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笋时 第157章

六月夏日热气蒸腾,一切恍如瑶佩流空,玉筝调柱。蝉鸣声如此悠远动听,切切悱恻,像是要把一整日夏日,种在姚宝樱的体内、血液中。少女飞快地出了汗,她流汗且吟哦,双目失神地瞠大,凝望着自己自记忆碎片中飘出来的光影。

十八岁的姚宝樱来到汴京,本没有那么多的儿女情长可以挥霍。她有太多想要做的事,她弄不明白自己的旧情郎,她也没心思去懂。但他就像个鬼一样,出现在她要做的每一件事的尽头。她要做任何事,都甩不开他的阴影……

现实中,姚宝樱忽然战栗得剧烈,她尖叫出声,而张文澜扣紧她的脚踝不放。

她终于像死鱼一样安静下来,呆呆地看去。她见他从她裙下爬出,面容噙水,手指间也勾起一抹黏腻的水液。他捡起来,挑目让她看,乌黑的眉目水光粼粼,昳丽无比。

姚宝樱赤红着眼看他。

姚宝樱一字一句:“张文澜,你真可怜。”

张文澜怔住。

也许这是他今日的第一次失态,他不明白她这样说的缘故。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她笑,以为她在记恨软筋散的事。

张文澜道:“我只是怕你逃。而且我和你一样。”

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垂下眼,思考一下,叮叮咣咣地戴着那一身锁链,朝姚宝樱爬来。他搂住她,道:“我很难受。”

而少女蓦地扭过头,闭上眼,不再搭理他。

他有些愣住。

他眉目间的笑僵住。

但他很快说服自己,只是抱住她,将她搂入自己怀中。

她不挣扎,不拒绝。他有些安心,却更为不安。

张文澜迷惘地想:她身体明明快乐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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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宝樱想起了一切。

六月初一船只上的争斗,让她那日在对抗软筋散后,记忆开始慢慢恢复。

而记忆越是恢复,她越觉得疲惫,越是不愿意和张文澜斗什么了。

正如她一直以来前往汴京的目的:她的目的中本没有张文澜,她一直有自己想做的事。

如今局势不明,她顾不上疯癫的张文澜,她要查探他手中的资料。

当夜,在张文澜终于入睡后,姚宝樱运气,借着与他离得近的蛊虫作用,一点点将自己白日时藏起来的那点内力,运于指尖,再传遍全身。

屋中燃香袅袅。

她抗拒着软筋散作用的时候,难免抵抗得鬓角生汗,指尖发抖。但她又靠着这蛊虫作用,得以勉强维持自己的体力。

她在动作间,碰到了手上铁链。

铁链在寒夜中发出清脆声音,姚宝樱僵住,下一刻,张文澜在睡梦中缠过来,捂住她手腕,轻声:“痛吗?”

姚宝樱在寒夜中,静静地看着他的眉眼。

她神色迷离,默默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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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日,姚宝樱如常地解开铁链,与长青在书房的密室中撞见。

长青自然知道张文澜对她下了软筋散,而她竟然行动自如,长青不由地神色略微复杂。

姚宝樱却一言不发,翻看那些案牍文件。甚至在长青也不做声地忙起他的事时,她不动声色地出现在他身后,装作翻看别的卷帙的模样,朝他手中的折子瞥了一眼——

她瞥到了“霍丘”“北境”“十二夜”的字样。

长青警惕地抬头。

姚宝樱理直气壮:“我要看你旁边那卷书。”

她在翻书时,又若无其事地提起来:“长青大哥,我要你讲的故事,你还没讲完呢。烦请你继续说,我是如何被你家二郎关起来,外面又发生了些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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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日夜,张文澜站在床榻前,静看着侍女收起的二夫人的衣裙。

他轻轻俯身,手指擦过床榻上沉睡女孩儿的鬓角,从她发间抹到一点莹白的痕迹。

屏风外,侍女抱着衣衫,紧张地等待。

张文澜却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走出屏风:“不要惊扰她。”

侍女胆怯退下,看着自己怀中的衣物,叹口气:张二夫人的裙裾上沾上了二郎书房密道中撒的萤虫粉。

可惜二夫人不知。

二郎装作不知。

第96章 何愁富贵不相逢5

六月二日夜。

云野去高家,再一次和高善慈会面。

他靠着一堵墙,漫不经心地将一瓶药交给高善慈:“把这药,下给你兄长。六月五日,我带你走。”

高善慈喃喃:“你还是翻墙……”

云野笑:“不,我到时候,光明正大拜访高家。”

高善慈:“什么理由?”

云野眉目在稀疏星云下模糊无比:“你我的婚事。”

清风寂寂,廊庑如烟。高善慈垂下的睫毛微颤,握着药瓶的手指微微发白。

高家如今管制森严,云野只来得及争取这么一丁点时间,便匆匆离去。所以他错过了高善慈苍白的脸色,发抖的身躯。

而在她走后,高善慈默默从怀中取出另一瓶药。

那是一刻前,高善声交给她的:“把这药,下给你那个情郎。他是霍丘人,他掌握了我的秘密,我不能留他。六月五日,便是老师许给我的动手日期。”

高善慈轻声:“可是,我以什么借口让云郎来呢?”

她哥哥轻飘飘道:“你不是与他私奔吗?就说,商议你们的婚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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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日夜,文公文如故,在自己府邸的书房中,复盘着最近这桩桩件件事情。

朝廷结盟一派的名单,被高善声藏起。

为了纠正这个错误,文公要高善声去杀了云野,却在同时间,让云野去杀高善声。

这二人两败俱伤,那还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名单的事——张文澜。

而张文澜与他书信频频,称与他有些误会,与他私谈……

文公心中不安,倏而睁开眼,只觉得眼前一切事态发展,像一个早已张开的密网,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想和谈,但霍丘使臣不是只有一个云野。他可以牺牲云野,因为还有一个霍丘正使在汴京。

他想在夷山除掉张文澜,他好不容易查到夷山的线索……

这些会不会是张文澜抛给他的诱饵?

文公倏而起身,疾步奔出书房,递给外面的人一张字条:“保护霍丘正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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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三日,姚宝樱在张文澜的书房中,终于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

她看到了张文澜和文公的书信。

她看到张文澜留下的一些字迹潦草混乱的书写文字。她认的字不算多,而这些字是他思考时随意留的草稿,草稿不一定是最终方案,却一定蕴藏着一些什么。

他留下的这些字有:

文如故,高善声,高善慈,云野,陈书虞,鬼市,霍丘……

最后这些字,指向一个结局:战。

姚宝樱揉着这些字条,心跳加速,拼命地运用自己对张文澜的那冰山一角般的了解,去猜他这些字所代表的阴谋,他到底在做些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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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三日,长青在书房密室中的重重案牍间,终于寻到了一则故事。

书信往来编织出的故事,来自两种笔迹。

长青跟在张文澜身边长达两年,帮张文澜处理太多秘密事件,他早已清楚两种笔迹的主人是谁:一者张漠,一者张文澜。

他们借对话,隔着几页纸,穿越时光,在商议一桩旧事——

先是张漠潦草的字迹,可见书写时的着急与仓促:余在“十二夜”中寻得一霍丘爪牙,或可杀之。然“十二夜”正欲行刺霍丘王,余欲将人引去幽州。

再是张文澜的回复:我去幽州接应。

再是张漠的字迹:行动有变,余见机行事,微水不必去幽州。

中间,信件断了很久,沾了许多血迹与尘土,才终于续上。

张文澜回信:汴京有变,我无法前往幽州。你身在何处?可曾处理危机?

长青撑着自己青筋直跳的额头,将头磕在墙上,痛得自己整个精神都在麻痹战栗。

“十二夜”……霍丘爪牙……

云野……张氏兄弟……

他脑海中的记忆如土石般,在淋淋漓漓的血雨中,浇出了一些软化痕迹。而今那些记忆挣扎着,想要呼啸而出。

长青忽而想到两年前,自己在张家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张氏兄弟。

张漠看他的眼神,笑意中带着几分古怪:“往日种种,犹如逝水。自今日起,你便跟在二郎身边做事便是。”

长青每月喝那一碗又一碗的疗伤药汁,因他醒来时遍体鳞伤,气力皆无。

他说一口流畅的大周话,他书写巍峨的大周文字,他对周遭万物没有好奇心,不关心身边所有事情……他以为自己的不关心是性情使然,他以为自己天生没有好奇心……突而,他脑海中窜出云野噙着热泪的眼眸。

云野在密林中朝他走:“我有一个弟弟,我弟弟本是霍丘王子。我被霍丘国王蒙骗,我弟弟生死不知。前任霍丘王已死,没人知晓他曾经的筹谋算计,可我还是不信他会杀掉自己的儿子。

“如果我弟弟出生起就在执行一桩密令,如果我弟弟根本没有死。如果现今的霍丘王只是希望我弟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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