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山月 第20章

  弟弟还那么小,明明不久前还甜甜叫她姐姐,可再见已经血淋淋没了气息。爹爹要进京告状,从此下落不明,娘亲哭瞎了眼睛,把自己吊死在院中的枣树上。

  那枣树她和弟弟都很喜欢的,每到结枣子的时候她拿着长杆打枣,枣子就掉了一地,还有的掉到弟弟的老虎帽子上。弟弟总是会把又红又大的枣子在衣服上蹭一蹭,第一个给她吃。

  她好恨,恨那张嚣张肆意的脸,恨那高高扬起重重落下的马蹄。

  她没有进京,她先去了南边。在那烟雨蒙蒙的水乡染了一身婉约风流,再进京来。

  她以为寻人很难,也许到年老色衰还找不到害她家破人亡的仇人,可没想到如此简单。她甚至亲眼瞧见那个人街头策马,无人敢惹。

  这样的人,怎么就没有报应呢?

  或许,砒霜更保险些……

  转日一早恩客们陆续离开,香沙河畔的一座座小楼都陷入了沉睡,只有阵阵脂粉香飘荡于流淌着碎金的水面。

  芷兰睡不着,走出香腻的闺房,站在二楼凭栏望着下方的大堂。

  大堂中也静悄悄的,像是秋日丰硕的果实被薅去后光秃秃的枝杈,丑陋枯寂。

  一股厌恶油然而生,芷兰转身回房,推门的手一顿,低着头看移开的脚下。

  那是一只纸鹤。

  很小的纸鹤,能静静落在女子的手心上,绰绰有余。

  芷兰握着纸鹤进了屋,打量一番把它拆开,露出里面的字迹来。

  遒劲有力的字,透着一股锋锐,内容更是如一支利箭,直直刺入芷兰的眼眸中:我知道你要杀谁。

  芷兰下意识往后一缩,纸片飘飘而落。

  她惨白着一张脸浑身颤抖,短短瞬间想了许多:是谁送的纸鹤?是诈她还是真的察觉了她的心思?是韩子恒——不,不,不会是他,是他的话她不会还好端端在这儿。

  难道是含芳?含芳恨她抢了她风头,想要威胁她也正常,可含芳怎么知道的?

  芷兰脑子乱极了,抱着头大滴大滴的汗珠冒出来,好一会儿才把纸片捡起,一个字一个字细看。

  她在南边待了数年,学会了读书识字,字虽写不好却能看出来,这纸上的字应是出于男子之手。

  莫非是含芳的哪位恩客?

  芷兰想不出,失魂落魄一整日,到了晚上勉强打起精神迎客,第二日就睡过头了。

  这一次的纸鹤出现在她窗边。

  这纸鹤莫非是活物,在她睡着的时候悄悄飞进来?

  巨大的恐惧与迷茫之下,芷兰甚至把纸鹤往上空一抛,想看它能不能飞起来。

  纸鹤慢慢落下,被她伸手接住,拆开后果然有字迹:你不会成功的。

  不会成功——芷兰用力一攥纸片,这一瞬连恐惧都忘了,只剩愤怒。

  愤怒之后,就是自厌自弃的委屈:她就是又胆小又没用的人,弟弟死了,爹娘不在了,怎么偏偏她不死呢?

  当初死在马蹄下的如果是她,也许爹娘弟弟都还能好好活着。

  这一日,芷兰浑浑噩噩想:送纸鹤的人爱是谁是谁吧,她只剩一条命,不值钱。

  第三日芷兰拆开纸鹤时,居然生出些急迫来,而纸上内容令她呼吸一滞:我可以帮你。

  帮我,它说帮我——芷兰捧着纸片在屋中来回走动,眼泪毫无察觉淌下。

  也许是因为纸鹤总是神不知鬼不觉来到身边,芷兰对写下这些的人难以抗拒产生了信任。

  他这般神秘莫测,或许真能做到呢?

  若是骗她——呵呵,早就说了,她只有一条不值钱的命,有什么好骗的?

  芷兰是怀着迫不及待的心情等待第四只纸鹤的。

  而那只散发着极淡香气的纸鹤也如约而至。

  ……

  秋蘅再一次潜入小楼,在芷兰闺房的窗边看到一只折得不是很熟练的纸鹤,便知道多日谋划的事往前又进了一步。

  这一次她没有留下纸鹤,而是带走了芷兰折的纸鹤,回到冷香居才打开了看,得到了一个日期。

  日期是芷兰传递的关键讯息,至于地点,则是她选的。

  她需要芷兰做的就是让韩子恒去到那个地方,从而完成她的计划。

  芷兰——对于浩瀚历史来说太过微不足道的一个女妓,因为刺杀韩子恒失败惨烈而死,从而在故纸堆中留下了一丝痕迹。

  她来到京城后的许多夜晚溜出伯府,熟悉大街小巷,勾栏瓦舍,终于找到了她。

  那日很快就到了。

  秋蘅把芳洲叫到跟前,平静告诉她:“芳洲啊,我要去为爹爹报仇了。”

  每日认认真真做美食,看大家开开心心享用点心的芳洲没有流露一丝惊讶。

  她抬手擦了擦眼尾沁出的泪,问秋蘅:“姑娘,那我能做什么呢?”

第25章 猎物

  芳洲早就知道有这一日。

  没有人比她和姑娘更亲近,更熟悉。

  每一次姑娘夜里离开冷香居,不知何时才归来,都是她为姑娘打掩护的。

  她再迟钝,也知道姑娘夜里出门不可能是去逛街。

  那去做什么呢?

  她早猜到了答案。

  而她能做的,就是听姑娘的话行事,豁出这条命在所不惜。

  她也想为待她如女儿的陈叔报仇。

  “姑娘,我能做什么呢?”芳洲拉着秋蘅的手问。

  她抓得很紧,把秋蘅的手都抓疼了。

  “听我说,如果我今日没回来,明日一早你就带着青萝去大福寺上香,去大福寺的路上……”

  秋蘅仔细交代,芳洲不时点头。

  “都记住了吧?”

  “记下了。”

  “那我走啦。”

  “姑娘——”芳洲忍不住喊了一声,眼圈红了。

  她想说你一定要回来啊,却怕给秋蘅压力。

  秋蘅握了一下芳洲的手:“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我们一起做。”

  秋蘅离开后,芳洲才无声哭了。

  采芳洲兮杜若。

  姑娘给她取名字时说,这是新学来的诗赋中的一句,杜若便是杜蘅。

  以后阿蘅和芳洲会一直在一起。

  携妓出游是文人雅士、风流纨绔都热衷的事。西城外的黛山平缓阔朗,有大片的蔷薇与杜鹃盛开,是这个时节游玩的好去处。

  韩子恒在大牢中根本没受苦,可对他来说却是天大的苦和委屈,要去晦气,要发泄,于是约了三五好友去黛山散心。

  仆从护卫,女妓俏婢,又搭棚帐又摆桌案,浩浩荡荡一群人占了不小的地方。

  “子恒以前都带含芳,这是换人了?”一人端着酒杯,眼神轻飘飘扫过依偎在韩子恒身边的美人。

  韩子恒一笑,捏了捏美人的脸:“总是那么一个多没趣,还是新人新鲜,是不是?”

  “确实确实。”

  一群人哈哈大笑。

  芷兰任由韩子恒捏脸摸腰,见他的酒杯空了就默默添上酒水。

  她牢牢记着纸鹤上的话,不需要她多做什么,只要让韩子恒尽可能多喝下酒水。

  难道说折纸鹤的人就在这些人中,想灌醉了韩子恒找机会动手?

  芷兰不动声色一一打量,总觉得不像。

  还是在来玩的游人中?

  偶尔有游人从不远处走过,芷兰忍不住投去目光,也觉得没可能。

  别看韩子恒几人放松随意,实际上跟来的家丁护卫站了一圈,等闲人靠近不得。

  芷兰心中百般猜测,面上不露异样,一杯接一杯酒水添得勤快。

  不知不觉,韩子恒就比旁人多喝了不少。

  灌了一肚子酒水,他站了起来:“你们喝着,我去方便方便。”

  几人没有在意,随口道:“早点回来。”

  韩子恒向着灌木茂盛的地方走去,一名护卫默默跟上。

  选好了地方,韩子恒冲护卫摆摆手:“就在这儿等着吧。”

  护卫停下来。

  韩子恒走到那丛灌木后,伸手解开裤带。

  放水的时候,能听到笑闹声传来,还有鸟雀因他的动静被惊得飞走,飞向高高的树木或天空。

  韩子恒系好腰带,刚要转身,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口鼻。

  一切太突然了,那捂住口鼻的帕子又有着古怪气味,韩子恒连喊叫都没机会,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护卫等了一会儿不见韩子恒出来,试探喊了一声:“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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