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了半晌,她累得气喘吁吁,他轻声一笑道:“省点力气,还不如想想明日吃点什么。”
这话也有道理,她中途决定放弃了。上半身被他禁锢着,下半身闲适地翘起了二郎腿,还不忘嘲笑他,“你这模样,该让那些护卫死士看看,这就是他们言听计从的主君。”
檐下的灯光穿过微启的窗缝投进来,光带恰好落在他的半边脸颊上。他的唇慢慢上仰,“看看就看看。”
识迷诧异地瞥瞥他,这人是不是在学她说话,竟颇有她死活不论的风范。
不过时间是真不早了,天都快亮了。新的一天,肯定有新的希望,陆悯的不正常只在续命后这段时间,到了第二天,便能恢复如常。
然而上天似乎和她开了个玩笑,第二天情况并没有好转。
早晨起来洗漱擦牙吃晨食,这时还没察觉异样,但当她迫于无奈送他出门时,天说塌就塌了。
他回身看着她,那双眼眸里蓄了蜜,温声道:“我把事办好,尽快回来,你在家等我,哪儿都别去。”
识迷的呆滞藏也藏不住,“为什么?昨晚该办的事已经办完了,今日我还想出门逛逛,带些好东西回中都呢。”
一旁的参官把头垂得更低了,心道这是他该听的吗?
主君自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转头吩咐了句:“侍奉好女君,她要什么,你便去办,不得懈怠。”
识迷转头看看参官,参官一味听令。她吸了口气,不屈道:“我爱的不光是好东西本身,还有置办好东西的过程。”
可他却抬起手,珍而重之触了下她的脸颊,“听话。”然后踅身登车,命人放下了垂帘。
识迷眼睁睁看着辇车走远,满心都是见了鬼的懊恼。更可气的是听令的人,她一挪步,参官就上前引领,恭恭敬敬道:“女君,请回府吧。”
识迷气不打一处来,边往回走边道:“内官,你的眼里只有主君吗?男主外女主内,你要知道府里还是我说了算。”
参官卑微地抬眼觑觑她,“卑下知道,主君不发话,一切都是女君说了算。可主君一旦发话,莫说是卑下等,就连女君也得听主君的,所以卑下不敢违抗主君的令。那个……女君想带什么回中都?只要女君交代,卑下哪怕磕破了头,也一定替女君找回来。”
识迷无言地看看他,最终叹了口气。眼下哪是要吃要喝的时候,她得想好万一有朝一日陆悯彻底限制了她的行动,那该如何是好。也许到了给自己制作替身的时候了,以便随时金蝉脱壳。她的世界大着呢,有很多目标没有达成,人总要作两手准备,不能一不留神,沦为陆悯的专属粮仓。
打定主意,心里就有底了,接下来言归正传。把自己惦念了十几年的小食,一股脑儿都告知参官,让他去街上采买。自己坐在后廊上
泡梅子茶,闲来无事,还可以听听声瓮那头传回来的消息。
越听,越感慨宫中生活不易。贺宝林的侍女真去问了内侍,是不是遗漏了宝林的万寿赏赐,结果内侍说赏赐的名单上根本就没有她,把贺宝林气得差点没厥过去。
遥想当初,自己曾打算混进龙城擒贼先擒王,但开国之初,内赞的审核极严,须得是燕人,且祖宗十八代的名帖都得呈交上去逐一核对。她不知其中规定,平白排了半天队,最后只能灰溜溜放弃。如果当初能走上另一条路,如今就不用和阴险无常的陆悯打交道了,说到最后,无外乎时也运也。
正当她感慨良多的时候,外面院门上有人传话进来,说老宅的大夫人来拜访女君了。识迷一时没闹清大夫人是谁,暗忖是不是陆封君来给陆悯塞小妾了,又追问了一遍,才知道所谓的大夫人,原来是陆隐的夫人岳明真。
唉,牵肠挂肚的小心思,真是压也压不住啊,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惦记着!那小郎也不见得多迷人,笑面虎,两面三刀,她在城门楼子下仰头看过好几回,可以说千真万确。
无奈人来了,她只得挣脱躺椅,上前院去见客。老远便看见岳明真正襟坐在堂上,那螓首蛾眉,即便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也是风采不减。
提裙进门,她客气地喊了声“阿嫂”,“幸亏今日没走,要是走了,阿嫂可就白跑一趟了。”
岳明真抿出笑容,起身牵了她的手道:“我是奉了阿母的命,来给你送些新打的丝绵。天要热起来了,好做一床薄衾,夏夜里不闷汗。”边说边朝外望,“小郎又忙公务去了?”
识迷说是,“他人在上都,必定没有着家的时候。阿嫂要见他吗?等一等,晚间肯定会回来的。”
晚间回来……岳明真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不用见他,只是顺口一问。大兄也一早就出去了,想必兄弟在外会见面的。”一边说,一边示意侍女把包袱递过来,送到了识迷面前,“跃鳞多时不回老宅,这几年积攒了替他做的衣裳,总没有机会给他。趁着今次你们在上都,下次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就急忙送来了。”
识迷打开包袱看,春夏秋冬四季衣裳,总有六七套。且每一件都针脚细密,看来费了不少工夫。
唉,女郎的情义不掺杂质,她抬了抬眼,“是阿嫂亲手缝制的吗?”
岳明真颔首,“闺中无事可做,就逐一替家里人缝制衣裳。阿妹不必说是我做的,就说是外面采买的,也好让他感念你对他尽了心。”
识迷说那怎么行,“岂不是抢了阿嫂的功劳?”
岳明真摇头,“一家人,难道还要邀功吗。别让针线平白浪费了,穿上身物尽其用就好。”
所以这一片丹心不能辜负啊,“阿嫂放心,我一定让他穿上。”转念一想又开始懊恼,唉声叹气道,“想当初我为了弄到他的尺寸,真是煞费苦心。早知道向阿嫂打听多好,能省下不少贿银。”
第34章
岳明真听得失笑, “阿妹打听他的尺寸做什么,也为他做衣裳吗?”
识迷感喟归感喟,扭曲事实的本能不能丢,便赧然笑道:“阿母肯定同兄嫂说了, 是我巴结着夫君不放, 才促成这门亲事的。想当初我真是朝着九章府的方向日夜眺望, 费透了脑筋,我想知道他的身量和臂展, 也想知道他的腿长和身腰, 唉……女郎痴迷起来, 就是如此无可救药。后来终于攀交上九章府经纬官的夫人,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如愿以偿, 现在想来真不容易。”
这种心情,同为女郎是绝对能理解的。岳明真没有取笑她,反倒尴尬起来,“那阿妹定是给他做了不少衣裳,我又献丑了。”
识迷忙说不,“我不擅长量体裁衣, 说来惭愧, 至今一件衣裳都没给他做过。”
可能真应了她的那句真诚最动人吧, 岳明真对她没有羡妒的情绪,莞尔道:“女郎不会作女红, 也自有可亲可爱之处。衣裳可以采买,长久的陪伴才是最要紧的。小郎的阿娘过世很早,他又年少入仕,个个觉得他少年老成,但我想他必定很孤寂。能娶到阿妹这样性情活泼的女郎, 是上天最妙的安排。”
识迷笑得讪讪,“怎么好意思得阿嫂这样的夸奖,不过我也觉得我与他很相配,这个亲成得很好。”顿了顿,开始专心打探,“阿嫂是何时嫁进老宅的?见过他的生母吗?”
岳明真道:“我与大兄有婚约,八岁父母双亡后,就被送到了陆府上。我不曾见过小郎的生母,小郎四岁时她就病死了,不过府里有她的画像,真是天人一样的美貌,据说是白夷的公主,在战场上救下家翁,后来被家翁带回了燕朝。”
识迷觉得难以置信,“白夷族的公主,因为救了家翁,被带回陆家做了妾?”
怎么听都很扯淡,陆悬舟报答救命之恩的方式如此特别吗?
岳明真却一本正经点头,“是真的,那时候已经怀上了小郎,大约也是没有办法,才不得不认命吧。”
识迷对陆悬舟的认识又进了一层,单凭各方描述,就知道这绝对是个不择手段的人。所以陆悯也算虎父无犬子,侵占他国坑杀二十万人的行径,对他来说没有任何负担。
至于陆悯母亲的死,她总觉得其中有玄机,只是不便胡乱揣测,唯有感慨:“这么年轻就过世了,定是患了什么病。”
岳明真不是个有心眼的人,据实道:“我也曾打听过,说是得了急症,病了半个月就过世了。”
识迷问:“那家翁当时何在?出征了还是在家?”
“应当在家吧。”岳明真道,“听说丧事是家翁操办的,家翁很伤心,五日只进了一点米汤。后来亲自教养小郎,今日的文武全才,都是家翁早年的心血。”
识迷慢慢点头,“阿嫂对家翁的印象深么?我进门太晚,家翁早年就过世了,没有机会得见,实在觉得很可惜。”
岳明真淡淡一笑,“小郎与家翁很像,差不多的人材样貌,差不多的脾气秉性。阿母前两日还说笑呢,说让小郎穿上家翁当年的衣裳,怕是族亲都分辨不出来。”
识迷喟叹不已,“可惜家翁不在了,否则还能提前见识一下夫君年老后的模样。听说家翁早年就封了侯,如此厉害的人物,最后落了个马革裹尸,战场上果真刀剑无眼啊。”
岳明真颔首,“那时候我与大兄正预备成婚,忽然从宫中传出消息,说家翁带兵强渡潦水时,遇上突袭坠江了。陛下念家翁忠勇,给了许多嘉奖,但人几经搜寻都没能找回来,一直是全家的遗憾。大兄与我服丧三年,孝期过后才办了婚事,若家翁还活着,我们两个孩子大约都能参加乡试了。”
所以这位阿嫂在陆家生活了许多年,虽然同陆隐有婚约,渐渐喜欢上了陆悯,也是阴错阳差。
识迷打听到许多,后来又同她闲谈上都的衣食住行去了。岳明真直到将近晌午,才起身告辞。
识迷不迭挽留,“阿嫂再坐坐吧,我让人预备午饭,用过了再回去。”
岳明真摇头,“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回去查验孩子的课业,就不叨扰了。”
识迷送她出门,她临要上车时又道:“中都事忙,你们停留不了几日就要走,怪不舍的。下次回京不知几时,你且安排好,等到过年一定在上都多留些日子,届时我们再团聚。”
识迷连连说好,方把她送走。回到厅堂里再看包袱里的衣裳,做工实在精巧,一针一线都是心血。
陆悯呢,没有如他许诺的尽早回来,将近黄昏前后,车辇才停到府门前。
识迷被参官催促着出来迎接,心里是万分不情愿的,嘀咕着何德何能,居然还要她亲自出马。
从车上下来的陆悯,将文书随手递给了一旁的白鹤梁,便冲她露出了清浅的笑,“我回来晚了,娘子等了我一整天吧。”
识迷强撑着好耐心道:“可不是,吃了睡,睡了吃,我连晚饭都吃不下了。”
他不在乎她的答非所问,上来携她的手。识迷被他牵着走,走了一程左右无人了,她才好奇地问他:“你是打算自今日起,装出一个贤良淑德的丈夫模样吗?”
他没有说话,天知道暗地里
在打什么鬼主意。待进了屋子,松开领上玉扣,那脖颈敞亮地显露出来,慢回娇眼一瞥她道:“我白天事虽忙,却也时不时会惦念你,不知美食合不合你口味,也不知床榻对你来说是否松软。现在见你满面春风,就知道你今日过得很好,但我终归也有些失望,你好像并不惦念我,更不在乎我在外经历了什么。”
他莫名的浓情蜜意,处处透着虚伪,识迷道:“你前呼后拥的,我惦念你干嘛?再说你今日不是去救马了吗,昨晚早就说过了,难道还有什么稀奇的经历,陛下打算给你配个公主什么的?”
他一哂,解下腕上束袖抛到一旁,转身坐进躺椅里,闲适地合上了眼睛,“没有公主配我,但确实提及了公主。太长公主的案子,上都果然还是插手了。陛下命御史李樵真入中都查访,务要追查出长公主的去向。我心里知道,陛下口头上虽未责难,但暗地里怨我不曾重视此案。派御史来,明面上为我分忧,实则大有查探最近中都诸多悬案的意思。你可要转达偃师,请他小心些了,这段时间务必谨慎行事,别让李御史抓住把柄。”
识迷抱胸靠在多宝格上幸灾乐祸,“你看,虽然你为燕朝立下汗马功劳,皇帝陛下该弃用你的时候,照样毫不犹豫。弄个御史来弹压你这台辅,说出去真没面子。”
可他却怡然自得,“偌大的中都在我一人掌握之中,有点风吹草动便是我的过失,来个御史替我顶头,有什么不好。再说后面还有风浪……你知道中都大兴土木,造出那些贯通东西南北的神道,是做什么用吗?”
识迷摇头,“想必燕朝陛下品味独到,嫌弃前虞做得不够,想继续完备吧。”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猜测,其实错了。他漫不经心道:“现在只是修建神道,日后还有参天的松柏和石像生……重安城风水极佳,虞朝人又将它建得异于人间,陛下一眼便相中了,将来以此作为他的万年吉地,这才命我亲自督办。”
识迷简直被这忽来的真相震懵了,“把重安城变成皇陵?那城中的百姓怎么办?他们的家在那里,难道陛下会宽容到自己的陵寝四周,让生人随意活动吗?”
然后陆悯便沉默了,似笑非笑地回望了她一眼。
她心头火起,拽了他一把道:“你这是什么鬼表情!快说,你们打算怎么安顿城众?把他们分散到周边的城镇,还是另建一座城池安顿他们?”
然而陆悯叹息,“其实你猜到了,何必自欺欺人。”
识迷瞠大了眼睛,“我猜到了……你们这些权贵,果真丧心病狂至此吗?”
是的,重安城太大,皇陵太空,需要无数的灵魂殉葬,才衬得上这旷世的杰作。城外古战场坑杀的二十万众,是这出冗长悲歌的前奏,到最后那些无辜的平民终将无一幸免,谁让他们是低贱的前虞人!
她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他注视着她,眼神逐渐幻化出了沉沉的光影,“所以李御史来了,也好,骂名总得有人背负。或者你让偃师多做些偃人吧,替下那些百姓,我这里稍加通融,也不是不可以。”
识迷气得白眼乱翻,“你出的什么馊主意,偃师就算做废了双手,也不及其万一。累死了偃师,你也没有好处。”
他交叠起了长腿,勾着足尖摇曳,曼声道:“所以人各有命,无需介入他人因果。偃师继续当他的手艺人,你我继续享受这人间的富贵荣华,谁也不是神,神也救不了满城的人。”
识迷惨然望着他,心都快裂开了,“偃师的血明明是热的,怎么造出了你这样冷酷的人!那么多条性命,你说莫介入他人因果?那当初偃师救你做什么,让你烂死算了。”
他听后脸色微变,“你如此在意那些中都人?”
“放屁一样的废话!”识迷气道,“我是人美心善的女郎,听说你们打算搞人殉那一套,难道我还夸你干得漂亮?皇帝陛下也真是奇怪,杀那么多虞朝人陪葬,不怕虞魂将来掀翻他的棺材板!”
她的义愤填膺,想来是有些过激了,陆悯好整以暇看她气恼,看了半晌道:“从今日到彻底建成,少说也要一年多。这段时间说短不短,一切尚有变数,女郎别把自己气坏了。”
识迷先前确实愤愤不平,但不平过后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忖他忽然透露这么重要的内情,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抬眼打量他,他脸上仍旧带着浅淡的笑意,但这笑容不达眼底,更多是一种老谋深算的笃定。她才惊觉,原来他手上握着利器,如果被他看出端倪,这满城人口的性命,还不够拿来和偃师谈条件吗?
所以她要镇定,不能乱了阵脚,彼此还在试探拉锯的阶段,至少他此时不敢直接撕破脸。
于是长出一口气,扭腰在另一张躺椅里坐了下来,抚抚鬓发道:“说的也是,万一到时候陛下改了主意也不一定。”说罢偏身唤他,“陆悯,你是怎么想的?不觉得这样的做法过于残忍吗?你曾说过,不会伤害妇孺百姓,虞人的命也是命,你守着重安城,忍心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进墓道,变成垫脚石吗?”
他似乎慎重思忖了一番她的话,望着窗外落日道:“我不杀手无寸铁的百姓,但我既为人臣,奉行君命是我的职责。你看,早知你会如此不忿,我就不该告诉你,害你义愤填膺半晌,今日的山珍海味都白吃了。”
识迷明白了,他不见兔子不撒鹰,现在她再费口舌也没用,他只是预先告知你,好让你早作准备而已。
她泄气地仰在躺椅里,换了个话题,“上午你阿嫂来了,送了给你预备的四季衣裳,我让人拿来,你穿上试试吧。”
他说不必了,“我不穿来路不明的衣裳。”
这话说的!识迷道:“怎么来路不明,明明有名有姓,出自你阿嫂之手。”
他转头瞥了她一眼,“向来都是妻子缝衣丈夫穿,我有活生生的夫人,为什么要穿别人做的衣裳?”
这是在敲打她啊。识迷窝囊道:“我虽活但无用啊,你提出这么尖锐的问题,存心让我为难。我自己都是穿外面买来的成衣,说得坦率些,我连荷包都做不成,更别说做什么衣裳了。”
他失望地调开了视线,“倒也无需如此坦率,做荷包有什么难,端看你有没有心。我觉得女郎大可试试,既然一心一意要与我过日子,必要的示好我很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