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令 第72章

周绿影扶锦月:“小姐莫生气,咱们慢慢来,飞羽少爷性子钢直,而且,而且当年正是大少爷撞见了白夫人和萧大人……”

锦月眉心一动:“竟还有这一出,我还只当是流言蜚语才让娘被休弃。”

周绿影将当年事说了一通。当年萧恭还未当上高官,与尉迟云山关系匪浅,一文一武、性子一凶煞一温儒,十分合拍,是以称兄道弟格外亲近。彼时尉迟云山官路亨通,是以夫妻俩对萧恭夫妇也很帮衬,走得近。

然而,不知何时起,开始有流言蜚语在下人间说道,几次传入尉迟云山耳中,令得夫妻关系从举案齐眉到相互猜疑。

而后,正是在这个院子里,尉迟飞羽与尉迟云山父子撞破了白秀秋与萧恭衣衫不整,自此与萧恭夫妇决裂,尉迟云山又将白氏下堂。

周绿影说着满目眼泪:“夫人一心爱慕老爷,如何也不可能和萧大人有什么不正当关系!这一切都是上官婉容联合管家设计,全贵管着府中大小事情,要诬陷白夫人并不难。”

锦月咬牙,红着眼睛悲怒交加,缓缓冷笑出来。“又是,这管家……”

香璇见锦月如此笑容,她好歹跟了锦月一年了,从暴室到念月殿,到含英斋,到漪澜殿,到现在的尚阳宫,十分了解锦月。

“姐姐可是想到什么好主意了?”

锦月正要说话,却忽觉胃里一阵恶心,翻江倒海一顿吐。将香璇和绿影都吓了一跳,忙要找大夫,却被锦月急声喊住——

“回来,别去!”

香璇不明所以,而后,渐渐心中有了个猜想,却被骇住了:“姐姐……姐姐你难道,怀孕了!” 她倒抽一口凉气,“是……是太子殿下的……”

锦月咬唇,鼻子沉沉叹息了一口气,闭眼,点头。

香璇吓得跌坐在椅子上。“若是太子知道,定然会全力阻挠姐姐嫁入东宫的……”

“所以决不能让他知道!”锦月道。

周绿影对宫中的恩怨纠葛还不太了解,却也知道锦月即将嫁入尚阳宫,此刻怀着东宫的骨肉,事态严重!

“这可如何是好。” 周绿影虽足智多谋,却也有些乱了分寸,“太子还不知道,那五皇子知晓么,小姐,五皇子可知道你怀了太子的骨肉?”

提及弘允,锦月不觉叹息,点头。“他倒是知道。若不然,我也不会肚子里怀着一个,还安然坐在这儿高枕无忧,等着入尚阳宫。”

香璇和周绿影吓白的脸才回暖了些血色,周绿影拿了薄毯披在锦月身上,动容道:“知道小姐怀着别人的骨肉还愿意娶,看来五皇子对小姐是真真心心的疼爱啊。小姐能得此良人,夫人在天之灵也能够瞑目了。”

“遇到弘允,亦是我三生有幸。若不然,这腹中的小生命,我只怕当真要不起他……”

锦月抚摸着肚子,目光落在窗外秋叶零落的枝头,眼睛泛起沉痛的泪光。

小黎,娘亲要给你添弟妹了,你在天上可看见了。

放心,你的仇,娘亲一直记着呢……

想起那总是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先给娘亲的小团子,锦月心中痛如刀绞。

香璇虽与锦月不是血亲姐妹,却一同患难,感情深刻,想起去了的孩子叫她香姨姨香姨姨的场景,就泪如雨下:

“再过些日子就是小团子的头七,姐姐有孕在身不便劳累,我去做些小衣裳、小鞋子给他烧去。快入冬了,不能让他在地下受冻。”

周绿影红着眼眶道:“虽奴婢没见过小公子,却也能从小姐和香姑娘口中想象到必然是个可爱的孩子。真是可惜、可叹、可怜啊。”

锦月默然流泪,周绿影替锦月紧了紧披风:“小姐从东宫决裂是正确的,民间嫁女也讲求夫家殷实,嫁一个白手起家的郎君总免不得吃苦受累。五皇子是受宠的嫡皇子,得天独厚,小姐跟着他也不会受苦。”

虽然太子权力了得却也受制颇多,尤其是尉迟云山成了太-子-党的股肱之臣,影响太大。尉迟府上官氏母女与锦月的关系又是不共戴天。

“我已在东宫失去了小黎,绝不会再重蹈覆辙……”锦月狠狠说道,而后便是一阵呕吐,好一会儿才有力气说话:“绿影姑姑,让行魏进来,我有事吩咐他……”

行魏、浅荇二随扈是弘允挑选的训练有素的高手,动作麻利,锦月拿桌上牛皮黄的信纸写了几行小字,折叠好交给他,令他趁夜入宫,交给弘允。

*

一连过了几日,每天早上上官氏都令管家全贵送早膳来,以示自己慈母风度。

而府中的兄弟姐妹碍着上官氏的面子,一直将锦月当做空气不存在。

锦月也安安静静住在芳草院仿佛怕了上官氏一般。

芳草院除了新来了一双宫中侍医和婢女,并无其他动静。

直到今日一早,皇后差遣长秋监的管事大太监陈公公,领着宫中女官来尉迟府,教导锦月皇家成婚的礼仪。

一直端着架子不爱露面的上官氏,也不敢懈怠,穿着华缎子的深朱色百蝶穿花纹深衣,盛装打扮,与尉迟云山来府外迎了这些女官、内侍入府。

“长秋监”和“栖凤台少府”,是皇后的内宫官员机构,任皇后驱使的。最高官员是大长秋,和栖凤台少府,而下来的是大长秋,可见皇后对这桩婚事的看重。

街道旁看见这行皇家高级奴才的百姓,无不伸长了脖子好奇、歆羡地打量。

先前归府都没几个人来迎接,而这一日,锦月在府上头一回大出了风头。不仅仅是因为尉迟云山和上官氏的陪同在侧,更因为……

蓝缎锦袍的女官,正说到要紧处,锦月忽然就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场面立刻乱作一团。

“噢天啊,侍医,快传侍医来!”

“锦月小姐……”

“快啊!”

上官氏和尉迟云山也是吃了一惊,生怕锦月在皇后的亲信面前有个什么闪失而累及自己。

芳草院屋中侍医诊治之后,从桌上端了碗粥出来——“小姐是中毒了,这粥是何处得来?”

上官氏一见这粥碗,立刻脸色一凛,呼吸颤了颤,尉迟云山见她如此,不由凝眉。

上官氏忙低了低脸,吩咐贴身老奴:“还不快去查查!”

老奴哪能认不出那是管家全贵得上官氏的命令,给芳草院准备的早膳,当即慌慌张张答“是”,装模作样下去查。

竟算计到我头上!上官氏对着被宫中女官和内侍把守、不许任何人进-入的屋门口,眯了眯眼睛——

常年都是她收拾人,没想到今天还给条小蛇给咬了一口!

粥碗出自何处太容易查,几个园子的奴才都知道——是管家全贵领人送去的。

有大长秋和女官在场逼迫看着,尉迟云山不得不立刻将管家全贵绑了来对质。

锦月将将醒来,周绿影和香璇代为出来说话——

“全贵管家一直对锦月小姐不敬,来府头一天别的好院子空着也不给小姐住,后来小姐一气之下来了这个院子,让他好好打扫,他也敷衍,所以小姐将他教训了一回,没想到管家你怀恨在心,竟生了歹意!”

“可怜姐姐心中宽仁,不疑有他,着了你的道。”香璇说罢泫然哭泣,她本是我见犹怜的容貌,而下哭得不胜哀戚,一旁听的人都跟着生了同情,使得周绿影的话越加有信服力。

“不,老奴没有,老爷、夫人,全贵冤枉啊……”全贵当即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大长秋陈公公一掸拂尘,瞥了眼尉迟云山矮了矮身子,阴柔声道:

“太尉大人,本来这是您府上、是您家务事,杂家不该多嘴,可皇后娘娘既然差遣杂家和崔尚宫来亲自来府上看望锦月姑娘,那便是贴心肝儿的真心疼爱。”

他语气转崇敬,夸赞道,“锦月姑娘也是咱们天家嫡皇子的准正妃,陛下亲下圣旨褒赞的‘贤良淑德’,杂家想,锦月姑娘是断然不会冤枉个下人的,不知太尉大人,有何高见呐?”

尉迟云山当然不傻,看出这事儿必有蹊跷,然而,拆锦月的台就是自断前程,自打自脸。

无论如何,锦月嫁入尚阳宫对自己是百利无一害。

万一东宫陨落,他尉迟家也可以倒戈尚阳宫这条退路。

上官氏看出尉迟云山的盘算,不住凄怆道:“老爷,管家为人正直,为府内外鞠躬尽瘁,他……”

尉迟云山阴沉着脸打断:“他也有可能犯错!”

他魁梧的身形散发着股浓烈的怒煞之气,狠狠盯着锦月的屋子,咬着牙嘴里一字一字往外蹦着夸奖的话,眼睛,却似喷者火焰将那屋子烧了!

“诚如陛下圣旨中所言,月儿,心地善良、贤良淑德,堪当天家儿媳,如何会行诬陷人之事!管家,你还,还不速速伏法!”

全贵如挨了个晴天霹雳,惊诧之后,明白过来,是尉迟云山两相权衡,将他放弃了。不由朝上官氏大喊“夫人,冤枉啊”。

尉迟心儿本为了在女官和内监面前爱惜名誉不惹是非,以便为未来进东宫做准备,而袖手旁观,现在也是忍不住,跪下求尉迟云山:“爹爹,管家真是被冤枉的……”

尉迟心儿与全贵关系极好,全贵自小宠爱她。尉迟心儿急得咬牙,看看全贵又看看这次将她这个宝贝女儿的话无动于衷的尉迟云山,最后没法,只得跺脚生气。

上官氏给了女儿一个眼色,让她别说话。尉迟云山已经一锤定音,再说下去只是徒惹一身骚。

是以,而母女俩只能眼巴巴望着全贵被拖走。

“冤枉啊,我冤枉啊……夫人救我,心儿小姐救我呀……”

全贵被一路拖走,一路凄惨高喊,四十好几的老大爷们儿哭得涕泪肆流。

锦月起身时,尉迟云山站在外间,闻声便进来。

屋中下人被屏退,只有父女二人。

锦月冷冷看他,尉迟云山也冰冷着脸,含着沉沉余怒。

皮笑肉不笑一声,锦月眨了眨眼得意道:“如何,太尉大人是来兴师问罪?”

“我是你爹!”

“‘爹’?”

锦月笑了好几声才骤然停下。

“你做的哪件事像个爹!是当年将怀着我的娘休弃赶走不顾死活,还是和陷害她的上官氏母女和乐美满,还是帮你那宝贝心儿害死我的儿子!”

盯着尉迟云山,锦月横袖怒擦去眼角的水光:“爹这个字,你,不,配!”

尉迟云山乃当朝太尉,位列三公,何等权势,在家里也是无人不顺从他,哪里受过这样劈头盖脸训斥,当即脸红脖子粗。

“你要陷害管家出气,完全可以搞得更隐蔽些!”

呵了声笑,锦月冷睨着尉迟云山含了丝笑:“我便是故意让你当我帮凶,如何?被人胁迫的滋味,是不是很不好?”

“你,连我,你也敢算计!”尉迟云山青经暴跳,抬袖子就扫落了桌上的陶瓷茶具,噼里啪啦一阵响,将屋外的香璇、周绿影吓了一跳,却又不敢进去。

“我嫁入尚阳宫为你谋了条退路,牺牲你一个管家又算得了什么,不是么,‘爹爹’? ”

锦月嘴角扬起令尉迟云山更加气愤的快意笑容。“往后日子还长着,‘爹爹’这就受不住,可如何是好?”

尉迟云山到底上了年纪,又极少这般极度动怒,浑身血液冲着脑门儿和心口,两下子身子就有些受不住,凶煞气也绷不住了,扶着屏风虚虚喘气,只夹着些疲-软的怒火盯着锦月道:

“你,还想做什么!”

他眼睛轱辘一动,想起来,颤抖着手指锦月:“你难道想,还想对心儿……”

听他宠溺的一声“心儿”,锦月双眼迸出仇恨的火星子,不知是笑还是恨,是一种极度激涌到有些狰狞的眼神,令久经官-场的尉迟云山也不觉背后一寒,更是心头无端一慌——

“你、你别把孩子没了的怨气,撒在心儿身上,心儿是……”

“你难道敢指天发誓她是无辜的吗!”锦月怒声打断,“皇天在上,尉迟太尉,你敢吗!”“天理昭昭,娘和小黎的血海深仇,总有报应的时候!”

“……”尉迟云山蓦地张口语塞,脸青了又黑、黑了又青,涨红着脖子说不出话。

半晌他怒哼了一声,拂袖走了。

周绿影和香璇在外头朦胧听见这些响动早已吓破了胆,见尉迟云山一走,忙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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