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月捏紧了拳头。是上官氏!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小小的上官氏!
若上官氏没有为了嫡妻之位而陷害娘,尉迟云山和萧家爹爹便不会因此生了嫌隙,娘不会被下堂,她不会流落萧家,尉迟云山不会与萧家爹爹关系越来越恶化从而发生当年的灭门惨案。
若没有灭门惨案,她便不会不得已和弘凌分开、两相怨恨,映玉和青枫不会成为孤儿,他们姐弟三人不会因仇恨反目,自己也不会落到而今这个进退维谷、仇人变生父的局面。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妖娆冷艳女人,当年做的那件恶事……
阿竹见锦月低沉不语,一双清丽的眼睛如寒潭冷泉,令人生寒,她不由捧起锦月紧握的手,红着眼担忧道:“姑娘莫气,掐伤了手心太子殿下该心疼了。”
锦月这才发现自己何时竟指甲掐破了手心,渗出些许血迹,忙松了开,平复了些想要复仇的急躁。“是,为上官氏这样的可恶的人伤了自己,实在不值得。”
锦月顿了顿,道:“阿竹,等回宫后你去打听打听,尉迟一府的男丁都在何处当差,上级是谁,做了什么成绩。尉迟府出嫁的女儿又嫁给了谁,生了几个孩子。都打听清楚。”
阿竹:“诺。”
今日上官氏的两个亲儿子仿佛在宫中当差,并不在,大女儿出嫁了,也不在府中。
锦月紧抿的唇蔓延出一丝冷笑,低眸看手心捧着的、从生母妆镜台上拿走的木梳,又不禁红了眼眶:“娘,锦儿总有一天会还你一个清白,让害你的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总不会放过她的,上官氏!
马车轱辘轱辘走动东市最热闹的十字路口,赶马车的行魏“吁——”了一声,回头:“姑娘,福来客栈到了。”
福来客栈。锦月只顾着想尉迟府和上官氏,这才想起出宫时行魏说弘允也出宫了。脑海里立刻印出弘允从容贵气的微笑俊颜,锦月不觉心头一轻,连身子也不住轻了起来,灵活的跳下车往里客栈里去,都不需要阿竹扶。
阿竹空着手不住愣了愣,看着自家主子快步进客栈,心头思量:姑娘,难道真如殿下所担忧,喜欢五皇子吗?平日见太子,姑娘都没这么积极啊。好歹是太子让她和彩香来伺候锦月的,虽说现在铁了心跟锦月,但太子殿下平素对他们下人也是极好的,如此她心中实在有些愧疚……
“阿竹姑娘,你就别胡思乱想了,咱们做奴才就得有做奴才的样子,主子们的事儿咱们管不了也不该管。”行魏丹凤眼似笑非笑道,一边将马车交给店小二,交代——“喂最好的麦秸和黄豆,吃饱,咱们不差银子,啊?”说着还扔了定碎银子。
店小二忙点头哈腰接过碎银子和马缰,道“谢大爷上次”。
阿竹看不惯行魏那主子前正经、主子后吊儿郎当的大爷样子,小声哼了哼瞥他:“要你管!”就踱步进客栈忙跟上锦月。
行魏不正经地笑了声“既然你说要我管,那我可就管了阿竹姑娘?”
听他故意曲解自己的意思,阿竹边跟上锦月边心中骂了句“泼皮”。
锦月刚上二楼,就有个老仆迎面走来,无意抬头看见锦月,当时就是一愣,盯着锦月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惊喜笑出来——“呀!这,这不是白姑娘吗,龙公子在雅间里头等了您好一会儿了,快请快请。”
白姑娘,锦月听见这久远的称呼,先是一阵遥远的陌生感,而后是少女时的一连串回忆,自由、恣意,鲜衣怒马。从前她偷跑出府来玩儿,取“锦”之“白”,化名白月。
老仆领了锦月进雅间,正在门口一阵风从房间里的窗户吹来,送出来几许稀少的幽香,锦月为香一震,不住深吸了吸。是弘允没错,哪怕人有相似、有假冒,但这香是皇宫御贡给皇家嫡系的,只有弘允身上才有。
开着的窗户涌进来白亮,弘允站在白亮中轮廓被晕出浅银色。他听闻锦月的脚步声,回头看来。他今天没穿藏青金云纹的皇子服,而是一身玄色的缎子深衣,腰间只用一根浅湖蓝色的玉带束着,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看起来简单大气,若是细看才能发现衣服上绣着精美的暗纹,绝非凡品。
弘允莞尔,锦月亦微微一笑,天上避日的流云被风吹过,整个房间突然明亮温暖。
锦月和弘允从客栈后门出来,到热闹的街上。
“你眼睛可好些了?”锦月开口便问了最关心的问题。
弘允微微颔首,笑意轻松看锦月的眼睛:“你看我的眼睛像是有问题吗?”
锦月本就担心,当即立刻凑上前仔细看了看,阳光下,弘允的眼珠的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像黑褐色的琥珀宝珠,并没有什么异样,锦月才放下了心。
弘允却被锦月紧迫的视线看得有些不自在,忙移开了眼睛,向来从容不迫的心中竟然有些慌乱地砰砰跳。“如何,我没骗你吧。”
锦月莞尔点头。“还是这样好看,应该没问题了。”
“卖胭脂咯”、“上好的雪梨勒”、“花生——卖花生……”此时,街道两旁小贩奋力地叫卖着胭脂水粉、冰糖葫芦、珠钗银簪,街道人潮涌动。
可锦月一瞥弘允身旁却没有人敢靠近拥挤,不论男女老少都情不自禁离着几步远的距离微微吃惊似的打量他,黑色缎子最难染,是以黑缎最为尊贵,平民百姓穿不起黑缎。窃窃私语“这公子贵气非凡,是哪个高门的……”
锦月不觉叹息,挑眉含笑道:“没想到五年过去了,你还是这样的气质,而今世事变迁,我身边仿佛也只有你没有改变。”
弘允负手缓步陪在锦月身侧,替她阻挡人流,闻言侧目俯视来:“我如何没变?”
锦月瞳眸在阳光下像汪发亮的墨水,只是印着这些街景有些沉郁:“说不上来吧,或许是而今物是人非,唯有你仿佛一如往昔,没有改变。瞧,哪怕走在街上不吭声你也永远都这么打眼。”
“不是我没变,而是我对你的态度从未变过罢了。” 弘允忽地顿了顿脚步:“其实在我心里,你亦从未改变过。”
锦月不信的含苦涩一笑:“怎么可能未变,当年的我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任性丫头,而现在,我已经成为了母亲,不能再任性,必须要承担自己和孩子的人生,以及……”
以及母亲的冤情和仇恨,她都必须挑起。
见锦月眼中闪现一抹厉色,弘允心中微微叹息,捧住锦月的双肩郑重道:“锦儿,不论现在还是将来,不论你是萧锦月还是尉迟锦月,对我弘允来说你就是你,无论发什么,都是如此,仅仅如此。”
秋色与长天在弘允的背后,弘允一身优雅的黑缎衣立在秋光里,静谧成画。他虽不如弘凌容貌惊艳,却是越看越觉得端正英俊的那种男人,眉目唇齿都长得整整齐齐,俯视着她的眼睛,眼神中有种与生俱来的王者贵气和霸气,自信和笃定。
抿了抿唇,锦月道:“假若有一天,我在深宫沉浮,成了为争□□力地位而不择手段、阴险毒辣的女人,你对我也不会变吗?”
却不想弘允唇角轻轻弯了弯:“傻姑娘,当然不会,无论怎么变,你还是你……”
他如小时候那样一点锦月鼻子,便大步朝前走了,留得锦月在原地发呆,摸了摸鼻子。
锦月怔忪,情不自禁想起几日前在漪澜殿外,弘凌说的话——“人都会变,我也会改变,我虽然变了,可还是我。锦月,让我们重新开始、找回当年的快乐,可好……”
弘允对自己没有变,可是她对弘凌呢……变了吗,应该变吗。
……
锦月站在人群中看前头弘允的背影发呆。他的安静温和弘凌的不同,弘凌的安静是一种性格霜冷,弘允的安静却是出身高贵而带来的自信和从容,只要他说一句话,皇室宗亲谁不拥戴,不似弘凌,不论什么都要自己去拼。
弘允忽然回头:“再不走,四哥恐怕今晚就要来尚阳宫拿我是问了。”
锦月这才注意到天色,赶紧上前,原来行魏和阿竹已经不知何时先赶来了马车在前头等着了。
弘凌和弘允关系本就僵,锦月不敢耽搁忙向马车跑,弘允忽然叫住她:“等等。”
“还有事?”锦月和他说话便没那么多礼数顾忌,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太熟悉彼此了。
弘允微微一笑,递给锦月一包桂花糖糕:“你最爱吃的,不加糖的桂花糖糕。”
锦月拿着糖糕一怔的功夫,弘允已经走了好几步,回头来又说了一句:“想做什么,放心大胆去做,如果有一日你没有了家,不要忘了尚阳宫,我……永远是你的家。”
说罢,那玉带飘飘的男人就没入了茫茫人海。
锦月捏着桂花糖糕,渐渐红了眼眶。诚如弘允所说,他是最适合与她过日子的男人,因为他了解自己、擅长照顾自己。
可是,自己当年终究不甘于平淡的日子,选了一份惊心动魄的爱情,时至而今伤得体无完肤。
微微叹息,锦月捧着微温的糖糕靠坐在马车壁上。纵然你心依旧,可我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完璧少女,如何配得上你的高贵……
街道上喧哗的街道如当年一般,锦月透过马车飘逸的窗帘看街道两旁的摊贩、街景上,目光沉下去。当年每次出府来看见这些总无比兴奋,可现在除了感慨、感伤,却再无其他。
说到底,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份少女情怀……
快到宫门口,阿竹撩开马车帘子一直往外头看。
锦月:“你在张望什么呢。”
“姑娘,奴婢怎么见那宫门处的大人和太尉夫人有些相似?”阿竹一指宫门处。
马车轱辘轱辘靠近宫门,被侍卫拦下,行魏递上东宫腰牌,那铠甲外披着披风的青年男子和马车不过几步远的距离,他也正看来。
锦月与他对视了一眼,那人一怔之后,忽然笑了起来走过来:“原来是我太尉府失而复得的大小姐,失敬失敬,我是正阳,太尉府的二子。”
他虽然笑着,却并不让人觉得温暖,反而让人忌惮。
他抬起头看来,锦月看出他笑不达眼底,也随意道:“果然是巧,不想在这宫门处遇到西卫尉大人。”
锦月并不提兄妹那茬,尉迟正阳不觉凝了凝眉,却也笑着说:“大姐当真好福气,从前有萧家养着,现在有咱们尉迟府护着,日后飞黄腾达可不要忘了兄弟姐妹们。”
锦月只看着他不说话,尉迟正阳有些无趣,更是不甘心,道:“本来这太子妃的位置是四妹心儿的,心儿想着你已育有一子实在不能再耽搁、坏了名誉,便说算了。”
锦月眯了眯眼睛,却是轻轻笑出来,看的尉迟正阳有些摸不着北。“西卫尉大人这话当真说得轻巧,太子妃,天家的儿媳妇,是皇上御笔册封才作数,到了你口中竟是这样轻轻巧巧地让了,西卫尉大人想表达什么?”
尉迟正阳略一思索明白过锦月的意思来,后怕咬舌,愤愤看锦月,却已不能见到佳人容颜。
马车帘子已经放下来,锦月的铁木大马车得得得地进了宫门,转过长长的通道,在尽头的拐角消失。
尉迟正阳才啐了一口暗声说呸。“当年真该将她一并和萧家处决了,留这么个大祸患……”
铁木大马车刚转入东宫,锦月便听见连连有糯声甜甜地喊她——“娘亲,娘亲……”
一撩开马车帘子,锦月就看见远处团子挥着两条小短腿儿跑来,高兴得很。香璇在后头远远看着他,又朝锦月这边看来,点头含笑,她穿着浅色,夕阳中像一朵雪白的菊花让锦月不由想起映玉,心中微微一沉。是上官氏,一切都是上官氏开了那个祸患的头……
“姐姐你回来了,宫外可还顺利?”香璇忙上来扶她。
锦月想起尉迟府中的摩擦和得知的真相,不由冷冷一笑道:“何止顺利,简直是令我‘霍然开朗’……”
香璇眉心一动,和锦月对视一眼,心中渐渐领悟了锦月的意思,却又想起另一件事:“姐姐,灵犀殿萧昭训送来了回礼,快进屋看看吧。”
小团子拉锦月的手:“映玉姨姨送来的是吃的,我闻到了。”
锦月略略吃惊,赶紧进殿打开盒子一看——是一盒桂花糖糕。咬了一口,只有桂花轻响,没有放糖。
“她还记得,我不爱吃放糖的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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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日后,初秋转入深秋,东宫中枯叶打着卷儿随风飘飞如黄叶雨,扫地的侍女、内监这几日加了好几人,却也还是无法保持道路干净无落叶。
锦月难得地脱下素净的浅绿、浅碧色一群,穿了略庄重些的暖红缎子长裙,把孩子也一并收拾了整齐干净,准备上马车。
今日太后生辰,在太极宫万寿殿办寿宴,这会酉时一刻,各宫主子都要往那处赶。册封太子妃的圣旨也因为太后的寿辰在即而延后半月,只怕冲撞了老人家的喜事。
这会儿锦月正要上马车,阿竹便匆匆从漪澜殿大门外赶来,神色匆匆——
“姑娘!”
锦月轻轻挥手屏退了左右扫落叶的侍女,只留了香璇,而后问阿竹:“查到什么线索了?”
阿竹脸色青白,呼吸急促似吓着了,吞了吞唾沫才道:“姑娘,奴婢方才从旧友宫婢们那儿打听到了,西卫尉当年正是负责看管暴室狱的。”
锦月点点头:“掖庭宫在皇宫西,他能当上西卫尉便是说曾在那处当差。”她看了眼阿竹,“只是你向来处事沉稳,怎么吓成这般了。”
香璇也是注意到阿竹的反常,着急道:“你快说吧,快将姐姐和我急死了。”
阿竹抿了抿唇,她性子谨慎,是以又环看眼四周是否有人,才道:“西卫尉当年令人在女犯们的食物中掺杂一种药,恐怕,与瘟疫有关……”
锦月和香璇都吃了一惊,锦月险些没站稳:“你是如何得知这消息的?”
“西卫尉曾看上了个宫婢,令她陪他喝酒,醉酒之下说的。这宫女后来怀了孕投井了,投井前几日说给了好友听,我恰好认识那‘好友’。”
锦月惊愣了好久才消化了这个信息,冷笑了一声道:“他当真好大的胆子,身为宫官,竟敢与宫婢秽乱。”
“姐姐,这可是个能将他制住的好把柄!咱们怎么办?”香璇拉着锦月胳膊道,比锦月还咬牙切齿。
锦月有些欣慰:“还能怎么办,那宫女已经死了,这个‘好把柄’也成了‘捕风捉影’,要谋划还需从长计议。”锦月握住她手,“难为你,每日为我的事奔波,我心中很是歉疚,过些日子待我事情处理完了,给你某个好人家,让太子替你牵了姻缘。”
“不姐姐,我不走,我想留在你身边。”香璇摇头。“给我第一次生命的人是爹娘,给我第二次生命的,是姐姐,若非姐姐暴室中舍生相救,岂还有我今日的活路。”
她反握住锦月手,掌心的温暖丝丝渗透入锦月的手背,“姐姐,不论往后发生何事,我对姐姐和小黎的感情也永远不会改变。”
锦月动容,说了谢,带着孩子上马车。
香璇没有身份,不能同去,阿竹现在心神不宁也不宜去,是以一同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