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媳。”三叔公再次打断郑氏,看向敬安伯:“大郎,柳氏是你房中人,你又是族长,此事理应由你来判决,望你公正处事,否则宋氏一族在场的人不能信服。”
众多目光皆落在柳姨娘身上,柳姨娘也在惊愕中,喃喃道:“我……可我并未命宋炎——”说着她想到了一个可能的人,后背渗出来一层冷汗,反驳的话忽然说不出口。
母亲哑口无言,宋持砚也慌乱了,他很快下了决断,恼怒道:“阿娘,您为了家产,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枉儿子敬你多年,什么都听您的!此事若是真的,我没有你这样的母亲!”
柳姨娘本想将过责都揽在身上,将两个孩子摘出,听闻儿子的话浑身僵硬,惘然盯着儿子。
“阿元?你在说什么?”
宋持元不敢看向母亲,只做出决绝割席的模样。
身后的宋玉萱冲出来,指着兄长厌恶道:“即便是真,你也没资格说阿娘!娘若不是为了你,又怎会这样!你如今这样,只不过是怪阿娘露出了把柄,装什么明理人?”
“死丫头!”宋持元恼羞成怒,扬手就要打向妹妹,柳姨娘先他之前,大步上前给了儿子一巴掌。
“畜生!”
凝视儿子良久,柳姨娘狠心咬牙,“我只让罗掌柜多加留意,但不曾收买宋炎,是你收买了宋炎对么?”
“娘,虎毒且不食子!你怎么能赖到我头上?”宋持元目光狠厉,同敬安伯和族老们道,“父亲,把这恶妇抓起来!我没有这样残忍的娘!”
柳姨娘失望地看着儿子,宋玉萱也顾不得兄妹之情,愤然朝众人道:“就是二哥!上次文定宴也是他!他想给三嫂嫂下药,诬陷三嫂和大哥,却偷鸡不成蚀把米!找来孙石也是他,我能作证!”
母子三人内讧,害人之事已是板上钉钉,各房议论纷纭,大房顿时成了旁人的笑话。
“够了!”敬安伯断喝一声,命家丁把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押下去。
宋持砚讥诮看向地父亲,道:“父亲若难以抉择,不妨将人交由官府处置,免得您为难,不是么?”
敬安伯还想说什么,但在众人目光下点了头。
“宋持砚!”宋持元失了理智地嘶吼,“你敢说田氏的孩子不是你的?有本事你滴血验亲!”
宋持砚冷淡看他,亦扫了眼在场众人:“掌刑狱审讯者皆知滴血验亲不可靠,诸位若不能打消怀疑,不妨就当孩子便是我的,我无异议。”
田岁禾被他破罐破摔的话吓到了,但众人已因柳姨娘和宋持元母子的过错有了偏向,只当宋持砚是不屑于计较。
闹剧随柳姨娘和宋持元及人证被押送官府审讯停下,人群散去。
敬安伯把宋持砚叫去了书房,疲倦地垂下头。
“砚儿,别往下查了。”
宋持砚冷声讥诮:“父亲觉得此事就到此为止了?”
他不顾父亲反对,道:“此事起因是我身边有人泄密,将三弟下落透给柳姨娘,柳姨娘担心我与母亲作假,以您的名义,派宋炎去徽州查证。”
“宋炎看似是您心腹,实则已被赵王收买,发觉三弟似乎知道贪墨案的线索,由此起了纷争,致三弟亡故,宋炎也逃亡在外。如今被我抓到,他不敢供出赵王,便把过责推给柳姨娘母子。父亲,您应当也猜出了吧,让我别再查,是打算忍气吞声、与赵王同流合污?”
敬安伯无力叹息:“猜到又如何?无凭无据,就算有凭据,仅凭你我,能扳倒赵王?”
宋持砚讥诮:“父亲何必说得好似身不由己,若非您不贪图名利,赵王岂能胁迫得了您?若非您纵容柳姨娘母子,内宅何至于乱成如今的地步?三弟的死,您有一半过责。”
敬安伯被他一针见血的讥讽说得毫无颜面,不由愠怒:“赵王继位是大势所趋,宋家想延续荣华富贵,只能择巨木而栖!你非要与赵王党为敌又是为何?!就不担心把整个宋家推入火坑?”
宋持砚淡道:“我自会与宋家撇清联系。至于您,若想让宋家风平浪静,不妨仗着赵王在三弟之死上理亏,辞官并与之割席,顺便把族长之位让给贤能者。”
他冷淡撂下忠告,也是暗暗的威胁,敬安伯喝住他:“你也是宋家人,你以为你能撇得清?”
宋持砚本不打算回应,终究还是道:“我可以不是宋家人。”
“你、你……”敬安伯被他气得双手颤抖,“不孝子!”
宋持砚冷冷转身,目光寒冷锋锐,“您若还记得一位谢姓女子,或许就明白您没资格斥责我。”
敬安伯愣了许久,猛然醒悟过来,长子已然远去。
*
周遭人来人往,偶尔有人过来安慰,但田岁禾无心去理。
最终祠堂只剩她和宋玉凝,宋玉凝反复安慰,劝她先回去休息,田岁禾听话地跟着她往外走。
她不让玉凝送她,两人在岔道口分道扬镳,走到一半,田岁禾忽地转身往回走。
她站在空旷的祠堂里,看着阿郎的牌位。眼前浮现他失去血色的脸,她浑身的血也仿佛被寒风冻住,寒意从骨髓中钻出,冷得打颤。
她看了许久打算离开祠堂,忽地听到郑氏的声音。
田岁禾直觉她回祠堂有要紧的事,且有关阿郎和她的孩子。
她提着裙摆往里走,学着宋持砚打开机关躲进暗格。
脚步声近了,竟有两人。郑氏语气快慰:“柳氏和二郎害了舲儿,我恨不得将其食肉啖血!总算真相大白,还了你弟弟公道!”
郑氏取了香烧上,在告慰阿郎在天之灵,敬告列祖列宗。与她同来的人迟迟不说话。
拜完郑氏长舒浊气,问道:“为何会突然想到过来祠堂?”
田岁禾以为会听到三叔公的声音,说话的人却让她始料未及:“母亲当真觉得,罪魁祸首只有柳氏母子?”
她的呼吸一下噎在了心口,生怕偷听被他发现,好在宋持砚没有过来查看的打算。
郑氏道:“我如何不知?柳姨娘虽有心计,但应当不敢杀了舲儿。许是赵王想扶她当宋家主母,好进一步拉拢宋家,才越过她对你弟弟下了手,但他们母子也不无辜!尤其宋持元此等渣滓!”
她无奈道:“朝堂之事我鞭长莫及,胡乱干涉也会误你前程。赵王能否扳倒,我已然管不着。”
宋持砚声音平静:“我会扳倒赵王,还您养育之恩。”
话很寻常,田岁禾却觉得怪别扭,哪个儿子会跟母亲这样客套?
他又道:“但在那之前,我会先离开宋家。”
郑氏愕然追问:“为何?就因为你想要田氏?还是为了日后不牵连宋家?但何至于此!”
宋持砚似乎是笑了。
“其余几房无适龄男丁。二弟已身败名裂,我若离开宋家,伯府爵位只能让三弟的孩子继承,这难道不是您所图谋的?”
郑氏停了停,“你亦是我的孩子,我即便因为对舲儿有愧而偏爱他,但不会毫不顾及你啊!”
田岁禾眉头攒了起来,若上次没偷听到郑氏和三叔公的话,或许宋持砚还能相信郑氏话里的母子之情。但眼下这要他怎么信?
“当真如此?”宋持砚淡声问,未等郑氏回应,他又说了句让田岁禾惊得忘了换气的话。
“母亲是忘了,还是自欺欺人?我原本,就不是你的亲子。”
“……你!”
郑氏震惊地抬高声量,正好遮住了田岁禾已溢出的低呼。
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真相,她捂住嘴,生怕被母子二人发觉。
起先她怀疑是听错了,宋持砚怎么可能不是郑夫人的亲生儿子?但她很快想起上次在祠堂时,郑氏说过“只有这舲儿一个孩子”,再荒唐的真相也变得合理了。
田岁禾不敢置信,郑氏同样,声音都在发颤:“你何时知晓的?”
宋持砚道:“三日前。”
他往前几步,立在三弟牌位前,用淡漠的语气叙述起一个仿佛与他无关的故事。
“二十四年前,宋家长子宋煜在徽州偶遇贪墨案被牵连的罪臣之女谢氏,假装为无家无室的小官,与谢氏成了亲,并瞒着宋家。彼时正妻郑氏刚在柳氏进门不久后有了身孕,于临盆前得知外室的存在。”
“但谢氏方诞下孩子,奄奄一息,郑氏便未出面,等谢氏死后,趁夫婿不在,将谢氏的孩子送了人,并营造出谢氏难产,母子双亡的假象。然而半月后,郑氏早产诞下一女,孩子夭折,自己亦伤了元气,恐怕再难有孕。此时柳贵人正得圣眷,郑氏担心柳家妾室先一步诞下长子,并夺走正妻之位,将伶人的遗孤要回来,换成夭折的孩子。”
宋持砚平淡地说完。
苦守多年的秘密被揭开,郑氏面色惨白,“可谢氏的死与我无关,过后我虽暗中阻止你回宋家,但也为你寻了一户富贵人家,足以保你衣食无忧!这些年因为私心,我虽偏爱亲子,但从未亏待你!”
宋持砚道:“我知道。”
郑氏又问:“那你为何要离开宋家,是因为怨我,怨你父亲?”
宋持砚默了默,“您是骗了我,但也为我留了一条路,后来还养育了我,我有何资格怨怼?一切的过错在父亲身上,他骗了我生母称自己并无妻儿,才哄得我生母委身。我本应今日就揭穿他的虚伪,并报复他,以偿还生母之恩,但若如此做了,便会牵连更多无辜之人。”
“我能做的,只有先逼迫父亲辞官,卸去他在意的族长之位。选择离开宋家,只是不想忽视生母当年被骗的委屈,并报答生恩。”
他去意已决,并非气话。郑氏声音陡然拔高:“可你流着宋家的血脉,我养育你多年,宋家栽培你多年,岂是说两清就两清的?!”
“有些话我不说,是顾念彼此体面。”宋持砚语气变得沉冷,“您养育我、栽培我,是想借我压制柳姨娘母子。让我与田氏生子,亦非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而是想用孩子加深我与宋家、与三弟这一房的牵绊,让我心甘情愿为你们所用。”
“默许我与田氏生出私情,亦是作此考量!无论是您还是宋家,对我的爱重和栽培,不过是因为我有价值。我入仕以来,已替宋家与您谋得诸多利益,难道不足以两清?”
郑氏声音变得无力,“那你父亲呢,他会同意么?”
宋持砚讽道:“这不是他能决定的,否则我会将他与罪臣之女的风流事公之于众,他岂会不愿?”
郑氏不甘,亦有不舍,挽留道:“孩子名义上是你三弟的,其实是你的啊!到头来还不都是你的?还是说……你要把田氏和孩子都带走?不,不,我不答应!”
她前所未有的尖锐,田岁禾觉得怪异,又听宋持砚道:“我会把我和她的孩子带走。”
她听不懂母子二人的对话,这些话勾起了盘旋在她心里已久的疑惑。为何她会直到孩子将近百日,都觉得亲近不起来?为何郑氏会执着于给阿郎争夺他永远也享受不了的家业、要一个只有名分的孩子。
或许不是因为要给阿郎续香火,而是因为……
就快想通了,田岁禾眼上照来亮光,打断了她的思路。
她才发觉自己想得出神,竟没留意到郑氏已离去,而暗格的机关也被打开了。处在黑暗之中太久,忽然见光让她目眩,面前的身影看不真切,但她不必细看也知道是谁。
方才偷听到他的身世,再面对他,田岁禾打了个寒战。
宋持砚挺拔的身影背着光,立在推开的书架旁侧。成了一道门,他没进来,也没说话。
“你,我,我不是……”
田岁禾本就嘴笨,这会更是语无伦次。
如果宋持砚是郑氏的孩子,他们至少还算同一条船上的人。可他已经不是了,且郑氏对他的不公都倾斜给了她自己的孩子,她的亡夫便是被郑氏偏心的孩子之一。
哪怕她与宋持砚有一个孩子,如今还牵扯不清,可因为她对阿郎固执的怀念,对宋持砚固执的拒绝,站在宋持砚的立场来看,她和郑氏其实没什么区别,都不偏向他。
那他,会怨恨她么?
因着这些考虑,她再看宋持砚,突然觉得很陌生,对他的惧怕竟比初识那会还强烈。
她本想解释,她不是故意偷听,也绝不会说出去,可打了个冷战,到嘴边的话就换了个调。
“你、你要对我做什么……”
宋持砚没出声,往暗格里走了一步,田岁禾也退了一步。
她退到墙角便再也退不了,宋持砚无言地握住她腕子,把她牵出了暗室。
“你要带我去哪?”
她害怕他,却又不敢拒绝他,只能不安地被他牵着往前走。
宋持砚把她牵到祠堂外间,抵到了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