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迷说不是,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他们,偃人简单的头脑,拼凑不出惊心动魄的真相。
阿利刀摇起了一根手指,灵光乍现,“我知道了,肯定是因为长公主的鞋掉下去了,她飞身一扑,是为了救鞋。”
连染典和艳典都觉得,能说出这种推断的阿利刀才像中了邪。
染典道:“还不如婆媳不合,母子相残更靠谱。阿母这一跳,儿子一身债,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识迷很惊讶,“你怎么忽然学会了这么多人情世故?”
染典骄傲地说:“我在市集流连时听来的。那些妇人的故事真多,比如阿母借腹生子,养大儿子后被赶出家门,还有儿子做主,把阿母嫁给鳏夫做填房的。”
三人顿时都唾弃她,“你每日听的都是什么鬼东西,连话本上都不敢这么写。”
染典很不服气,“那你们说,当上了公主为什么要轻生?不是儿子苛待她,难道是她想念死了多年的丈夫吗?”
这也难说,没准是活得不耐烦了。
艳典问:“世上真有生死相许的感情吗?我不信!”
识迷也不信,“肯定是那些娶不上亲的男子胡编乱造的。女子寿命比男子长,他们要死了,编故事骗女子殉情,其用心险恶,令人发指。”
几个人一通议论,话题岔出去十万八千里,险些回不到最初。
识迷今天是抱着结交那些女眷的目的,目的确实达成了,只不过太长公主的意外令人扼腕。现在想起她崴向窗外的场景,也还是令人惊惧,且人究竟去了哪里,暂时也成了未解之谜,只好继续等待搜城的消息。
闲来无事可做,她就想上楼去。吩咐阿利刀他们看守门庭,自己刚要转身,就见陆悯从门外进来,步伐间满蓄风雷,可见在议事堂蹉跎半天,已经耗光了他的耐心。
先前那两道目光意味深长,原来真不是她会错意了。现在急匆匆赶来,想必是打算兴师问罪啊。
问什么罪呢,难道怪她设宴请人,才令太长公主坠楼?要真是这样,她必定二话不说一脚踹过去——她可不是吃素的!
但她似乎推演错了方向,他走到她面前,言辞暗带诘责,“太长公主的尸首,到现在都不曾找到,女郎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识迷叹了口气,“这可怎么向击胡侯交代啊……”
他蹙起眉,嗓音也变得愈发低沉,“这个当口,女郎不关心自己,却担心无法向击胡侯交代,也太过有恃无恐了。”
他话里有话,识迷本就不太痛快,见他这样,顿时来了火气,“你不去查案,跑到我这里胡说八道来了。怎么,以为把人娶进家门,就能随便欺负了吗?”
陆悯的脸色更难看了,那冰棱般的眼神盯了她半天,忽然断喝:“闲杂人等都退下!”
这一声让三人噤若寒蝉,惶惶望向识迷,识迷知道大战在所难免,便转头吩咐:“你们暂且回避,我若不叫你们,不许出来。”
阿利刀执行力最强,不由分说拖着染典和艳典就跑,砰地关上了房门。
院里只剩他们两个了,识迷方道:“你阴阳怪气半天,人前我不好质问你,既然送上门来,就别怪我不客气。请问神道场下你瞪我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我哪里做错了,令太师有所不满吗?”
陆悯是越气恼越克制的性格,他只是看着她,要洞穿她的皮囊似的,一字一顿道:“太长公主跳下神道场,至今未找到尸骨,女郎不觉得此事反常吗?若我没有记错,安伞节那日,街头有虞朝战死的将领出没,刀砍倒地没有血肉,只有一堆胶沙细木。如今太长公主从几十丈高处一跃而下,为什么方圆十里连一滴血都找不见?是否又是偃师的手笔,正蓄谋着,要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识迷这才弄明
白,“你认为太长公主是偃人?她当众坠楼,是我们背后安排的?”
“难道不是么?”他步步逼近,“今日一丝风都没有,人若是落地,无外乎血溅当场,怎么会连尸首都找不到?唯一的解释是肢体四分五裂,碎成了泥土与木屑,难以分辨了。事后只需捡走一身衣裙,用不着偃师亲自出面,派个三岁的孩子就能做到,我这样猜测,何错之有?”
识迷被他气得发笑,“你的脑子确实好,自己破解不了谜案,就怨怪偃师。你是仗着他修养好,不会像我一样骂你吗?”
他并不想与她缠斗,只是一径追问:“偃师现在何处,请他出面澄清就是了。我与他之间已有渊源,大可不必在我面前遮掩,为什么不肯一见?”
“不是不肯见,是他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识迷冷冷道,“今日我宴请宾客,偃师在宴会上利用偃人作乱,让矛头指向你我,他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他那股倨傲的神情又浮现了,轻蔑道:“你我的婚事,本就是偃师的安排,你嫁给我,是不是来与我家常过日子,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知道你们有所图,但新婚第三日就图穷匕见,可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论起雄辩,识迷自然不是他的对手,可气的是他对你起疑,指责起来还很有理有据。
识迷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既然百口莫辩,那就轻轻反驳一下好了,“反正不是我们干的。你与我们早就是自己人了,有什么事大可直接同你说,何必绕弯子。”
可他仍是不信,目光如炬地看着她,“这城中,究竟有多少半偃,又有多少偃人?你们要将中都变成假人的天下,是么?”
识迷又轻轻反驳了一下,“没有,这全是你的臆测。太长公主地位再高,也只是深宅妇人,她是死是活,对谁都没有影响。”
“那尸首去了哪里?”他步步紧逼,“派出去的人翻遍了每一寸土地,连一根头发丝都找不到,若不是偃师所为,那么这城中难道还有另一位偃师吗?”
识迷张口结舌,觉得实在自证不了清白,转开身道:“我不同你说了,反正与我们无关”
她要走,被他拽住了手腕,“你只要告诉我,偃师在哪里。”
识迷愤然甩开了他,回手指着他的鼻尖道:“你打着太长公主的幌子来责问我,其实就是为了找到偃师,然后扣下他。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人落进你手里,你就能予取予求,这里头的玄妙若是让你参透了,那还如何防备你!所以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好生安分守己,对大家都有益。“
人各有立场,对事态的理解也大相径庭。若说他没有这个心思,那是假话,但偃师的不可控,也确实令他深感担忧。
他沉寂下来,寒声道:“天下之难持者莫如心,天下之易染者莫如欲。人存于世,必要受约束,才不会搅乱纲常,为祸世道。我只盼偃师清静无为,从未想过扣押他。”
识迷笑了笑,“这些话,你自己信么?陆太师,你非善类,我早就知道,我们防备你,一如你防备我们,有些话不说破,是为了日后好相见。现在你把算盘打到我脸上来了,我脾气不好,确实忍不了。”边说边扬声唤楼上的偃人,“都下来,回离人坊。你浪费了我三日时间,陆悯,你就等着我的放夫书吧!”
第25章
听见召唤的染典三人很快便在院子里齐集, 艳典说:“我把门都锁好了,何时走?现在就走?”
她三句不对付就要回离人坊,这让从来没有处理过夫妻矛盾的太师,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她手里终究握着生杀大权, 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她离开。他想阻止, 伸手去够她, 却只够到她的衣角。她毫不客气,拂袖道:“不许碰我, 你刚才那么用力捏我, 把我捏痛了, 我现在很生气。”
陆悯自是心高气傲的,这辈子还未向谁低过头。堂堂的帝师, 连君王与他说话都要自带三分委婉,何况一个小小的女郎!
不要走或不能走,那么简单的三个字,对他来说却难以启齿。为了乞命,低声下气地央求,立世为人的尊严都可以舍弃了吗?
但转念再想, 大丈夫能屈能伸, 大可不必在此时和她较劲。他本打算退让一步,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她手里忽然多出了一样东西, 正是之前那个铁匣。
“太师不要阻拦我。”她挑着眉道,“再拦我,这宝贝可就保不住了。”
他的脸色顿时发青,那只伸向她的手,慢慢握拢成拳, 让开半步道:“你先回离人坊冷静冷静,我不多时便来接你。”
识迷的性格不爱拖泥带水,决然道:“既然互不信任,还不如好聚好散。偃师若还想让你活着,自会派别人来为你续命。至于我,今后就不与你相见了,你就当我这发妻死了吧。”
她带着三个偃人,转身就朝独楼外走,半路上遇见了来送暮食的内府参官。
参官见状,惊出了一身冷汗,急急道:“天快黑了,女君这是要往哪里去?”
识迷在别人面前很讲究风度,和颜悦色地说:“我要回娘家一趟,劳参官替我安排车马。”
斜阳中,陆悯垂着袖子缓步走来。见参官惶惑地望向自己,勉力按捺住情绪,点了点头。
参官不敢怠慢,赶紧照着新夫人的吩咐承办,很快一辆精美的马车停在了台阶下。而那个男陪房真是个野人,凶悍地上前接过马鞭,二话不说把驾车的赶了下去。
识迷带着染典和艳典登上车,砰地一声关上车门。马车疾驰出九章府,染典在一片颠簸中问识迷:“你真要同太师和离吗?”
识迷被颠得嗓音打颤,坐都坐不稳,两手紧紧攀着车围子,气哼哼道:“笑脸给多了,惯的都是病。不来点猛药,拿我当软柿子捏。”
艳典说就是,“有求于人还这么凶,倒反天罡。”
话又说回来,识迷居然真的动了和离的心思,“今天宴请,我和那些将军夫人打过交道了,至少混了个脸熟。要是就此休了陆悯,她们想打听内情,应该个个都巴不得接待我……”实在被颠得受不住了,她推开车门喊阿利刀,“又没人追杀我们,你驾得稳一些,我的脑花都快被抖散了。”
阿利刀木讷地“哦”了声,先前是为了配合她的愤怒情绪,才把马车驾得飞起。现在已经离开九章府了,她说慢一些,那就拉缰吧。
车子终于平稳了,识迷跌坐回来,染典挨在她身边说:“还是再忍忍吧,好不容易才出嫁的,除了他也没人娶你。”
识迷翻着眼道:“胡说,我这样的女郎才色俱佳,想娶我的人得排到白玉京去。”大话说完,忽然很惆怅,自言自语起来,“如果虞朝还在,全天下的男子都得随我挑,都怪陆悯这奸人,断送我的好姻缘,此仇不共戴天!”
她的过去,偃人们弄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反正她说什么他们都信。最主要一点,她最终嫁给了那个奸人,实在过于悲凉,值得他们道一声节哀。
大家雪上加霜地安慰了她两句,艳典心里记挂着一件事,“那二十六口箱子还在九章府放着,里面全是我们的兄弟姐妹。”
此话一出,连赶车的阿利刀都回过了头,“怎么办?原路折返,把箱子都搬走。”
识迷说不急,“陆悯精得很,不会让人碰我们的东西。我们先回离人坊,待我查明真相,再等陆悯低声下气把我接回去。”
拿捏着把柄,果然有底气。前一刻还愁容满面的偃人们,后一刻就欢天喜地了。
染典也
对太长公主的消失表示费解,“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应该摔得到处都是,可她却连一星肉沫都没溅出去,没准跳下去的是鬼。”
所以说陆悯的怀疑没错,连诡幻出身的偃人都认为见鬼了,可不就是怪异吗。
按常理推断,偃师确实嫌疑最大,只要他愿意,完全能让偃人在半空解体,还未落地就先四分五裂。可她心里知道,这件事的确和偃师无关,既然不是偃师所为,那会是谁呢?
其实大可不必被圈住了思维,要让一个人彻底消失,还有其他办法。譬如某些不再传世的毒或者药,远的不说,就说陆悯所中的“笛骨”,这种奇毒市面上早就绝迹了,但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依旧能够找到。
“不夜天的鹿海下有道深渠,渠内每逢初一十五开设鬼市。”识迷边说边思量,“鬼市上有很多奇人异物,或者我们可以去探访探访,找找有没有顷刻之间,把人挫骨扬灰的办法。”
艳典说对啊,“解夫人掌管不夜天,她定会有门路,打探到这种办法。”
识迷顿时斗志昂扬,“然后我们顺着那条线,挖出幕后真相,结结实实甩在陆悯脸上,想想就解气!”
说到最后,怎么歪曲成要向他证明了?思路不对,重新改过。
找出真相并不为陆悯,而是想探一探事情背后,是否真有她不知道的能人存在。若果真有那种药,弄到手岂不是如虎添翼吗。离人坊那个大灶台就可以拆掉了,毕竟动不动在坊院里烧尸首,实在有点对不起左邻右舍。
阿利刀驾着马车,赶在坊门关闭的前一刻,冲进了内坊。那座宅邸静静伫立在黑暗里,三日没见,居然有点想念。
染典和艳典张罗点灯,识迷多少感到有些沮丧,她还没吃上饭。回来最大的败笔是又得将就染典的手艺,且能杀的鸡在她成亲前一天都吃完了,越想越糟心,这可怎么办。
她在院子里无奈地打转,所以说婚姻就是于万千人海中精准地找到自己的报应,像她这种权宜之计下的蛰伏尚且如此,怀抱希望真心过日子的女郎恐怕更失望。
对于陆悯,抬头不见低头见,早晚是一对怨偶。但不见的话,吃饭都成了问题,果然棘手。还有那千两黄金,她走的时候居然忘带了……越想越后悔冲动行事,要是忍一忍,等到明天就好了。
染典举着锅铲站在屋角,“阿迷,海棠花长了新笋芽,我撅下来炒给你吃吧。”
识迷的脑子忽然卡了一下,“海棠芽能吃?能吃的不是枸杞芽吗?”
这样说来,可就穷途末路了。艳典说:“要不早点睡?睡着了就不饿了。”
是个好办法,今晚早点睡,明早让阿利刀去九章府,把有用的东西都搬回来。还有酒菜米面,也得多囤一些,再想办法送染典和艳典去学厨艺。
他们四个人中,总得有人会做正常的饭食,否则发狠回娘家,连饭都吃不好。
长吁短叹一番,她打算回房找床了,可刚挪步,就听见有人叩响了门环。
难道是陆悯?来得这么快?还是有不速之客造访?
示意阿利刀去开门,染典和艳典就站在她身侧。耳后的销钉抬手便可拔下,足够应付一切疑难杂症。
和预想的出入不大,一片千山翠的袍角飘进来,果然是陆悯,来得这么快,抽空还换了身衣裳。
识迷眯起了眼,“我前脚刚进门,你后脚就到,看来是感觉乏力了啊。”
所以适当的拖延有好处,加快了太师认错的进程。但他来得太快,又打乱了她的计划,他这就要接她回去,她还怎么弄清案子的始末!
陆悯呢,显然不擅长向人低头,但他懂得精准把控人心。识迷正发愁的事,只要他一到来,便轻松解决了。
参官带领内赞,络绎向院内运送食盒,丰盛的餐食一一摆上食案,参官在一旁说尽了好话,“女君您看,主君放心不下您,虽公务如山,也记挂着您不曾吃暮食,命卑下等预备好您爱吃的菜色,亲自给您送来了。”
识迷一副不领情的样子,“我可不饿,夜里吃得太多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