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令 第68章

“你……”锦月看了眼她肩上背着的行囊,严肃道,“你可想好了?若跟着我,恐怕日子不一定好过。”

香璇和映玉一般,都是孱弱病多的女子,却比映玉外向一些。

她红着眼睛摇摇头。“我离乡千里,这在长安里,只有姐姐是我亲人,不管往后什么日子。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也都不怕了。只是……”

她抿了抿唇有些小心地问:“只是不知道会不会给姐姐带来麻烦,我这身子也一直病多……”

锦月朝她伸手。

香璇含泪而笑,握住锦月的手,上了马车。

“往后姐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这回尉迟府也派了人来宫门口接,能不来接吗?一月之后锦月便是五皇子妃,唯一的嫡皇子妃,和未来太子妃平起平坐的人,尉迟家面子上是如何也不敢拂的。

可到了尉迟府门口,来迎接的只有尉迟云山和管家,不见上官氏母女。

马车刚停下,尉迟云山边上前来,叹了口气随口对管家道:“让人将马匹牵着下去喂粮。”才对锦月面无表情地说,“一路风尘,累了吧,进府吧。”

说罢他便率先进府,一副官老爷上级的样子,也不等锦月一起走。

香璇握了握锦月的手,怕锦月难过。

锦月却无动于衷,根本不在乎尉迟云山的冷淡,只是细看之下才能看见她唇角有冷笑,盯着尉迟云山的眼神如寒冰,许久,竟笑了出来——

“咱们也走吧香璇,这一个月可要在这府上度过了。”

香璇嗯了声,与锦月一同头也不回地进府中,身后跟着尚阳宫带来的两个男护卫,行魏和浅荇。

进了府,在堂屋外,尉迟云山便回身来,打量了锦月和母亲白氏相似的容貌,道:“就当是自己家,自己随便些,不必拘礼!”

他声音洪亮,面容也如对普通的平民百姓,有种居高临下,毫无父女间的亲情感。

锦月眼皮挑了挑:“就当?”轻呵了声笑,“看来尉迟太尉没将我当做骨肉看。”

“……”尉迟云山被说中心思,不由凝了凝眉头,他本是因为太子情面才被迫认了这个女儿,这几日听家中妻妾说锦月身份有疑,指不定是谁的孩子,他虽将信将疑却也心中生出抵触。不过被当面点破,也是有些拂面子的。

“全贵,带大小姐去屋里住着。”他不悦说。

全贵是官家的名字。管家忙答应声,而后尉迟云山就大步走了,根本不在乎这个大女儿。

尉迟云山一走,管家躬着的背也不觉挺直了些,说话都不带正眼看锦月了,道: “锦月大小姐,跟我来吧。”

“有劳管家。”

管家带锦月去了一处老院子,屋舍虽算不上破旧简陋,但在周围一种奢华的院落中,这院子就十分没档次了。

他一指院子:“府上别的院子都有少爷小姐们住了,只有这处院子了,锦月小姐就委屈委屈吧,反正也住不了多久。来人,帮小姐把行李拿进去吧。”

香璇看那院子里满是蛛网,不忿道:“管家,这么院子墙垣的石灰都斑驳,实在太简陋,锦月姐姐好歹是归家来待嫁的嫡皇子妃,你们就不怕皇后娘娘和五皇子殿下知道动怒吗?”

管家立时有些害怕起来,他没进过宫,听到这些人物只觉害怕得很,却也不敢擅自做主说话。

锦月瞄了他一眼,官家如此害怕还不说换,必然是上官氏的主意。

锦月柔声冷冷一笑:“这院子挺好。”

管家诧异抬头,香璇也不解。

锦月转身就走,按照上次的记忆往哪个院子走。“不过这院子太好了,我住不惯,还是去我娘亲从前住的院子吧。”

锦月余光回睨来,盯得管家不由一哆嗦,但听锦月轻柔的声音含着一股摄人地冷寒:“劳烦管家好好收拾收拾,若有一丝灰尘,我可住不惯!若是生了病倒是耽误了五皇子婚事,恐怕要累及家中了……”

管家当即一想那破烂了二十几年的院子,要收拾得一丝灰尘都没有,得多费劲啊,那还不如重新把院子翻修了省事!连连急声服软道——

“大小姐……唉大小姐等等,我想起来了,另外还有一处院子十分精美,保准一尘不染,大小姐去那儿住吧!”

锦月却不停脚步。

“我就住那儿,记住,一尘不染!”

锦月含着冷笑,往白氏从前的院子走。

不搞个它鸡犬不宁,她这二十年,就白活了。

第57章 1.0.5

锦月环顾了眼年久失修的破烂院子,还是和上次她来时看见的一样,只是门庭处的灰尘被人清扫了干净,花坛里的杂草也除了去,种上了几株秋海棠。

秋风吹过,绿叶肥沃,红花丛丛,不知是谁的“关心”,令这娇艳的花儿落户在这样破落的、被人遗忘的院子里。

不过这人很快出现了,锦月只听寝屋的门吱呀一声开,出来个青布衣仆妇——

“大……大小姐。”

她声音嘶哑满面欣喜笑容,拿着脏污的抹布显然在打扫卫生。

香璇被吓了一跳,因为这仆妇实在营养不良、脸上泛着死气沉沉,锦月险些认不出来,这是上次向她吐露秘密的那仆妇。

“见过大小姐。”

她忙过来给锦月行礼,腿虽瘸得厉害脸上的笑容却很灿烂,锦月忙扶住她手臂不让她跪。

“你……我记得上回你腿脚并不曾这样……这才几日不见,怎就如此憔悴。”

仆妇黑瘦的脸一僵,立刻眼睛盈起痛恨的泪。“奴婢……”却在看见院门口进来收拾院子的管家一行人时,立刻住了口。

“怎么了?”锦月道。

仆妇低首,奄奄道:“没什么,是奴婢不小心,摔了一跤伤了腿……”

身后领着两双收拾院子的小厮,管家抬头挺胸地大步过来,往仆妇身上睨了一眼道:“这个老奴婢,整日不做事眼睛又瞎,走路都走不好还能指望你伺候主子?一会儿我禀明夫人,将你谴出府去。”

仆妇呼吸立时一抖。

锦月将管家的凶煞和仆妇的害怕收在眼底,立刻心中有了计较。

锦月冷一瞥管家:“确实眼睛瞎,见了主子也不知道行礼,这是太尉夫人教的礼数?”

管家不料锦月初来乍到竟就敢训斥他,颇为意外,也更不服气,但碍着锦月身份不得不躬身行礼敷衍道:“老奴见过锦月大小姐。这不关夫人的事,是,是老奴眼拙,没注意到锦月大小姐。”

“你既然眼拙,又有什么资格说别人眼瞎,谴人出府?”锦月瞥了管家一眼,而后径直与香璇往屋里走,边走边说道:“把院子屋子都打扫了吧,别耽误时间了。晚上我不习惯晚睡。”

管家:“是。”

又恨恨瞥了眼锦月。

锦月先进了屋,里头经过了仆妇的收拾,稍微能坐人了。仆妇给锦月和香璇找了凳子坐下,锦月让她把门掩上了才问:“是全贵管家把你打伤的,是吗?”

仆妇一愣,而后眼睛慢慢漫上眼泪,低下头不让锦月看见:“小姐多虑了,奴婢真是自己摔伤的。”

“你是从前跟我娘亲的人,他们欺负你便是欺负我,有什么委屈你尽管说出来,我替你做主!”锦月冷道。

香璇不禁侧目看锦月,只觉现在的锦月和之前仿佛有些不同了,眉目之间时而透出的气势,让人不由有些敬畏。

仆妇再抬眸来已是泪流满面,瘸着腿就跪了下去:“锦月小姐,你就要出嫁了,奴婢不想让您在这段时间出岔子、被人找麻烦,奴婢一条贱命,不值得小姐为奴婢大动干戈。”

“你起来。”锦月扶她,而后亲自蹲下身撩起仆妇的裤管。

仆妇受宠若惊忙后退,却被锦月令她别动。

青青紫紫的鞭伤缠在仆妇一双小腿上,老的结了痂,新的还赤红肿胀、发了炎。

香璇也看见了仆妇的腿,不由骇得呼吸急促:“天呐,他们怎么如此残忍,瞧着密密麻麻的伤……你竟还能忍着痛干活。”

锦月虽在宫中看了不少酷刑,也是惊骇气愤。

“你都伤成这样了,就别再忙活擦桌椅了。”锦月从窗户冷冷瞥向院子里吩咐小厮做事的管家。“让他们干,好好地干……”

才过了没多会儿,管家便进屋来,挨了次训斥,这次他挺得笔直的腰杆稍微颔了颔,脸上堆了些殷勤地假笑:

“锦月大小姐,院子打扫好了。请您移步随老奴去看看,可否满意。”

锦月答道了声“好”,去院子里和别的屋里转了转,管家跟在一侧看了看时辰有些不耐:

“大小姐若看好了,奴才便下去忙了,尉迟府大,老奴事情还多着,突然来这儿打扫院子耽搁了时间,恐怕今晚也得挑灯了。”

锦月负手,扫了眼院中东一颗西一片的杂草:“半夜还挑灯,管家看来很是辛苦啊。”

管家嘿嘿两声,勉强敷衍。

“既然当管家如此辛苦,不如就别做了。”锦月回眸扫来:“反正你也干得不好。”一指院中杂草、墙壁的破口、以及瓦片,“太脏。告老还乡如何?”

管家一愣:“这……奴才不敢。”“只是,真是这些已经打扫得很干净,可以住人了,大小姐。”

“看来是真眼拙,不是干不好。”锦月对仆妇道,“既然管家眼神不好,不若劳烦姑姑帮着管家指点指点,告诉他哪些地方不干净,都打扫了。”

管家大诧。仆妇也是一惊,不过她倒是很聪明,立刻明白了锦月的意思,当即矮身答是,又问要达到什么标准。

锦月蹲下身,抚摸着鲜艳的海棠花蕊,淡声道:“野草要斩草除根,不留一叶杂草,花叶干净,不留一粒灰尘,每一片瓦,都要干干净净、能折射今夜的月光。”

随着锦月的话,仆妇已有快意的笑容,重重答:“是,锦月小姐!”而后转身对管家道,“天色不早了,请管家和各位小厮动作麻利点儿才是……”

被个他认为低贱的仆妇驱使,管家已气得面如猪肝色,却又不敢和锦月发火,只能冲着小厮们发火让他们快开工。

待锦月进屋之后,他趁仆妇不在意,嘀嘀咕咕差遣了小厮,悄悄摸出院子朝整个尉迟府最华贵精美的院落,上官婉蓉和尉迟心儿母女所居住的琼华园去。

锦月刚坐了一会儿,仆妇便有些着急地进屋来说:“少了个小厮!锦月小姐,恐怕管家差遣去琼华园像夫人告状了。这可如何是好。”

锦月:“我就怕他不告状呢。”

仆妇不明所以。

然而那小厮去而复返,却没能给管家带来好消息,嘀嘀咕咕在管家耳边说了几句话,而后管家想要等主子来向锦月和仆妇报仇雪恨的气势,就蔫儿下去。

管家气急败坏让这些奴才们加紧、赶紧地收拾。

仆妇这才放下心来,又得锦月话——“这管家仗势欺人、为虎作伥,你便随意折腾他吧!别怕事大,有我担着。”

仆妇谨遵锦月的话,硬是将那管家折腾到天黑,腰酸背痛,才松口。

管家进屋来请锦月再查看时,满脸气势已经蔫儿了下去,哪怕想抬头挺胸、趾高气扬,那腰也直不起来了,弱声弱气的,孙子似的,道:

“锦月小姐且再去看看吧,若不满意老奴……老奴再让他们整改。”

锦月粗粗扫了一眼外头的院子,漫不经心道:“其实住什么样的院子也无所谓,脏点儿也不会少块肉,我方才就想通了可以接受了,倒是忘了让人通知管家。”

管家累得满脸是汗,闻言气郁地胡子发抖。敢情他们是白干-了,但介于这次教训他是暂时不敢再说什么了。

锦月让仆妇送这一行人人离开。

仆妇送完人进门来,锦月正喝着白开水,轻轻放下杯子,举止间不由有些从小习惯的雅致动作,令仆妇看得十分臣服、欢喜。她松了口气道:

“小姐,上官夫人没来,幸好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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