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女子呼吸逐渐绵长,夜已经深了,但有人无暇安眠。
宋持砚来得匆匆,走得也匆匆,出了客栈,随他一道寻人的护卫急道:“属下等已搜过,不曾在那一带的人家中寻到杨氏,但方才有村民看到她曾在一处湍急的河流附近游荡,且怀中没有孩子。”
宋持砚神色冷得令人不寒而栗,“人捉住了?”
护卫道:“已派人下河去找。”
二人匆忙策马离去。
天际方露一抹鱼肚白,田岁禾就起了榻,脸上悬着两个乌青的眼圈,脸色比昨夜还苍白。
昨夜宋持砚的种种表现让她原本已经放下心,可临睡时,她似乎听到他克制地轻叹。
他自以为能安抚好她,可田岁禾的不安比他想象的还多,一点细微之处都能让她辗转反侧。
难不成他是装出的平静?
田岁禾急切往窗边看去,守到黄昏,树梢没有手帕,少年不翼而飞,宋持砚也没回来。
她的心反复被撕扯。
到了晌午,树梢忽然多了一块帕子,是绿色的。楼飞说,绿色帕子意味着孩子下落不明。
田岁禾身子突然一晃。
可林嬷嬷高高兴兴地进了屋,“娘子,大公子捎回口信,说他晚上跟同僚密谈公事,不回来了。明儿个的时候会带您接孩子。”
是孩子没有下落,还是孩子到了宋持砚手里,但楼飞还不知情?宋持砚会不会为了把她留在身边,找一个假孩子骗她?
就像郑氏对他们做的。
田岁禾不敢确定。
她发觉在她的心里,宋持砚是和郑氏一样的人,会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她根本没法信任他。
她在忐忑中挨到了黄昏,宋持砚不知何时加派了护卫,她担心楼飞不便混进来,声称想给孩子买个小物件在客栈附近闲游。
人群中一个姑娘家甩着各色帕子叫卖,“卖帕子喽!红的绿的白的都有,卖帕子!”
田岁禾有所感应,上去询问,姑娘家打量她两眼,道:“娘子好生眼熟,我好像在附近茶馆见过您和您弟弟,是认错了么……”
楼飞约她在茶馆见面,田岁禾忍着激动没有表露什么。
田岁禾寻借口去了茶馆,宋持砚曾吩咐护卫们务必看紧她,为了她的安危,他们为田岁禾定了一间雅间,并在外头守着。
田岁禾与林嬷嬷在雅间里,正想着下一步如何把林嬷嬷支出去,林嬷嬷忽然趴着晕在桌上。
“阿姐!”
楼飞从桌底钻出来,田岁禾如叫救星,抓住他询问。
“孩子是不是出事了?”
“起先是出事了。”楼飞喘着气,“那妇人把孩子藏了起来,伪装自己跳了河,想躲过宋大人的人。我们赶去的时候,还以为孩子也投了水,就在树上放了绿色的帕子,不过后来峰回路转了!”
田岁禾庆幸自己听得懂峰回路转,“孩子没事了,对不对?”
楼飞用力点头:“被我朋友抱走躲起来了,我担心阿姐难过,急忙跟朋友赶回来报信。阿姐的女儿长得好像你啊,胖乎乎的。”
田岁禾被惊惧折磨了一日,总算得到了救赎。
她吁出淤积心头的浊气,笑得像个孩子,可笑着笑着,想到宋持砚昨晚的话,她忽然又哭了。
“他骗我……”
孩子不见了,甚至很有可能被杨氏抱着一道投了水,他却依旧隐瞒她,告诉她一切都好。
甚至在今日,孩子已被楼飞朋友抱了走,他却还照旧传信回来,称明日带她去见孩子。
如若他无法在几日之中找到孩子,他是不是会放弃,再找一个假的来安抚她,借此来哄骗她?
尽管知道宋持砚或许只是怕她承受不住,可田岁禾还是被他的做法吓到了,他实在太冷静。
她印象中,他冷静无情的一面总比温情的时候多。
楼飞旁观着田岁禾从喜悦,到如释重负,再到难过、茫然的变化,哪怕少年心思粗放,也能感受到她因为宋持砚而有的挣扎痛苦。
这几日他们几人跟着那位宋家大公子,亦对他的冷静有了新的认知,怎么会有人理智到孩子寻不见,还能平静物色替身?
少年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以及表妹阿霜的母亲。
他们的母亲都有着类似的命运,爱上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男人,起初相爱,却在相互磋磨中消耗对方,最终分道扬镳,生死永隔。
楼飞胸中有一团火,促使他拉住田岁禾,“阿姐,他跟你不是一种人,反正孩子都在我们手中了,要不你跟我们走吧?”
这是田岁禾期盼已久的事,一个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
她黯淡的眸光被此点亮。
但很快又渐渐熄灭,“我答应了他,只要他帮阿郎和阿翁报仇,扳倒权贵,我就跟着他。”
“阿姐,你都不信任他了,他连孩子的事都骗你,哪知道别的事会不会也信不得?”楼飞反问她,“你的阿翁和阿郎是希望你下半辈子过得好,还是希望你为了报仇,留在一个无情的男人身边?”
田岁禾顿时惊醒了。
缠绕了她许久的迷雾好似被这一句话拂散了开。
他们方才情绪激动,说话的时候声音忘了压住,门外护卫察觉,朝着门口走来,在外头叩门。
“娘子?”
“我在,怎么了?”
田岁禾朝外头应了一声,护卫们听出她语气不耐烦,虽不敢破门而入,但也大为警戒。
楼飞忙问:“阿姐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逃走。”
田岁禾斗胆一咬牙。
“我要走。”
*
护卫们在门外准备闯入,门忽然推开,田岁禾神色平静地出来,身后林嬷嬷揉着一把老骨头,喃喃道:“哎哟,真是老了。”
她竟然睡着了,醒来后田娘子说她也才打盹了不到一盏茶功夫,可林嬷嬷还是内疚。
要让大公子知道她在跟娘子外出的时候睡着,少说得扣月钱。田娘子包庇了她,林嬷嬷很动容。
他们没有逛多久,很快就回了客栈,田岁禾今日已经累了,一回来就到了湢室沐浴。
洗沐出来,田岁禾打开随行的包袱,里头有二百两银子。
庆幸她是个财迷,出门也随身带了攒下的银子。
田岁禾取出银子,小心放入衣裳的内袋里,沉甸甸的银子熨帖着,心中空洞也没那么大了。
她照常歇息,夜半隔壁的厢房忽然起了火,浓烟滚滚,火光熊熊,林嬷嬷冲进来。
“娘子!起火了!”
“唔……”
黑暗中,榻上的女子慌乱地爬起来,因她只穿着寝衣,不方便见人,抄起宋持砚的披风一裹,只露出双眼,跟着林嬷嬷往外跑。
四下乱成一团,客栈的人都跑了出来,众护卫见林嬷嬷与田娘子出来都放了心,李宣细心,想确认是否是田岁禾,可他才靠近,田岁禾裹紧披风,像是因为衣衫不整拘谨。
这是大公子的人,李宣哪敢在她衣衫不整时多看?
着火的只有那两间房,并未蔓延太远,众人在客栈前等着火势扑灭。李宣看着大火,发觉不对劲。
“真是奇了怪了,怎么就只有这两间着火呢?”
李宣眯起眼睛看向正在林嬷嬷相伴下走上马车的田娘子,忽地拔剑上前,高喊道:“来人,抓住那个女子,她不是田娘子!”
林嬷嬷还未听明白,一袭披风甩了过来,将奔来的李宣盖住。
“田娘子”一袭寝衣,恰似雨中乳燕,跃上了房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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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不坦白的下场,喜提老婆孩子跑路套餐&独守空房套餐&追妻套餐[彩虹屁]。/
第50章
“阿姐舍不得?”
不远处的巷子里火光冲天, 浓烟滚滚,马车上,田岁禾手捂着心口, 深深朝后回望一眼。
她笃定点头:“要走的,我只是担心会被抓到。”
“这点阿姐可以放心,看,我把路引都备好了!”少年让外头的同伴驾车, 掏出路引, 还有一堆瓶瓶罐罐, “阿姐救过阿霜,也救过我, 你的事就包在我们这里!”
少年兴奋得眼眸发亮:“我给阿姐乔装一二。”
田岁禾还处在懵然中。
她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一眼,少年边替她拾掇易容, 边犹豫地问:“阿姐,宋家大公子长得那么俊,又有权有势, 对阿姐也好,阿姐会不会犹豫啊?”
田岁禾慢慢回过神。
她犹豫过的。
在茶馆的时候她受一股冲劲儿支使,一口应了下来, 往回走的路上她也忍不住回头望。
虽然下定决心离开,但也是茫然的。
她还没独自在外面生活过,幼时有阿翁,阿翁死后还有阿郎, 阿郎死后,有宋家和宋持砚。哪怕她总是想着离开,但偶尔又会觉得留在他身边至少会比外面安稳。
但安稳又怎么样?
与对市井生活的怀念,对阿郎和宋持砚的内疚, 对背德的羞耻,对阿翁之死的不甘、对谋生的恐惧……这诸多情绪中纠缠了她太久。
她过得并不好。
而她也一直沉浸在对亲人的怀念和内疚中,认为快乐是对亲人的背叛,所以并不自苦。
楼飞的话敲醒了她。
“你的阿翁和阿郎是希望你过得安稳自在,还是希望你牺牲自由和快乐来为他们报仇?”
而数日前宋持砚为了让她抛开对阿郎的内疚跟着他,也曾问过:“他们当真需要你这样的惦记?”
田岁禾突然释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