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顽 第32章

  机簧转啊转,榫卯断开又重组,这人还是不死心呢。

  识迷抚枕侧躺着,一只耳朵曼听外面的声响……奇怪,榫卯居然连接了七次,说明再有两次,就要被破开了!

  不会的,别自己吓自己,肯定是听错了。她强令自己镇定,缓慢地翻了个身。可是刚翻到一半,外面传来干脆利落的轻响,她霍地坐起来,实在不敢相信,她的头一道机关就这么被他破解了。

  简直让人发疯!她光脚跳下床,跑到卧房门前,骇然看着机关被触发,绞索一样地拧起来,把卧房大门堵了个严实。

  无数个手掌大小的方形榫头凸起又凹陷,绵密如波浪一样地翕动起伏,这个比起之前那个可复杂多了,识迷仍有信心,一定能够防住他。

  可这人难道是怪物吗,正常人想破解,少说也得花上两个时辰,结果第一道机关他一盏茶就解开了,也太不把她的机关术放在眼里了。接下来的这一道,是彼此能力的角逐,如果再被解开……

  应当不至于,当初陆悬舟带人围追堵截顾师兄,师兄就是在山洞大门上设了这个机关。他爹都不能办到的事,他肯定也办不到。

  所以她看着榫头开合,心跳也如机簧一样跳得厉害。就快一盏茶了,他试了又试,毫无进展。她越来越笃定,他要在这个机关上栽跟头了。万事都胸有成竹的帝师,这回终于尝到了吃瘪的滋味吧!

  忍不住想伸个懒腰了,害她紧张半天,终究是虚惊一场。

  然而就在她得意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瞬间从欣慰转化成惊恐,她看见她的机关土崩瓦解,榫头碎了满地。他从门外迈进来,云淡风轻地拂了拂衣袖,蹙眉道:“木屑掉了我满身,得命人打水来洗个澡。”

  可识迷的尖叫震耳欲聋,他不得不退后两步,捂住了耳朵。

  “别喊了,你只是学艺不精,偃师没有把最厉害的机关术教给你。”

  他居然还在安慰……他在安慰她!识迷尖叫过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起来,“怎么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肯定是榫头松动了,被你这奸人钻了空子!”

  找遍理由,只是自欺欺人罢了。第一次正面的较量她落败了,找不到原因,也没有道理,反正就是败了,被他闯进来了。

  她满面怆然,陆悯百思不得其解,“该难过的不应该是我吗?你如此防我,不惜动用机关术,若我不能破解,岂不是永远被你挡在门外了?”

  坐在地上的人抬头望他,灯火照着她的脸,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看上去一副可怜相。

  他只好转变了话风,“不过设下机关倒是很有意思,我在议事堂听烦了那些参机冗长的公文,回来还能活动一下头脑,也是意外之喜。你若还有,明日可以再设,看看下次我要花多长时间。”

  他不说这话还好,说了简直是在践踏她的尊严。她

  怒气冲冲道:“你把我的机关术当成怡情的小游戏吗?我设机关是让你用来放松身心,缓解疲劳的吗?你可以骂我,但你不能这么侮辱我。我不和你过了……”边说边拱手,“就此别过!”

  她光着脚要走,经过他的身旁时,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你这是干什么,恼羞成怒了?就因为我破解了你的机关术?”这种时候,再取笑分明是和自己过不去,他决意开解开解她,便道,“你的机关术其实很厉害,我也是花了不少心力才堪破玄机的。这种手段放在别人面前,必定毫无破绽,可惜遇上了我。我前两天刚好看过《墨经》,些许了解了其中门道,胡乱推演了一番,没想到它就开了。”

  又是一次打击,“些许了解”、“胡乱推演”,还不忘吹捧了自己一番。

  识迷虎着脸喊染典,打算收拾东西回离人坊,可惜声音没传出去,被他捂在掌心里了。他一手拽人,一手关上了房门,“请女郎以大局为重,这个时候同我闹和离,不是明智之举。”

  识迷说怎么,“和离还得看日子?又不是成亲!”

  “御史今日到了,就住在隔壁的陪院。”他压声道,“你想让他怀疑,为何我会如此匆促地成亲,又匆促地和离吗?”

  识迷终于冷静下来,深知引得御史留意是大忌,所以只好先吃了这暗亏,以后再图后计。

  狠狠瞪他一眼,她转身返回内寝,“外面给你准备了床榻,你就睡那里,不许进来。”

  他垂着袖子问:“那我千辛万苦破解了机关,到底是为什么?”

  识迷用力一哼,“你还打算邀功啊?”

  “倒也不是。”他放软了语气,“我与女郎打个商量,容我把床榻搬进内寝吧。我就远远看着你,不过去,可以吗?”

第37章

  可以吗?当然不可以!

  也许他是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了极大的不自信, 到了夜间就想把她圈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她理解他的顾虑,但绝不纵容,尤其这可恶的奸人还破坏了她精心布置的机关术, 更是罪加一等!

  所以她连应都没有应他, 转身便走进内寝。背影带着决绝, 显然是余怒未消,且不会妥协。

  还好, 外寝的人没有跟进来, 洗漱过后吹灭蜡烛, 睡下了。

  如此识趣,难道其中有诈?识迷竖起耳朵细听, 听了很久,不见他有动静,实在是扛不住了,就算杀头也得睡了。

  这一夜井水不犯河水,第二日起身,发现他已经收拾妥当, 准备赶往议事堂了。

  识迷站在碎银垂帘前看着他, 他回了回头, 淡声道:“今日事忙,御史来了要应付, 还要前往神道查看进度,可能会晚些回来。”

  见她仍不说话,他笑了笑,“今晚不要设机关,要解开着实太费功夫, 我怕是没有这个心力了。”

  识迷朝他的居所方向指了指,“你可以回去睡。”

  他脸上浮起一点玩味,“今日初一,娘子忘了。”

  还有什么可说的,太师确实算无遗策。如今更是连机关术都挡不住他,想起这个事实,她就觉得前路一片黑暗。

  还有更雪上加霜的,他临要出门前又告知她:“今日是我的生辰,我命内官预先准备好酒菜,若我回来得早,娘子陪我喝一杯。”

  当然这个提议用不着她答应,他吩咐完,便提袍出去了。

  识迷惨然目送他,见他意气风发走在门廊上,赤色的公服上罩着墨色的皂纱,束发的金冠在日光下璀璨夺目。如果人不是那么鸡贼,也算得上公子如玉。

  真可惜,难以糊弄,就显得很不可爱。识迷翻了个白眼,迈出门槛蹲在卧房门前查看机关,散落的榫卯已经被清理了,只剩两个空空的底座。她又起身去门廊上查看,更惨了,连底座都没有留下,连根拔除了。

  颓然靠在廊下的抱柱上,这一刻失望得没了力气。眼尾一扫,不知何时边上多了三个身影,染典说:“真怀念小五还是小五的时候,整天就知道傻笑。昨晚我们在楼上偷看太师解机关,他的脑子到底有多聪明,解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吓得我们连动都不敢动。”

  阿利刀嘟囔同人不同命,“我要是有这个脑子,早就自己做皇帝了,还当什么太师!”

  三人闻言,纷纷转头赞许,“阿利刀,果然还得是你!”

  这是最质朴的愿望,虽然偃人可能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但他们的直观反映,肯定揭露了人性的底色。

  识迷没有时间跟他们继续感慨了,回身进屋里换好衣裳,就让阿利刀抄上马鞭,送她赶往和重骑夫人相约的栖茶里。

  彼时杨夫人已派人在茶楼门口守候,见她现身,立时上前引领,“我家夫人恭候多时了,请郡夫人随卑下来。”

  顺着蜿蜒的楼梯向上,进入二楼雅间,刚一进门就见杨夫人正垂泪,察觉有人来,忙转头掖了,复又堆起笑脸站起身迎接,“我又唐突了,贸然给夫人下了帖子,请夫人不要怪罪。”

  识迷牵了她的手落座,和声道:“怪罪什么,我整日在家无所事事,你能想起约见我,我求之不得呢。”一面又仔细打量她的脸,除了腥红的泪眼,还有左边脸颊上一道淡青色的痕迹,便追问,“你的脸怎么了?杨将军对你动粗了吗?”

  杨夫人原本是想遮掩的,但见她这么问,再也忍不住哭诉起来,“我与那贱人又起了争执,那贱人诬陷我打她,没想到姓杨的畜生不问青红皂白就动了手。夫人,不怕你笑我急,我就是来问一问,那日我拜托你的事,你可曾和太师说起?”

  识迷点头不迭,“自是说了呀,知道你家内宅不和,我当晚便与外子说了,请他同杨将军好好聊聊,劝杨将军尽早回头。从上都回来之后,九章府里公务多得忙不过来,杨将军这几日在审台协理,外子就找机会与他谈了心……哎呀,别不是我们好心办坏事,杨将军恨你惊动了太师,怨气愈发重,这才动手的吧!”

  杨夫人听后惨然,“竖子无可救药了,再也不是我年少时认识的那个人了……索性哪天灌醉了他,他一刀我一刀,一同去死吧。”

  所以火候差不多了,都想死了,还有什么不可商量的。

  “你为什么要死,你又没有做错什么。”识迷道,“我阿母从小就教导我,别拿别人的错来惩治自己,谁让你不痛快,你也让谁不痛快就是了。生死既然都豁得出去,想来也舍得下这份情。”

  杨夫人苦笑,“还有什么情,我生过两个孩子,很小的时候都病死了,因此至今膝下无子。那贱人仗着生了个儿子,一门心思想扳倒我,我在这将军府的日子一日比一日难熬,今天出来约见了夫人,往后恐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识迷闻言,叹了口气,“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吗……若果真如此,只要你狠得下心,倒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杨夫人正擦泪,听到她这样说,眼泪来得更汹涌了,绝望道:“太师都插手了,没有用……没有用啊!还能怎么办!”

  识迷作势斟酌了片刻,方才压声对她道:“你还记得安伞节上发生的怪事吗?这城中有偃师,你是知道的吧?我听说偃师能雕琢人心,让辜负你的人重新回到你身边,且对你言听计从。我差人打探过了,消息可靠得很,如今就看你的意思,要不要舍命搏一搏。”

  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杨夫人显然有些拿捏不准,“偃师不是做傀儡的吗……且一向只是传闻,六卫派人找了那么久,也没找见下落。”

  识迷没有太多耐心和她探讨,“你只说要不要一试,若要,我尽力为你想办法。若不要,那你照旧过原来的日子,今天的谈话只当姐妹约了个茶局,出

  门各奔东西就是了。”

  杨夫人沉默了一弹指,立刻便做了决定,“夫人为我想尽办法,我却做缩头乌龟,那也太对不起你的苦心了。回去过日子……哪里还有我的日子过!要是他们合谋毒死了我,姓杨的秘不发丧直接埋了,我娘家也不能来挖坟,那我含冤和谁去说?与其等死,不如先发制人,只是不知怎么结交偃师。”

  “我有个熟人,曾在鬼市上遇见过他。”识迷道,“原本这种方外人,不该我们去攀搭,但为了阿姐的身家性命,此刻也顾不上了。”

  杨夫人顿时对她感激涕零,紧紧握住她的手道:“我一切都听夫人的安排,请夫人转达中人,要多少银钱尽管开口,我哪怕是砸锅卖铁,也会重重酬谢。”话说完,才想起询问,“不过……偃师会怎么操办?难道做个傀儡顶替杨某人吗?”

  “我也不知其中奥妙……”识迷和她卖起了关子,打趣道,“要是真弄个傀儡把他替了,恐怕你舍不得。”

  杨夫人却一哂,“有什么舍不得,难道还嫌挨打不够吗。要是真能做个傀儡顶替他,能不能求偃师做个好看点的?我看腻了那张丑脸,换个俊俏的,哪怕是伪人也赏心悦目。”

  可见女人心硬起来,真不比男人差。伤透了心,没有心了,还软个什么!

  识迷失笑,“换了张脸,阿姐这将军夫人也做到头了。既然要保荣华富贵,那就拿捏住他的命脉,让他有求于你。届时小妾敢作怪伤你,他头一个不答应,用不着你发话,他自发就把她捏死了。”

  这番话说得杨夫人心头滚烫,“窝囊了这么久,我也扬眉吐气一回。怎么拿捏他,还请夫人明示。”

  识迷自然不会和盘托出偃师要给重骑将军换身,只要和杨夫人配合得好,就连他本人都弄不清到底自己是真人还是伪人。自觉和以往有不同,大概只在于手脚会无力上一阵子,胸前多了条红线,还有喝酒容易醉而已。

  毕竟让他们知道能换壳,那陆悯忽然痊愈的原因,岂不成了秃子头上的虱子,现在可不是真相大白的时候。

  于是又扯了个谎蒙混,“给他使绊子,让他必须靠你的药续命,这可比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更管用。”

  “原来是下毒。”杨夫人恍然大悟后,竟还觉得很可惜,“浪费了偃师的绝学,怎么不用傀儡术?”

  识迷讪笑,“具体怎么做,我也闹不清,反正偃师自有独门的办法。你就别管那么多了,把杨将军抢回来,彻底制服妾侍才最要紧。”

  杨夫人连连说对,根本不会去寻根究底。她的目的只是让丈夫听话,保住她正室夫人的地位足矣,于是郑重其事对识迷道:“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一切劳烦夫人。要我做些什么尽管吩咐,我等着夫人的消息。”

  识迷颔首,“我会尽快给阿姐答复,这两日暂且将就,别再惹恼他,引他动手了。”

  说起动手,杨夫人就臊眉耷眼,“大家都有封诰,人人都是体面的夫人,只有我,还挨丈夫打。”

  真是天晓得,让识迷这样洒脱的女郎去劝解婚姻中苦闷的女人,对她来说是多大的折磨。不光如此,她还得想办法文绉绉说话,费劲地安抚她:“遇见这样的人没有办法,若是不自救,还指望谁来心疼你呢。我也是同情阿姐的遭遇,否则断不会冒着风险过问这件事。审台还在追查偃师下落,昨日白玉京又派了位御史来中都协办,倘或事情宣扬出去,你我会是怎样下场,阿姐知道吗?”

  杨夫人怔怔点头,“我明白。就算不为我自己,我也要为上都的家人考虑,请夫人放心,我誓死都会守住这个秘密。”

  识迷当然相信她,许久不受丈夫重视,一旦体会到了久违的言听计从,就像孩子吃到了糖,哪里舍得毁掉这种痛快。不过她也有两手准备,倘或事情捅到陆悯面前,至多来个当断则断。只要那颗心滋养身体够久,身体便有了记忆,用躯壳摆布下属足矣,心便可以弃之不用了。

  残忍吗?真的很残忍,她当然也不愿意走到这一步,所以才要尽力隐瞒。

  掏出一个小瓶子塞进杨夫人手里,她轻声道:“这个千万收好,等我差人给你传了消息,你找准时机滴一滴在将军的吃食里。这药厉害,一滴就能让人昏死过去。然后你只需想办法悄悄把人运出府,运到约定的地方,后面的事,就交给有本事的人去办吧。”

  杨夫人说好,紧紧把药握在手里,一扫之前的阴霾,脸上绽出兴奋的光,“没想到,我竟然还有活路。”

  识迷看她这副模样,拱着眉头干笑,“嫁人真是没意思透了。”

  反正杨夫人迫不及待开始畅想她的幸福,连要怎么处置可恶的小妾,怎么狠抽那个可恶的庶子都已经想好了。识迷又陪她坐了一会儿,方才从茶楼出来,走前灌了一整壶茶,下楼都觉得肚子里水声四起。

  回九章府之前,她带着阿利刀去了一趟东市,逛了几间铺子,好让他预先熟悉路径。顺便给阿利刀买上几尺缎子,带回去让他磨炼针线。

  阿利刀十分骄傲地告诉她:“我的第一只荷包就快缝好了,等我装好穗子,就送给你看。”

  识迷的脑中构建出阿利刀定眼伸舌,在灯下赶工的样子,虽然邪乎,但真情且专注,陆悯一定会喜欢的。

  然后一到家,阿利刀就捧着成品送到她面前,指了指上面的绣花,“看,一对老虎,威武又潇洒。”

  识迷分辨了半天,“这老虎脚底下踩着的是什么?黑乎乎一团,是鸡屎吗?”

  阿利刀说不是,“猛虎下山,这是山啊,一左一右,有两座。”

  这山……果然煞费思量。不过不要紧,重要的是能意会。今天陆悯生日,到时候就拿这个当贺礼吧。

  照旧屏退了偃人们,自己又躲进了暗室内。全心全意干活时,是她最最快乐的时光,但因最近杂事太多,连干正事的空闲都没有。谁也没告诉她,当初那个站在城墙上挥斥方遒的太师,居然如此难缠。好在还有白天能让她松口气,她点着蜡烛搅拌胶和细沙,感慨西海白沙是真好,只要搅得足够透彻,绞干净里面的气泡,塑出来的颜色,可以和真人的皮肤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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