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地一声,她把那张俊脸拍开了,“你发什么癫!我可不是忘恩负义之辈,既然受人恩惠,就当结草衔环,看来你阿翁没有教过你这个道理。”见他忿然看着自己,她咂嘴道,“看什么看,再看我也是美人,对你有几次救命之恩。你刚才的冒犯我记下了,你就等着下一次,我蓄意报复你吧。”
他笔直地站着,脸色愈发阴沉。
所以试探性的交涉失败了,他也看出她冥顽不灵,难以撼动她对偃师的忠诚。但他内心深处总有一种惶恐,先前的话大半是真实的,每一次她为他续命,他对她的感觉就深刻一分,随着时间推移,她似乎有融进他骨血的趋势。
他对她,半是忌惮半是执迷,有时弄不清自己的想法,心里攒着的火越烧越旺,终有一日会烧毁自己,撕碎她。这几天她不在九章府,他未有一刻放松对她的监视,她去见了解夫人他知道,她去鬼市他也知道,甚至连郊野的那场暗战,他也收到了消息。但可惜,跟进止步于此,放出去的探子再也没能回来,想必是被发现了,处置了。
也好,知道这么多内情,回来也活不成。但令他惊讶的是她和那三个偃人,全不是表面看上去人畜无害,他们有惊人的战斗力,这才是偃师手上最大的利器。而这小小的女郎,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手段?她一直在揣着明白装糊涂,要想从她口中探出实情,恐怕是绝无可能的。
他一时千万种想头,识迷则气不打一处来。翻过身毫不客气地背向他,“你若是再敢撩拨我,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嘴里说着气话,心里却也感慨,弄个这么好看的皮囊,实在是和自己过不去。再怎么说他也是男子,刚才让她心慌了一瞬,难怪顾师兄告诫她不能和偃人生情,原来这道鸿沟跨越起来这么容易。
不过自己对他是常怀慈母之心——当然这是体面话,更确切地说,如同得了个有趣的玩物,或者说喜欢的小猫小狗。兴起时逗弄,就算他有獠牙,也得老老实实收起来,谁让她掌着他的生死呢。
可惜近来他有点不服管,獠牙不敢刺穿她,却也小小磕破了她的皮肉。果然半偃不好掌控,他们的思维不由她控制,除了要定期续命,他们和生人无异。她眼里的小猫小狗,终有一日会咬她一口,这样说来一旦时机成熟,必须果断舍弃。
心里思忖着,架不住眼皮沉重,不多时就睡过去了。
晚间用饭,是护卫送进船舱的,今晚又是同床共枕的一晚。打从成亲第一天起,彼此就没有讲究什么各睡各的,识迷不介意,陆悯也无所谓,多个床伴不是难题。洗漱过后一头躺倒,这画舫顶上有天窗,打开天窗,能看见天顶闪烁的寒星。
“你我这样,能维持多久?”他忽然问,“阿迷,你以前可曾嫁过半偃,就像嫁我一样?”
识迷嗤了声,“少胡说,我可是头婚。虽说我不拘小节,但我冰清玉洁着呢,你最好不要胡言乱语。”
“那我倒是甚为荣幸。”他的嗓音空前柔软,像入梦前的昏沉,“婚内好生相处吧,若有朝一日要离别,也不要有所不舍。”
她瞥了他一眼,“你们男子每月也会有多愁善感的那几日吗?什么离别不离别,说不定我会同你凑合一二十年。”
她说完,开始好奇世上会不会真有日久生情这种事。朝夕相处一二十年,就算是虚情假意,也会产生一点亲情吧。果真如此,可以考虑死起来让他痛快一些。
后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聊了些什么,第二天居然全忘了。
走水路需要绕行,不像陆路直达。所幸他们提前出发,即便多耗费一天,也能确保圣寿日之前抵达。
返京的消息早早传回各府,画舫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有车马在等候了。从码头到山河坊,少说得走上大半个时辰,内府参官一面赶车,一面小心翼翼回禀,得知主君成婚,有多少同僚,送来了多少贺礼。
还有陆氏族亲,埋怨主君不曾提前知会他们,“老宅夫人说礼不可废,主君与女君回到上都后,切要入宗祠敬告天地祖宗,千万不能忘了。”
识迷才想起来,
成婚那天确实没有拜过高堂。陆悯这人是狂妄,嫡母和兄长从来不在他眼里。
参官的回禀也不知他听见没有,他依旧淡漠地看着窗外,想必是半点没有与陆家人多做纠缠的打算,识迷也懒得过问那些繁文缛节。
结果刚到山河坊,就见一个身影站在门廊上。走近看,那人高高的身量,蓄着胡子,五官和陆悯有几分相像。待马车停住,下了两级台阶走到车前,和煦地唤了声“跃鳞”。
这下是躲避不开了,陆悯下车后朝他拱了拱手,“阿兄怎么来了?”一面回身接应识迷,向她引荐,“这是家兄,来见个礼吧。”
识迷知道他,陆悯的兄长陆隐,陆氏的宗子。虽说官职不如陆悯高,在朝中也算有分量的人物,便依言向他行礼,欠身叫了声“大兄”。
陆隐还了礼,矜持的读书人,视线不在女郎身上多停留一刻,随即对陆悯道:“我得知你今日回上都了,急于来见见你。你们成婚没有通知族里,自家人弄得不亲近,阿母脸上也无光。既然回来了,后日才是圣寿,今晚回去吃个团圆饭,明日上宗祠告知阿翁,也好让他老人家九泉下放心。”
识迷转头看陆悯,不知他会怎么答复,出乎预料,他居然答应了,笑道:“提前两日回来,就是为了周全礼数。遐方知道我公务忙,在中都并未大肆操办,因此没有惊扰家里,这次回来禀报族老和阿母,也免得对我们诸多挂念。”
陆隐颔首,“你以前的院子,阿母和你阿嫂重新收拾过了,今晚在家留宿吧。我们兄弟许久没有同饮了,今晚好好喝一杯,叙叙家常。”
陆悯道好,似乎很重亲情的模样。这里应准了,陆隐便先回去预备,识迷纳罕地抱着胸,上下打量他,“你该不是又有什么小算盘,才答应相见的吧!”
他傲然震了震袖,“总要给长辈一个舐犊的机会。”
识迷一点就通,“那我带大些的箱子,回头好装礼金。”
他淡淡一哂,负手迈进了府门。
若说真是冲着收钱回去,怎么可能呢,必定是有什么人或事,值得他跑这一趟。识迷紧要关头很有夫唱妇随的觉悟,且得知了陆悯父亲早年的所作所为,她也很有兴致去接触一下陆家的人,看看能否更详尽地了解来龙去脉。
临出门前,还得重新换身衣裳,上回的参官堆着笑上来邀功,“女君,一切都照着您的喜好布置妥当了。垂帘壁幔、器皿杂物,全是您钦点的式样。还有您的新衣,也置办了十来套,女君看看可有什么不称心的,卑下好立刻调换。”
识迷十分领情,“参官做得很好,我很满意。回头让主君好好犒赏,这阵子你们辛苦了。”
参官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卑下只求能在府中长久侍奉。主君若有怪罪的时候,求女君为卑下说几句好话,卑下就叩谢女君恩典了。”
识迷满口应承,回头时,发现陆悯已经站在门前了。
他穿一身檀色的金线缂丝襕衫,腰上束白玉带,因为鲜少见他穿艳色,识迷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也因为她的注视,他愈发直了直身板,转身道:“别看了,再看赶不上晚宴了。”
第31章
虽然他态度不太好, 但好看着实是好看。这样的一件成品摆在眼前,时时能让你倍感自豪,果真手艺妙到极致,已然没有更精进的余地了。
陆悯踱着闲适的步子登上辇车, 识迷忙快步跟上去, 坐定后叮嘱他:“我不曾做过人家的儿媳, 也不知道怎么和夫家人打交道,你要时时看顾我, 别让我随便得罪人。”
她就是这么古怪, 担心自己得罪人, 却不担心初来乍到受人欺辱。也是,她原本就不简单, 在他面前装成一个普通的半偃,委实是憋屈坏了。
转开脸,他随意应了声,“少说话,便不会得罪人了。”
她看着他,怒目相向, “你对我好像很有成见。”
他说不敢, “我如此屈从你, 连虾都愿意为你剥,你还待怎样?”
“所以剥了一盘虾, 可把太师委屈坏了。请问你究竟多久没有自己动手干活了?一个男子,养得细皮嫩肉,若没有太师的头衔顶着,你上不夜天经营,也断没人觉得不妥。”
要是换了一般人, 嘲笑他能上不夜天赚钱,应该是头一等奇耻大辱吧。然而话扔到陆悯脸上,他照旧可以喜怒不形于色,慢悠悠道:“所以我说,女郎少开口,便能免于得罪人。”边说边举起一双手,惋惜地蹙眉查看,“直到现在,我还隐约觉得有股腥味,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识迷嫌弃地调开了视线,“剥虾觉得腥,你如厕可怎么办。这么私密的事,难道也要假他人之手?”
这下果然引来了他郁塞的注视,她无赖地笑了笑,朝窗外一指,“看,上都的夜景也甚美。”
的确,白玉京的夜,和十几年前没有什么差别。国君换了人做,对于百姓来说,无非是头几年痛得厉害,时间一长,日子照样过。家人在战乱中死了,只能说命不好,鲜少有人会去问责当权者——建国立业的事,蝼蚁懂什么!
车辇从规整的巷道中走过,马蹄笃笃,入夜分外清澈。
走了一程,便见前面一片灯火辉煌,那是陆氏所在的里坊,陆家氏族大半的族亲都在这里建了府邸。不过因今晚是本家会亲,族亲们都没有出席,马车还没到府门前,就见陆封君带着家中老小,已经在门外等候了。
携手下车吧,陆悯一把抓住了识迷。识迷想起他说的腥味,甩了一下没有甩脱,只好无奈地被他拽了起来。
陆家人仰面站在车前,见他们现身,陆封君笑着说:“长途跋涉一路辛苦,大郎说你们要回来,可把我高兴坏了。”
陆悯领着识迷见礼,“这是阿母。”
识迷掖手俯身,“阿母。”
陆封君客套地说免礼,自然没有忘记那次在山河坊,这女郎是怎么直白地解释体面的。心里虽然很不衬意,但良好的修养让她维持住了表面的体统,甚至可以很热络地牵住女郎的手,殷切嘘寒问暖一番。
“小郎,晚宴已经预备好了,都是你素日爱吃的菜色。”一位娟秀的美人言笑晏晏,灯火下粉面细腻如缎帛,眼波流转间有脉脉温情,又望了望识迷,“弟妹,快请入席吧。”
想来这是陆隐的夫人,真是个美貌的女子啊,自从识迷下山后,就没有见过这么齐整的女郎。
陆封君向识迷介绍,“这位是阿嫂,先你几年进门,育有两子了。以前总说没有姐妹甚是寂寞,如今二郎娶了亲,往后妯娌便如姐妹一样相处吧。”
婆母这样说,大嫂自然是顺从的,对识迷很客气,但没有不合时宜的过度亲近。引众人进门,与识迷并肩而行时,温声细语道:“听说弟妹是阿叔的养女,那也算亲上加亲。只可惜以前没有带回来,否则可以早些相识……弟妹闺名叫遐方吗?我娘家姓岳,闺名叫明真。这宅邸,是定都后陛下赏赐的,小郎没在家逗留几日就去了中都,恐怕也有好些地方不相熟。晚间要是缺什么,就差人来问我,不要见外。”
识迷含笑致谢,“阿嫂是细心的人,必定处处都替我们安排妥当了。”
岳明真赧然笑了笑,复转头望了陆悯一眼,“好久不曾见到小郎了……他以前身子弱,我总担心左右的人疏于照顾,今日看来已经彻底复原了,真是可喜可贺。”
如果说识迷对陆悯,纯属造物者对被造者的欣赏
椿日
,那么这位阿嫂对小郎,则展现了超越亲情的关注。
识迷最擅长观察,据她细数,这一路岳明真看了陆悯五次,入席后斜坐在对面,更是频频投来目光。偶尔迎头碰上,似乎都有些不自在,识迷觉得自己发现了天大的秘密,陆悯一直不娶,别不是和这位阿嫂有关吧!
思及此,兴致高涨,饭吃得含糊,但看戏看得真切。这种阿嫂与小叔子的密情,暗里真是波涛汹涌啊,等到晚宴结束的时候,她基本可以确定,这两人之间绝对不简单了。
堂堂的太师,如此不自爱,真是带累了她的小五。她做出这个皮囊,可不是让他和阿嫂搞什么不伦情的。
所以饭后坐在花厅饮茶时,她故意挑了个好位置,挡住了他们之间的视线往来。因为新婚的缘故,长辈和兄长必定要给贺礼,还有阿嫂亲手绣制的百子千孙帐,沉甸甸交到识迷手上,祝他们早生贵子。
识迷托着绣满小人儿的帐幔,由衷地敬佩,“这绣活很费眼睛,阿嫂有心了。”
岳明真只是抿唇微笑,“家中人口少,要是能再多添几个孩子,那就热闹了。”
所以催生的不是陆封君,而是这位阿嫂。她像急于摆脱某种执念一样,盼着他们生孩子,仿佛一旦有了孩子,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识迷的好奇心,此时膨胀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她急于结束这种虚情假意的客套,好尽快盘问陆悯。
从会客的前厅到他居住的庭院,要穿过一个精致的花园,蹀躞小步走在幽径上,每一步都让她的耐心饱受煎熬。她终于忍不住屏退了引路的婢女,“不必相送了,我们自己能找到。”
侍婢立即止步,躬身退让到道旁。识迷挽住了陆悯的手臂疾走好几步,见人离远了,压着嗓门问他:“你和你阿嫂,是不是有私情?”
这话让陆悯脸色微变,愠声道:“胡说什么,哪里来的私情!”
识迷啧啧,“你肯定左右为难,所以才遁入中都不肯回京。这个故事我很感兴趣,你仔仔细细从头说给我听吧。”
他还想从她手下挣脱,但没有成功。她强行把他拉上回廊,压在花墙上恫吓:“世上没有一段奸情能逃过我的眼睛,你到底说不说?要是不说,就别怪我朗朗乾坤动粗了。”
陆悯避无可避,这府里又有众多眼睛暗中盯着,只好暂且服软,垂着两手道:“先回房,回去再说。”
识迷这才作罢,被他拉进了寝院。进门赶忙把人遣出去,然后两眼一眨不眨地盯住他,等他如实交代。
“你究竟想让我说什么?”他的脸上写满倦懒,“非要让我编造些奇闻,才能让你满意吗?”
识迷说不对,“你那阿嫂,看你的眼神都快淌出蜜汁子来了,你还狡赖你们之间没私情?我就说,二十三岁毒发之前,你有的是时间定亲娶亲,怎么会连一个房里人都没有,这不合常理。”
陆悯的脸色越发难看了,“我二十五岁才助燕君定鼎天下,二十五岁前四处征战,哪里有空定亲娶亲!我说了,没有与女子发生过私情,没有就是没有,你再逼问我也没用。”
“那你阿嫂是怎么回事?你们俩年纪相仿吧,难道她虽嫁了你阿兄,心仪的却是你?”
可能是恰好歪打正着了,识迷发现他眼底有微光一闪,立刻大喊:“我猜对了!”
他调开视线,仍是那股清高骄傲的气势,冷冽道:“别人的心思我掌控不了,我自问无愧于心,就对得起皇天后土了。”
识迷不由有些失望,如此简单,一下丧失了趣味性。遂摇头叹息,“你这种性情,居然还有女郎喜欢,口味属实刁钻。”
她的无端讯问加上讥嘲,终于引出了他的不悦,他掷地有声地评价她,“邪性、矫情、多疑!”
识迷刚熄灭的火又被他刺激得熊熊燃烧起来,讶然指着自己的鼻子反问:“你是在说我吗?你呢?冷血、寡恩,无常!”
然后各自生气,楚河汉界各据一方,虎视眈眈对视着,大有绝不和解的意味。
直到两个担水的身影投射在窗纱上,有人悠着声气向内传话:“阿郎,热水送来了。若夜里要传,就拽动床头的银铃吧。”
两个人都没有吭声,又站了会儿,识迷决定不和他一般见识了,自己舀了热水,躲到里间清洗。洗完了仰身瘫倒在床榻上,身子一沾细软的锦被,心情很快就好起来了。
外面水声淅沥,不多时他也进入内寝,默然在她身旁躺了下来。
他仰卧着,不声不响,识迷也打算安然入睡了。正朦胧之际,忽然听见他问了句,“离人巷的那个男子是谁?”
瞌睡瞬间消退,识迷在昏暗中瞪大了眼睛。虽说她早有准备,但他猛地提起离人巷,还是让她心头蹦了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