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顽 第23章

  然后往远处的角落一指,那是个就地摆放的小摊子,摊主盘腿坐在地上,一看就是整月没开过张的。

  四人忙兴冲冲赶过去,先打探药效,再决定下定打交道,结果打听了半天,这饕餮涎虽能化尸,却做不到顷刻将骨肉消弭于无形,得等上一盏茶时间。所以白高兴一场,鬼市上根本没有这种药,破解太长公主的案子,又变得遥遥无期了。

  艳典叉着腰说:“别找了,依我说太长公主就是鬼。”

  识迷脑子疼,唉声叹气道:“哪有大白天见鬼的。她站在窗前,影子拉得老长,鬼是没有影子的,你再想想别的缘故吧。”

  四人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走在鬼市上,这鬼市并不算很长,至多一里便到头了。案子没有头绪,荷包里的钱也花不出去,这趟是标准的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了。

  正灰心,路过了一个摆放在屋角的小画摊,那摊主是个年轻的读书人,生得白净文弱,正提着笔,坐在胡床上画人脸。

  再看他摊上的货品,男女老少都有,这算碰上同行了,识迷便停下步子看他的笔触,一勾一描间,有似曾相识之感。

  这是人皮易容术,鬼市上怎么会出现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如此熟练地运用起了偃师的绝技。

  识迷决定探探虚实,掀起帷帽,笑着说,“我要一张老妪的脸。请先生照着我的样子,推演出四十年后的长相。”

  那年轻人闻言,仔细查看她的五官,和声细语道:“女郎须先下定,今日来不及了,十五日后你再来取,届时钱货两讫。”

  识迷掏出一锭金子,放在了他的颜料盒旁,“我想今日就取走,等不到十五日后了。请先生为我加加急,我明日还要出远门,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年轻人看着那块沉甸甸的金子,略沉吟了片刻道:“女郎若有耐心,就请稍待吧。”

  识迷说好,偏身在摊前的竹凳上坐下,仔细审视他的一举一动。越看心里越起疑,运笔的方式居然也一模一样,难道是遇上同门了吗?

  那年轻人倒是一副从容舒展的样子,专注于笔下的勾勒,一忙起来就有些忘我。他一直是左边侧脸冲外,商谈买卖也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不见全脸。

  识迷不甘心,扫了眼桌上摆放的各色花钿,指了指最右侧的那一朵,“请替我加上这个。”

  老妪的脸上要加花钿?这个要求奇怪得很,但看在钱的份上,摊主也不会有异议。

  年轻人回了回头,因距离有些远,必要转身来取。就在那一瞬,垂落的发丝间露出右侧的脖颈,耳后分明插着一支银针,他居然是个偃人!

  识迷一时糊涂了,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偃师做过几个偃人都有记录,她记得清清楚楚,其中绝对没有他。且这个偃人和阿利刀等完全不同,他能画人面,能自如地与人交谈,灵智分明已经接近生人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偃人存在!

  身后的染典等人也察觉了,只是帷帽上垂落的面纱挡住了脸,看不见他们的震惊罢了。

  不知是不是目光太炽烈,让他感觉不适了,他抬眼望了望识迷,轻轻一笑道:“女郎果真要老妪的脸吗?现在更改还来得及。”

  识迷很肯定,“就要老妪。”顿了顿又套近乎,“先生是中都人吗?我家经营镖局,镖客常要易容,你若愿意,往后专替我家画面具吧,俸银绝不比这里低,怎么样?”

  无奈对方没有兴趣,“在鬼市出摊,只有初一十五忙碌些,余下的时间还要在家照顾老母,多谢女郎抬举。”

  识迷叹了口气,“真可惜。那先生怎么称呼?下次我若还要定面具,如何打听到你?”

  “只要出摊,便一定摆在这里。”他慢悠悠说,“我叫第五海,女郎唤我第五就好。”

  第五海,这名字真是取得玄妙。只听说有四海,他却叫第五海,这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啊。替他取名的人,定是深不见底的高人。

  人皮面具真要虔心画起来,耗时并不需要太久。终于赶在闭市之前画好了,第五海把人面交到她手上,另给了一瓶药,“用时只需一滴,点在眉心足矣。”

  识迷道好,仔细收进袖袋,便就此别过了。

  四人往出口处走,脚下匆促,走得很快。识迷压声问:“你们看见了吗?”

  三人不说话,闷闷地“嗯”了声。

  识迷纳罕地回头看他们,挑起的面纱后露出三张颓败的脸,阿利刀显然遭受了打击,“为什么他看上去比我们聪明得多,还会画画!”

  这个问题怎么解答呢,识迷道:“偃人的功能各不一样嘛,他是专门用来绘制人皮面具的,术业有专攻,你们不用和他比。”

  “那我们的专攻是什么?”艳典问。

  识迷细数,“有很多,搬货、洒扫庭院、熬煮鸡汤。最要紧一点,你们很能打,三个人胜过千军万马。”

  这下他们才高兴起来,“原来我们这么有用,阿迷有我们,真是好福气!”

  识迷笑着说是,

  暗暗松了口气。但第五海确实令她迷惑,他究竟是出自谁手?坠楼的太长公主,会不会和背后的人有关?

  所以查出这个隐藏在暗处的人很重要,她也急于弄清,那人的偃术究竟从何而来,和偃师是什么关系。

  她来前打听过,鬼市只有一个出入口,他们可以盯住第五海,顺藤摸瓜追踪下去。于是退出青铜水寨,让老水匠远远停住船,熄灭了船上渔火,静待第五海现身。

  等了不多久,见鬼市上的商客络绎出来,各自摇上船,转眼就在黑暗中各奔东西了。

  老水匠划船果然很有一套,船上载了五个人,也能紧紧跟住前面的叶子船。这鹿海很大,任何一处河堤都可以停靠,在远离城中灯火的地方,第五海的小船终于靠了岸。

  这里是不夜天绝无仅有的僻静处,中都入夜后会闭市,不夜天是不设宵禁的。他们远远看着第五海呈递过所出了城,独自挑着一盏青灯,走上了郊野蜿蜒曲折的小径。

  袍角轻拂过青草,露水沾湿了袍裾。

  那盏幽幽的灯越行进越慢,最后停住了。

  “贵客为何一直跟着我?是对面具有所不满吗?”第五海早就察觉了,转回身,冷冷望过来。

  四人慢慢走近,识迷道:“我要见你的主人,请你为我引荐。”

  第五海凉笑,“什么主人,哪里来的主人。女郎若想要回金子,还你就是了。”

  他说着,指尖一捻,金子疾射向识迷。

  识迷正要接,边上杀出了九章府的暗卫,横刀“叮”地一声打落了那块金子。然后在刀光剑影中,第五海终于拔脱了耳后的销钉,就像困在牢笼中的狮虎,一下冲破了桎梏,那种惊人的爆发力,完全是血肉之躯无法抗衡的。

  陆悯的暗卫很厉害——于生人来说很厉害,但面对精铁制成的偃人不堪一击,区区几个回合,数十人便已倒下了。

  阿利刀和染典艳典见状,震出了耳后的银针,持刀杀过去。偃人之间的交战,电光火石迅如雷霆,识迷站在小径上静静看着,她知道单凭他们三个,不是这高段偃术的对手。

  果然不出所料,偃人们渐渐落了下乘。第五海回身一顾,那水磨镜制成的眼睛,在黑夜中精光大作,识迷知道他对她起了杀心。

  好在她有防备,在他转身朝她攻来的时候,她扬手洒出了无数折叠的机簧。一瞬间,黄豆大小的铁片舒张重组,乘着扫过的凉风,化成几十个持剑傀儡向他袭去。

  傀儡不是偃人,是工艺最简单的工具,它们色彩绚丽,没有思维,不知道退缩也不知道痛,只要接收了指令,便粉身碎骨地去完成。就算第五海战力超群,对付三名偃人外加几十傀儡,终究是难以招架。在他疲于应对的时候,识迷手执陨铁剑,直直刺向了他的后心。

  但凡偃人,不论多精妙,都有致命的弱点。她观察了良久,他的四肢胸口甚至是头颅,都可以直面重创,唯有后心,是他一直下意识回避的。她手里的陨铁剑,只要触及他的命门,就会令他全身崩解……

  她猛地想起来,太长公主是否就是以这样自毁的形式消失无踪的。她这两天费力地追寻真相,却没想到真相其实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剑首如箭镞,精准地直击靶心,但就在命中的前一刻,被忽来的一只斗笠打偏了。

  识迷收剑笑起来,明眸皓齿,杀气逼人,“来了?”

  黑暗中的人,嗓音凉如冰霜,“没有菩萨心肠,却有金刚手段。灵引山的人向来如此,惯会赶尽杀绝。”

第28章

  听这话音, 对灵引山成见颇深啊。

  识迷的笑意愈发盛了,“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灵引山一向有好名声,轮不到外人擅自评断。”

  鞋底踩踏过枯草, 那个一直隐藏在黑暗中的男子, 终于慢慢走到了她面前。

  他大约四十上下, 穿最寻常的衣衫,一副渔人的打扮。右边脸颊靠近耳根的位置, 有被火烫炽的痕迹, 留下巴掌大一块肉红色的结缔。若论样貌, 到了这个年纪依旧可算清朗俊逸,且他有天生的秀骨, 站在人群中,也是一眼出挑的那一种。

  她的话引来了他的讥嘲,他一哂道:“外人?女郎果真是年少,我在山中修行的时候,你恐怕还未出生呢。”

  口气大得很,但也让她听出了端倪, “阁下是同门?”

  对面的人没有应答, 调开视线远望, 偃人与傀儡依旧缠斗不休。他吹了声哨子,第五海得令, 飞速回到他身后,傀儡的速度更快,立刻集结成群,再次向他们袭来。

  然而这次连身都没能近,那人一扬手, 袖里飞出无数短针,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笔直地插入每一个傀儡的眉心。那些傀儡立刻应声落地,彻底失去了生气。

  阿利刀和染典艳典随后杀到,识迷见势不妙,一声哨响召回了他们。双方虽然没有直接交手,但她看懂了,这人确实是灵引山的门人。他的技艺自然远在她之上,仅凭手里一个偃人,就逼得她使出了全力,若是不放那些傀儡,阿利刀三人绝对不是第五海的对手。

  她开始快速翻找记忆,想起师父曾有一次和她提起以前的得意弟子,话里带着无尽的惋惜。识迷追问,师父摇摇头,只说缘分已尽,不愿再说起了。而那位师兄离开灵引山后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他的行踪。

  难道就是他吗?

  识迷盯着眼前人,他举止娴雅,把银针重又插回了第五海耳后。见那偃人战得衣衫不整,抬手仔细替他抻了抻。

  识迷回头看看身后这三个,他们眼神懵懂,衣衫褴褛。可能有点羡慕人家对待偃人的温柔,三双眼睛都巴巴地看着她,弄得她很惭愧,只好一一替他们整理了下衣襟。

  只可惜了陆悯派来的暗卫,十个一个没剩,死了满地,回去不知怎么交代才好。

  那人大概也看出了她的为难,淡声道:“寒舍就在前面,既然来了,就请去坐坐吧。这里留给第五打扫,埋了就是了。”

  留人家独自掩埋,似乎不太好,识迷吩咐阿利刀等帮忙,自己跟着去了他的渔舍。

  说是渔舍,倒真不是谦虚,两间茅草屋,进门墙上挂着蓑衣鱼篓,完全看不出是个善机关的手艺人住处。

  “坐吧。”他比了比手,从炉子上取来铜茶吊给她添茶,曼声道,“我这小屋,从来没有外客造访,女郎是第一位。”

  识迷不是来同他话家常的,她只想弄清他的底细,“刚才那偃人,是阁下制作的吗?”

  他“哦”了声,“你是说第五?若没有你们寻根究底,我都快忘了他是偃人了。我没有家人,做个偃人放在身边,可以寥慰寂寞。你不也一样吗,做了三个陪伴左右。”

  识迷懒于同他兜圈子,直截了当问他:“阁下是否曾在灵引山修行过?拜过危真人为师?”

  那些词汇似乎需要时间消化,他沉默了良久,方才缓缓浮起一个笑,“乍一听,像上辈子的事。危真人应当和你提起过我吧,我就是那个叛出师门的逆徒,顾镜观。”

  短短两句话,蕴含的内容真不少。识迷最懂得见风使舵,立刻就如见了至亲一样,一口一个顾师兄叫开了。

  “我是你的小师妹,解识迷。我曾有一次,听师父提起以前最有天分的弟子,师父说他姓顾,想必就是师兄吧。至于判出师门……师兄,你为何叛出师门?是师父对你不好吗?还是山里岁月寂寞,你待不下去了,才偷偷溜下山的?”

  她两眼雪亮,对刺探秘辛饶有兴趣。顾镜观便知道,以前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师门从来没有作为警示后来者的例子,心里稍稍得到了一些安慰。

  轻舒了一口气,十三年过去了,原以为早就已经释怀,但再见同门,才知道这口气一直提着,从未放下。不过说起往事,终归不太愿意面对,他望着面前的女郎,无情无绪地问:“

  椿日

  你嫁给了自己亲手制成的偃人,师门可知情?”

  识迷愣了下,缓缓摇头,“我没有回禀师门,都是我自己的主意。”

  顾镜观发笑,“你不知道师门的头一条门规,就是不得与偃人生情吗?”

  识迷有点慌,急于辩解:“我没有与偃人生情,这么做有我自己的道理,就算师门怪罪,我也不后悔。”

  正是后半句话,让顾镜观生出诸多感慨,“不后悔……真的不后悔吗?”

  灵引山的这一脉,是专做机关术的,什么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只是入门的小玩意儿。危真人收徒不多,至今也就四人,顾镜观之前有一位大师兄,进山两年就跑了,连半点皮毛都没学成。他之后还有一位,寻死觅活拜入门下,可惜资质平平,五年都学不会驱动术。最后便是这位小师妹,那时他已不在灵引山了,但听说师父收了虞朝的公主为徒,断言她天分极高,今日一试,果然没有看走眼。

  所以面前的女郎,就是虞朝的龙龛公主,恰好她姓解,姓氏也对上了。饶有兴趣的人变成了他,“你所谓的道理,是报仇复国吗?”

  一向顶着笑脸的识迷,这次沉寂下来,炽热的愤怒点燃了她的眼睛,“我确实要报仇,但不为复国,是为镇守中都,最后被坑杀的二十万将士。”

  这些隐情说出来,长久充斥内心的郁塞,也终于得到了纾解。

  她是在虞朝灭国之后才得知消息的,当日就辞别师父,背起她的机关匣,离开了灵引山。她先回到白玉京,那时城刚破,触目所及全是死人和废墟。龙城里的皇族被清理出去,尸首扔在城外的窑厂,她从死人堆里翻出她的父母,父亲的胸口还插着一支断剑,她把父母安葬后,就提着这支断剑隐藏进了重安城。

  为什么是重安城?因为那里距离白玉京稍远,可以免受燕军一轮又一轮的战后清剿。她独自一人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夜以继日制作偃人和傀儡,她心里憋着一团火,就是这团火,让她一直坚持到现在。

  十年二十年的蛰伏,她等不及,得想些办法走捷径,助她拿下中都。中都有护城六卫,这些人当初都是攻城的精锐,有了他们,不说掀翻燕朝,让鸠占鹊巢的圣元帝抖上两抖,总是可以的。

上一篇:漪梦玉檀深

下一篇:惊山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