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秋雨破天荒地提前到了,从芙蓉苑行宫回来的路上淅沥沥一直下,去了地皮的热气,人也不觉少了毛躁。
刚回漪澜殿,康寿殿的总管内侍方明亮,就领着一队太监、宫女,端了金银宝物来赏赐锦月母子。
然而除了漪澜殿,另一处也在行赏赐……
“太后娘娘懿旨,江昭训行宫之行照顾哀家汤药,事无巨细,很是妥帖,特赐玉如意一双,宝珠一盒,雪参一只……”
灵犀殿,映玉跪在殿中,见宫女太监鱼贯而入,宝物琳琅,冷冷清清的灵犀殿立刻生机活现起来。
“江昭训谢恩吧。”
映玉欣喜难耐,盈盈磕头:“谢太后娘娘恩赐,映玉日后定更加仔细地侍奉太后娘娘。”
太监笑呵呵,无比客气,映玉在东宫受尽冷眼,得此礼遇不由有种出人头地之感。
这一刻,她等了太久了!
送赏的人离开后,映玉满目欣喜的眼泪,擦泪啼哭,看看玉如意又看看雪参,而后捧着姜雉的手,激动道:
“姜姑姑、姜姑姑,我在宫中熬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赏赐……往后是不是再也没有人会随意践踏我、欺负我了……”
姜雉同样喜极欲泣,拿袖子替映玉擦眼泪:“是啊,二小姐。往后再也没有人敢随意欺负你了。”
映玉笑中泛了丝苦味,夹着些许冷意:“你说得对,我真不能靠姐姐了。若我听她的话乖乖呆在灵犀殿,又岂能得这些荣耀……”
姜雉拍她手,说起锦月便隐隐含恨:“大小姐是怕你抢了太子,只有二小姐你才会单纯的相信她的话。指不定,她根本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是刻意……”
她没在说下去。
映玉倒抽一口凉气,而后含怒看姜雉:“你没有事实证据就不要说这样的话。虽然往后我与姐姐各走各路,但我也不想仇恨她。”
这时巧芝来说:“夫人,您的姐姐萧姑娘来了。”
姜雉给了映玉一个不见的眼神,映玉抿了抿唇,别开脸:“让她回去吧,告诉她,我不会再见她了。”
锦月没见到映玉,纵然心中奇怪却也无法与她沟通,只能作罢。
……
自在行宫,小黎受太皇太后喜欢,又在几孩子中露了手投壶,雪宁便对他生了亲近之意,硬是央求小黎再帮他挖几根草药,她拿暖香丸与他交换。
这是回宫后的第三日,雪宁约了小黎在中庭花园边的小坝子交换。
小黎把洗干净包好的草药递给雪宁,冷语说:“这是最后一次和你交换了,我现在要读书、习武,没时间挖草药帮你了。”
雪宁却也不在意,递给他冷香丸,娇俏道:“那可不行,我要帮我娘亲争宠,爹爹如果每日来喝药,就能看见我娘亲了。你就当成全我一片孝心嘛。”
她拉小黎的衣袖晃了晃,雪宁是所有皇孙女中最先得公主封号的,自是从小众星捧月,谁都宠着。
小黎面无表情拉回自己袖子:“你如果真有孝心,就应该自己去挖,而不是让我给你挖,骗你爹爹和娘亲。”
“秦小黎!”雪宁气得小脸儿通红,哼了声,跺脚就走了。
小黎也不在意,离开。
郁郁葱葱的桃树后,宝音走出来,望了望两个孩子的方向,又捡起地上不小心掉落的几片草药叶子。
她眼睛轱辘一转,计上心头,哼笑了一声匆匆赶回椒泰殿。
……
金素棉正因太皇太后令册封锦月,自己夺回孩子更加无望,丢人,而焦心抑郁,卧病在床。
宝音窸窸窣窣,将方才在园中所见所闻都说了一遍,金素棉听得有些不耐:“别再和我说那的孩子,我头都痛了……”
宝音一急,忙说是将萧锦月斩草除根的好机会。
金素棉便让她继续说。
宝音又是一阵窸窣,把一路上想到的计谋说了出来,却把金素棉吓得险些滚下床来,斥道:“糊涂!六皇子憎恨太子殿下,如此,咱们岂不是帮着六皇子陷害太子么……”
宝音:“可是娘娘,咱们要是不抓紧这个机会,就要眼看着萧锦月飞上枝头了,到时候她又有长孙在手,娘娘就……”
金素棉攥着绒毯,紧咬唇思量许久,才红着眼下决心。
“好,就这么做……”
第45章 1.0.5
暑热刚退,一到八月桂花就开始飘香了。漪澜殿外的金桂金灿灿地开了满树,从浅黄到金黄的小桂花团团簇簇,装点在苍翠的叶从中。
清早,锦月就听见殿外小黎和弟弟青枫在桂花树下摘桂花。青枫会些功夫,攀上飞下地给小黎摘桂花,说要给锦月做桂花酿,来年做凉糕。
“青枫舅舅,青枫舅舅,这一枝、这一枝……”
“好,小黎你仔细看,要哪一枝舅舅给你摘。”
锦月来到殿门口,远远瞧见那抹淡淡的天蓝色少年树上树下翩翩飞舞,黑发、玉带飘逸,他瘦削高挑,和弘凌一般,略生女相,此时活像个翩翩起舞的美人儿。
小家伙在树下伸着小胳膊指这儿指那儿,甥舅俩配合得极好。
这时,又来了个绿衣小姑娘,锦月一瞧,可不就是行宫见过的那个青澄。她怯生生站着,小黎拉她过去,一起玩,渐渐才放开了,露出个笑容。
锦月不觉微微苦笑,青澄实在像幼时的映玉。想起映玉,锦月便叹息,最近也不知她如何闹了别扭,或许是因为自己所谓的得宠,她那处冷清,不由难受?
阿竹收拾好包袱:“姑娘,东西都收拾好了,您可以出发了。”
“嗯。”锦月轻答了一声,让彩香去叫青枫,乘上马车,在东宫侧门处与映玉、巧芝主仆会合。
萧家老宅要被朝廷收回再行赏赐他人了,姐弟三人便约着回一趟故宅看看。
东宫门口,远远的锦月就见婢女巧芝撑着黄油纸伞,替映玉遮阳,一旁还有从前萧家的女医姑姑,姜雉。
映玉穿着素白缎子底、以水红线绞着金银二丝刺绣的莲纹,发髻上攒了精美的累细繁花宝钗,比起先前的一身素白、满头冷情,显得更有生气,也更气派了。
映玉回头来。
两双视线一对上,锦月慢慢笑了笑,映玉却抿了抿嘴,姜雉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她便冷冷地撇开了脸。
锦月凝眉。
单手一撑,青枫身形矫健苍鹰一般,跃下马车,笑对映玉道:“才小半月不见,二姐看起来竟似换了个人,容光焕发了。”
映玉不是很自然,温柔地笑了笑:“三弟说笑了,二姐还是二姐,有什么换个人不换个人的。”
青枫略有些不满:“你得了太后娘娘青睐,便不来看我和阿姐了,如何不是换了个人?”
映玉秀脸上笑容一僵,但很快收敛去,也不在意其中的讽刺一般,侧身,婢女巧芝忙递上黑木金枝纹的食盒,映玉一揭开盖子,里头立刻扑出一股香气——
金灿灿,满满一盒的蟹黄酥。
“二姐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蟹黄酥,你快尝一个,看可合口味。”
映玉一手撩着另一手的水袖,轻轻拿了白手绢包了一个蟹黄酥,微笑着殷勤地递给青枫。
“二姐笨手笨脚,学了好多天才学会,没来得及来漪澜殿看你。”
青枫最爱吃这糕点,当即眼中一亮,忍不住接过来,对映玉也不由放下了些不满,歉疚道:“二姐向来不善这些,辛苦二姐了,是我错怪了你。”
映玉有意讨好青枫,锦月得看出,但看映玉指尖包的纱布,确实也没有撒谎,是她亲手做的。
青枫笑容满面,看来很合口味,映玉很是欣慰,似暗暗松了口气,可见她当真努力认真对待了。
却不想青枫回头就挑了个给锦月,道:“阿姐也尝尝二姐的手艺。”
锦月正要笑着接过,却听映玉道:“大姐不爱吃这些,你莫为难她了!”
锦月手尴尬地停在空中,朝映玉看去——她似有些敌意,而后又似动摇,心虚地别开视线,就姜雉站在那儿冷冷地看来,丝毫不心虚。
姜雉是萧府的故人,又自小照顾姐弟几个,锦月也很敬重她,只觉姜雉那模糊的敌意既莫名,又让人不觉一寒。
青枫:“是了,我差点忘了,阿姐不爱吃干巴巴的糕点。”这时他就看见了远处来的一行人,“不过幸好太子殿下对姐姐体贴,路上嘴也不会寂寞了。”
锦月闻言回头,竟是弘凌被曹全、洪安几个奴才簇拥着走来。
他穿着黑缎子深衣,袖口、襟口和玉带滚朱红色螭龙纹,衬得人深沉而俊朗,唇齿眉目未笑,只一双冷眸在看见锦月的瞬间,荡漾了些许明亮的暖意。
弘凌俊美,冷冽的气度更与众男子不同,又一身华缎朝服,气质迷人,一出现,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映玉不由看痴了,脸颊发烫,低下脸。
青枫和映玉先行了礼,锦月才福了福身,却被那只从华缎袖口伸出来的大手轻轻扶了扶小臂——
“不是外人,不必多礼。”
锦月低垂的目光不小心落在弘凌手背的刀疤上,弘凌似烫了手,缓缓缩回去,而后道:
“我今日不便与你同去,让李生路护你们出宫,这样我也放心。李生路——”
“诺。”
李生路上前领命,小太监洪安又领着两婢女搬来了些路上吃喝的,上马车。
荷花香糕、鸳鸯卷、五福海棠点心、梅花酥……光小点心就有十二道,还别提干果之类的,都用精致的翡翠色掐丝牡丹纹食盒装着。
映玉干站着被弘凌忽略,心中难受,再看那些赏赐给锦月的御制美食,更是酸楚。垂眼看自己做的蟹黄酥,装在个破盒子里,和那些那些点心相比,难看得像乞丐碗里讨的食。
她想起方才不给锦月,而下看人家分明就不缺她做这点,仿佛被锦月打了个耳光一样难受……
弘凌要去大乾宫,会见九卿,自太皇太后公开表明接受弘凌为储君,朝中风向便有了些变化,弘凌也更忙起来,于是没多做停留,一语不发离开,留下自己的薄披风给锦月。
李生路双手呈给锦月:“殿下说,今日风大,姑娘带着吧。”
锦月瞄了眼远去的弘凌,又感受了感受那细弱蚊蝇飞舞的风,这也叫“大”……
“我不冷。”
李生路愣愣缩手,其实,他也觉得不冷,不但不冷,分明还薄热,太子殿下竟这样讨女孩子欢心,也太……
青枫从弘凌身上收回崇拜地视线,朝锦月小声说:“阿姐,我看殿下对你是真心的,你不妨也试着接受他吧。方才殿下想关心你,又怕你拒绝而难堪,当真可怜啊,我看得心头都不忍了,阿姐又何苦这样坚持?”
锦月嗔了他一眼:“你是阿姐还是我是阿姐?”
青枫挠挠脸笑,跟着锦月上马车,也不管映玉在下头。
映玉痴痴望了眼弘凌去的方向,不觉两眼垂泪。
认认真真地打扮了,可弘凌从头到尾都没看她一眼;辛辛苦苦做来讨好弟弟的糕点,却也并不抵什么用!
映玉喉咙哽咽,只觉满心都是酸。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自己……
……
一路出宫,姐弟三人同乘一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