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山月 第117章

  那样的疼痛,仿佛如潮的流浆涌向四肢百骸,一波接一波,越来越痛,痛得人失去理智。

  秋蘅放开了抓着船沿的手,任由自己坠向湖底。

  意识模糊之际,整个人被揽着向上而去。

  破水而出,冬阳明媚,秋蘅勉强睁开眼,模糊中看到的是薛寒惊骇欲绝的脸。

  果然还是薛寒。

  薛寒……为何这么害怕?

  秋蘅不知,此刻的薛寒比她所想的还要怕。

  他伸出手,触到少女从鼻中、从嘴角淌出的血。

  那血是热的,她的脸颊却是冷的。

  那个活生生的姑娘,他悄悄放在心上的姑娘,好像随时要离去了。

  “阿蘅,我能做什么?”薛寒紧紧揽着秋蘅问,“快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有那么一瞬,薛寒想,倘若不能做什么,倘若留不住她,那就一起留在这里好了。

  也许是疼过头了,秋蘅反而有些清醒了,顶着满脸血痕冲薛寒笑笑:“别担心,我感觉还好……”

  薛寒怒而咬牙,揽着她的手却不敢加大力气:“秋蘅,这个时候能不能别再骗我!”

  “怎么了……怎么骗你了?”因疼痛带走了全身力气,秋蘅缓缓问。

  薛寒伸手触摸她脸颊,把沾了血迹的指尖举到她眼前。

  秋蘅微微睁大双眸,这才意识到流血了。

  “难怪有些奇怪……”

  “怎么让你好起来?”薛寒咬牙再问。

  “不用做什么。”秋蘅把头靠在薛寒肩头,不用自己再耗力气支撑,“这样就行了。”

  “湖水凉。”说这话的少年语气带着恼火。

  思绪渐渐恢复,秋蘅反应过来薛寒为何生气了,却还没完全恢复灵光,因而喊的还是他的名字:“薛寒,不是故意骗你。”

  少女的呼唤就在耳边,轻如湖风,却令薛寒心头悸动。

  她还在说:“山谷的温泉很好很好,可我的怪疾随时会发作……薛寒,不是骗你,是不想让你觉得心意被辜负……”

  薛寒张张嘴,却觉有巨石堵在胸腔,令他闷痛难言。

  好一会儿,他问:“今日我若不来青莲湖,你怎么办?”

  心意被辜负算什么,她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她没有想过沉入湖中的结果么?

  “是我大意了,没想到这次这么严重,以后不会了。”秋蘅微微闭着眼,在薛寒看不到的地方,一滴泪悄然滑落。

  她沉入湖底啊,也不会死。

  湖水对她与别人不一样,就如在将来的那个大夏,岁月独独忘了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无论在哪一边,她都是一个异类。

  这样的她,怎么做到完全不骗薛寒呢?

  “薛寒,我有点累,带我去船舱里吧。”

  薛寒把秋蘅抱上小船。

  湿透的衣衫不断往下淌水,风一吹,凉意透骨。

  “备用的衣衫在里面?”

  “在的,我等会儿换。”

  猜到秋蘅此时没力气换衣,薛寒挣扎一瞬,下了决心问:“我帮你换,行吗?”

  秋蘅眼里有了诧异。

  “我会负责。”薛寒鼓起勇气道。

  秋蘅看着神色严肃的少年,缓缓摇头:“不要你负责,等会儿我可以自己换。”

  她不需要别人为她负责,尤其不需要薛寒来负责。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其他,薛寒紧绷的心弦悄悄断了,胡乱道:“好,那你先好好休息。”

  他拧了拧衣摆、裤脚的水,心乱之余下意识伸出手想替秋蘅拧干裙摆,视线却忽地停在她卷起的裤腿处。

  少女脚踝白皙纤细,几道青色指痕分外显眼。

第139章 阿蘅是细作?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那一幕在薛寒脑海中浮现:二人交手,小贼抬腿踢向他,他用力抓住小贼脚踝,最后一起倒向屋顶……

  那样亲密的接触,他立刻察觉到小贼是女子。

  少年盯着秋蘅的右脚踝眼神深沉。

  阿蘅的脚踝处……为何有淤痕?

  “薛寒——”秋蘅眼皮沉重,闭着眼喊了一声。

  喊声虽轻,薛寒却一惊,飞快收回落在秋蘅脚踝处的视线。

  “我在。”

  他竭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有异,明明秋蘅才是被怀疑的人,自己却莫名心虚起来。

  “带了帕子吗?麻烦帮我擦擦脸。脸上都是血,不大舒服……”

  “哦,好。”薛寒忙伸手入怀,取出一方手帕。

  帕子已经随着衣衫湿透了,就着湖水把帕子揉搓几下,薛寒靠近秋蘅,轻轻擦拭她脸上血渍。

  洁白的手帕染上腥红,少女的脸恢复白皙。

  拿着帕子的少年静静看着她。

  因为闭着眼,她的眉舒展修长,浓密纤细的睫毛忽而颤动,那种脆弱感格外强烈。

  这样的阿蘅,他实在难以与那小贼联系到一起。

  阿蘅,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难道是……异国细作?

  倘若是,他又该怎么办?

  薛寒自嘲一笑。

  他从没想到,当初为了确认阿蘅是十年前送他红豆糕的小姑娘,以怀疑被寻回来的秋六姑娘是细作为由登了永清伯府的门,这个借口竟可能成真了。

  “薛寒。”闭目的少女忽然睁开眼,眼神比秋水还温柔,“你在发呆吗?”

  薛寒晃了一下神,心思起伏,语气却温和依旧:“嗯,我在发呆。”

  “在想什么?”

  “在想——”薛寒看着面色苍白却唇角含笑的少女,“在想你这次发作好像比以前严重许多,是旧疾有了变化吗?”

  这旧疾,会不会是一种毒?

  以毒来控制细作或死士,本就是常见手段。

  “也许吧,我也不清楚。”秋蘅实话实说。

  她不知道老天会容忍她这个异类到何时。也许等真正改变大夏走向灭亡的命运,老天就把她这个异类收走了。

  秋蘅目不转睛看着薛寒,眼神柔软。

  趁现在,她要多看一看薛寒。

  本以为很熟悉的人,眼里却有了她看不分明的情绪。

  “秋六姑娘。”

  “嗯?”

  “我认识一位归隐山野的太医,医术高明,你若需要,我带你去看一看。”薛寒说到这里,语气微顿,“这位太医很有医德,不会把病人的情况对旁人说。”

  “我这种怪病,就不去浪费大夫时间了。”怕薛寒再劝,秋蘅抬抬手,“身体恢复了些,我进去换下衣服。”

  薛寒扶她起身,背对船舱望着湖面。

  湖水澄澈,涟漪不绝,一直荡进他心里。

  少年从钱袋子中摸出一枚铜钱,发泄般甩向湖面。

  铜钱在湖面几个跳跃,掀起细碎水花,最终沉入湖里。

  “薛大人,你水漂打得真好。”身后,少女轻快声音传来。

  薛寒霍然转身,看到的是挽起头发,换上干爽衣裙的秋蘅。

  也不过是换个衣裳的功夫,她看起来就和刚才全然不同了,虽然脸色还苍白,眼神却明亮透着生机。

  薛寒一时恍惚。

  也许刚刚那个濒死痛苦的阿蘅只是他的幻觉,那白皙脚踝上触目惊心的青痕也是他的幻觉。

  薛寒把夹在指尖的另一枚铜钱甩出去,垂眸藏住嘲弄。

  他可真会自欺欺人。

  秋蘅把叠放整齐的衣裳递过去:“你也去换一下吧。”

  薛寒默默接过进了船舱,很快换好衣裳出来。

  “很合适。”他说了一句,语气莫名。

  秋蘅神色坦然:“本就是为你准备的。”

  薛寒眼里闪着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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