这可是有些太儿戏了?
众人不敢直视太师,只敢垂着眼,拿余光偷看。结果太师居然没有异议,说了声“好”,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女郎摇了下手臂上的披帛,转身往直道那头去了,太师没有派车送她,径直登上台阶,迈进了九章府的大门。两个人似乎不太熟,也不打算培养感情,各有打算各忙各的。仿佛到了年纪,婚姻是一场合作,彼此能将就就可以,管他钟鸣鼎食位高权重,我不嫌你,你也别挑我。
太师此时已被府内的参赞接进去了,议事堂里还等着他主持大局。随行的护卫这时功成身退,待太师走远,纷纷直起了身。
副将无言地望向白鹤梁,又望了望女郎离开的方向。
白鹤梁道:“别看了,快驾车追上去,送女郎回宅邸。”
反正识迷也不计较到底是谁的主意,有车就乘,能尽快到家就行。
进了门,院子里静悄悄,一个人都没有。她回身关上大门,仔细别好门闩,顺着长廊走到底,推开了暗室的门。
暗室里整齐摆放着几口木箱,掀开盖子,偃人们都静静蜷缩在里面。她取出三根销钉,一一插回他们耳后,再探手一抹他们的前额,偃人不像伪人,少量血就能唤活。等上约摸一盏茶,染典他们就活蹦乱跳地苏醒了。
“阿迷,”艳典问,“这一路高兴吗?”
识迷说高兴什么,“回来的路上没吃着好吃的,想起还有很多活计等着我,我就作头疼。”顿了顿问,“你们哪个的右臂受了伤,让我看看。”
三个人都捋起了袖子,染典的小臂上留下好大一个刀口,深可见骨。识迷拽过来查看,翻箱倒柜开始查找,嘴里嘟囔着:“上回偃师让我收起来的,放在哪里了……”
找了半天,找到一个罐子,里面都是用剩的原料。修补这样的缺口很简单,重新填上,再拿浸湿的布包裹,通常一晚上就复原了。
接下来四个人上院子里打扫落叶,再浇浇花,忙完了并排坐在台阶上,太阳也快落山了。
“不夜侯父子都死了,阿迷你怎么还是心事重重?”阿利刀偏头问,“杀得不够吗?”
识迷“嗯”了声,“不太够。”
艳典道:“还要杀谁?这次我去。”
说来话长啊,识迷撑住脸颊叹气,“这回不能杀,得把人带回来。天黑出发,天亮前到家,能做到吗?”
其实抽取了灵识的偃人是不知道累,也不知道痛的,但她仍旧愿意拿他们当人看,因为人世寂寞,他们已经算是家人了。
艳典上次赋闲,这次要大显身手。她蹦起来,昂首挺胸道:“包在我身上。”
“不要惊动任何人,悄悄行事。”识迷又叮嘱了一句。说完摊开双手,就着落日余晖查看,盘算着,“七日内忙完,剩下三日准备出嫁,时间不多不少,刚刚好。”
第20章
不夜天,解宅。
解度延父子遭杀害,州府查了好几日,一点头绪都没有。两起命案,两名凶手,几乎是同一时间动手,却是来去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仿佛从天而降,杀完了人,又悄然无声地消失了。
案子不能告破,解家人很不满,但解夫人既不吵也不闹,家里更没有设灵堂。她在府衙边上包下一座宅院,卸下大门,把两口漆黑的棺材并排放在院子里。每日那些官员衙役上差时,都要路过门前,一眼就能看见那两口黑棺,无疑是对州府最好的施压,要求他们尽快捉拿凶犯。
有些人对解夫人的做法颇有微词,古来都讲究入土为安,人已经死得那么惨了,还让他们的魂魄不得安息吗?
解夫人只管抹眼泪,“将凶徒捉拿归案,亡魂自然能得安慰。亡人什么时候下葬,全看官衙什么时候结案。”
尸首不在家,反正家里是干净了。解夫人不喜欢白麻布的味道,不喜欢纸钱漫天飞舞,也不喜欢香烛燃烧的阴森。棺材安置在外面,既能督促官府,又能保证眼不见为净。案子一日不破,棺材就一日不入土,最好时间拖延得更久一些,好与州府乃至上都协商,孤儿寡母,是否可以减免两年税赋。
不夜天两年的税赋,足可以养活一个世家大族二十年。这笔钱每年从钱庄提出来,单看运送的车辆,就让人心头直滴血。
解家的小女儿,还在因父兄的死哭哭啼啼,解夫人见她这样就恼火,“死都死了,有什么可哭的。你阿翁与阿兄不在了,于你不是好事吗?将来家业都在你手上,你给我好生习学起来,学学怎么持家,怎么管账。别嫁了男人只知当个甩手掌柜,偌大的家业让外人把持,我可饶不了你!”
解家小女郎抬起红红的泪眼,她是解夫人的老来女,才十七岁,确实什么都不懂。她一向岁月静好地活着,就算外面兵荒马乱,也从没伤及她分毫。
解夫人看着她的模样,气馁又失望。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生下儿子,解度延的长子是原配夫人留下的,如果自己有儿子,小女儿便不用被逼着挑起家业,可以继续在闺中绣花写字,永远无需见识商贾的奸猾和狡诈。
而今解度延中途死了,虽说死得不是时候,但自己从幕后走到台前,也不费什么力气。唯一令她担心的是自己年华不再,不知还能支撑多久。这不夜侯的名头就像庞然巨兽,一旦倒地便会引得各路鼠蚁倾巢而出,从四面八方将之啃噬殆尽。到那时候这傻傻的女郎怎么办?若嫁个拿捏不住的丈夫,夺她家业、虐打欺凌她怎么办?
“回房去,别在我面前哭。”解夫人拧着眉,把她叱走了。
管家把账本送到她手边,俯身道:“夫人,榆梁的两笔帐该收了。”
榆梁的账,不用翻看账本她就知道,两笔烂账。因家主死了,妻儿无力担负就耍赖,上年定好今年还,要是没料错,今年还得延期。
解夫人啐了一口,“多派些人手,这次非收不可。我可不是你家主君,一再宽限时日,无非与那妇人有首尾罢了。”
管家不由迟疑,“若还是分文没有,那又当如何
?”
解夫人责难地瞥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成大善人了?没钱就卖人,收屋子。那家的宅子还值几个钱,把人全撵出去,房契送到鬼市上叫卖,价高者得就是了。”
管家这回有了主张,干脆地道声是,急于承办去了。
解夫人忙了一整日,这时才有空歇息,崴身倚在花窗前的睡榻上。
天上的月,凉凉照着地上万物,商人么,唯利是图乃本性,会有多少人因她的狠绝流离失所,她根本不在乎。死了丈夫就能赖账吗?自己也死了丈夫,同是天涯沦落人,对方该体谅她新寡,还得接着过日子呢。
唉,上了点年纪,腰酸得很。她翻个身,拿手捶了捶后背。
这时不知哪里刮来一阵妖风,吹得蜡烛噗噗作响,火旗极速摇曳,没几下就熄灭了。
她支着身,正打算起来查看,忽然颈后一阵剧痛,顿时没有了知觉。等再醒来,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约听到外面有人走动,偶尔还有三两句闲谈──
“别让她饿死。”
“还要养几日?鸡汤炖好了……”
她分辨不清白天黑夜,为了逃脱,扯着嗓子喊救命。可惜这地方就像个酒瓮,发出再大的声音,都被分毫不差地回收了。她喊了很久,喊得嗓子嘶哑,却一点用都没有。
每日三餐,门上的小窗会打开,一只手推进陶罐,里面装着鸡汤。她喝了总有十几顿鸡汤,喝得闻见味道就犯恶心,那天决定就算饿死也不喝了,却被蛮狠地拽出了黑屋子。
乍然到了亮处,外面的日光刺得她根本睁不开眼。她害怕会被刺瞎,不得不捂住眼,等到能够适应光线时,才发现又被送进了点满灯火的屋子。
屋里站着一位年轻的女郎,模样美丽动人,尤其眼睛闪亮如星辰。对她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和声道:“慢待夫人好几日,还请见谅。”
解夫人气不打一处来,“你们是什么人?掳我到此要干什么?”
女郎愈发笑得眉眼弯弯,“我们是杀了解家父子的人,把你掳到此处,是因为接下来还要杀你。”
解夫人一怔,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我与你们无冤无仇……”
“仇和冤太多了,数都数不清,所以就不用数了。”女郎仍旧好声好气,“照理说,解度延死了,你该与他团聚才对,但我知道你们夫妻情分并不浓,所以目下有两条路,夫人也不是非死不可。”
解夫人实在弄不清她要做什么,本以为死路一条,但忽然得知有生机,自然要搏一把活命,便颤声道:“请女郎指教。”
女郎慢悠悠踱着步,一面道:“人人都称你解夫人,但却没人知道你也有自己的名字。你姓洛,名雪阶,二十四岁嫁解度延,至今已有三十年了。年华老去,容光不再,家业无数却后继无人,是夫人目下最大的困扰。呕心沥血这么多年,最怕见到家业旁落,女儿靠不住,交给子侄又不甘心,那何不自己长长久久地把持,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直到培养出上佳的传人。”
解夫人听得很仔细,脸上神色也随她的剖析变得晦暗。直到听到最后,她才浮起嘲讽的笑,“女郎在同我打趣吗?我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再活三五十年,只有成精了。”
“用不着成精。”女郎道,“非但不用成精,还能重获青春,夫人可要试试?”
解夫人越听越觉得玄妙,踌躇道:“女郎有什么办法?既然助我,我总得付出相应的代价吧?”
女郎没有说话,探手扯开了覆盖在长案上的披布,露出底下一具年轻的皮囊,然后比了比手,请她过目。
解夫人定眼打量,眼泪几乎夺眶。这张脸她再熟悉不过,是三十岁的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连眉间的那颗痣都一模一样。
女郎问:“如何?夫人可想做一场交易,住进这具崭新的皮囊里?”
韶华逝去总是令女子心伤,解夫人是惯常拿主意的人,当即便下了决心,“我曾听说中都有偃师,造人躯壳惟妙惟肖,今日见识了,果然大开眼界。女郎尽管开条件,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让。”
爽快人说话做事就是敞亮,女郎道:“我赠夫人青春,夫人自会报以瑶琚。不夜天人来客往,最不缺的当属人脉与银钱,而这两样,我恰巧都需要,只是目前还未到用时,所以夫人可以先赊账,容后再还。”
“仅是如此?”解夫人戒备地问。
女郎温和地颔首,“仅是如此。”
解夫人道:“我是生意人,最会权衡利弊,钱权在重活一次面前算不了什么,一切依女郎之计行事。”
女郎很满意,“好极了,那事不宜迟,这就开始吧!夫人怕不怕疼?”
一个长年累月腰酸背痛的妇人,经受了无数小打小闹的隐疾折磨,早就已经对这具身体不耐烦了。男人有远大的抱负,女人何尝没有?只恨年华不由人,时间所剩无多,如果重来一回,她能把天捅个窟窿,还在乎刹那的疼痛!
“只要女郎能让我醒过来。”她垂下了双手,“余下的,悉听尊便。”
于是外面送进来一碗药,漆黑的药汁,不知道里头加了什么料。解夫人接过手,连片刻犹豫都没有,仰头一饮而尽了。对面的女郎愈发赞叹:“我就喜欢夫人的杀伐决断!”
当然,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解夫人完全没了印象。只知道再睁开眼时,一面大铜镜放在她正上方,她看见自己眨眼,铜镜里年轻的身体也眨眼,她想出声,铜镜里的人启了启唇。
“恢复还需时间,等你的心完全住下了,就可以如常起坐,如常吃喝了。”女郎靠在一旁,曼声叮嘱,“当时忘了同你说,你每隔十日就要从偃师这里续命,若是耽误了,可就活不成了。不过你也不必担心,万一事忙赶不来,我们可以差遣偃人为你送药。”
解夫人明白,剩下的半句没有说出来,前提是她必须听话,无条件地接受偃师的指派。
做生意么,向来是如此,你既然有所求,就得给卖家相应的报酬,公平买卖,十分合理。
又养了两日,解夫人才勉强说出话,头一句就追问:“女郎是偃师吗?”
女郎莞尔,“我只是个传话人。夫人今日认得我,以后见面就不认得了,切要记住啊。”
解夫人是明白人,只要稍加提点,立刻就会意了。
女郎背着手,探过来仔细查看她的脸,温声道:“这皮囊,从你苏醒这日开始正常衰老,你偷了二十年光阴,可以用来完成你来不及完成的梦想。若有朝一日你仍觉得不够,还可以再换,不过要付出的代价更大,得失全凭你自己权衡。好啦,我所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剩下的复原就靠你自己了,反正定会越来越契合,夫人只管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