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笋时 第174章

她不光让张家、高家惊惧,也让初见的末帝惊惧。末帝怕带回她,她的不受控,会毁了他的基业。这种杀伤性大的武器,末帝想给霍丘。

她不懂自己做了什么,他们这么怕她。她明明只是普通的嫁人生子,寻常的拈酸吃醋。负了她的人是夫君,关着她的人是张家,和她抢男人的是高氏,鄙夷她出身的是张家子弟。她清清白白,多么无辜。

玉霜开始咬手指,眼睛在寒夜中如星子熠熠,让末帝回想起自己曾经的爱妃。

末帝在皇位上挣扎这么多年,还没有被强悍大臣们拽下去,便是因他能伸能缩,会及时退避。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生出畏惧感,但他朝玉霜讨好地一笑:“你若是不愿和亲,也、也正常。毕竟你已经嫁过人了,朕只是觉得可惜……可惜你膝下只有两个儿子,没有女儿去和亲,朕再想想办法……若你不愿意就算了,朕不强迫你。”

他试图诱导:“你只要解决张节帅,高家会配合我们开城门,我们和霍丘人谈判。到时候,父皇带你一同南下,我们就说,那乐氏的孩子是你的孩子,朕的血脉没有断,朕还能继续做皇帝……那些世家会因为北地的沦陷,而就此消弭势微。而朕和你到江南,只要承诺江南那些乡巴佬,朕会扶持他们和旧世家对抗,乐氏配合我们……”

玉霜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玉霜:“那我呢?”

末帝茫然看他。

玉霜笑一下:“父皇对我的安排,不是和亲,就是当公主。好没意思。我在云州尚且自由自在,去江南重新开始,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怎会没意思,”末帝急了,他用他狭隘的心猜一番,恍然大悟,“你莫不是舍不得杀张明露?也是,你和他做夫妻多年,虽然他负你,但你们到底有多年感情。你到底是儿女情长,到底是个女子……”

张明露,自然是张节帅的名字。

玉霜在寒夜城楼上,看到远方星火点点,旗帜纷扬。

她那出城打仗的丈夫快回来了,她和末帝的密谋进行不了多久了。躲在暗处的兽要及时地披上人皮,重新若无其事地伪装人类。在她把人类杀死前,她会用半真半假的人皮继续演戏。

玉霜道:“父皇安排皇位的时候,好像直接跳过了我。”

末帝不解看她。

她低头玩着自己指尖上的艳红凤尾花,凤尾花勾过她的唇脂,抹出一道红色,在黑夜中,像鲜血一般诡异地挂在兽类的嘴角。

玉霜面无表情:“你说你亏欠我,但和我相认后,你要我为你做这么多事,不是和亲,就是给自己丈夫下毒,再不就是帮你认什么乐氏到我名下,帮你继续去江南当皇帝……我看不出我在其中能得到什么好处,你膝下没什么选择,但是考虑皇位的时候,你直接跳过了我。”

她凑前,眼尾下的黑痣在篝火中染出金橙色。

末帝张口结舌:“你、你是女子……”

玉霜微笑:“我还是疯子。”

“咚——”

沉闷一声,在二人之间响起。

因为末帝要和一个被常年关起来的玉霜夫人私下见面,保护末帝的人手都用来监视张氏。城楼上,他们只要远远看着末帝就好,当白刀子刺入末帝腹部的时候,侍卫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异常。

只有末帝发着抖,惊恐地看着玉霜夫人漆黑的眼睛。

玉霜笑吟吟:“你和高家写的圣旨,我知道了。

“你想让云州覆城的事,我也知道。

“你想先杀张节帅,碰巧我也要杀张家,我依然知晓。

“只是我和高家有仇,高家也得死。都得死,这里的人全都得死……看在我是你女儿的面子上,我会帮你做一些事,但也要向你索取一些利息。

“父皇,你安心上路吧。”

红刀子拔出来,末帝轰然倒地,侍卫们大脑一下子空白,呆呆地听到玉霜夫人在寒夜中疯狂的笑声。

他们迫不及待地去救皇帝,而城楼下铁蹄敲门,他们连及时捉拿玉霜为末帝赔命这样的事都不敢,他们甚至还要将玉霜夫人送回张家,避免张节帅发现他们的阴谋……

他们没有主心骨,末帝倒在血泊中,一切开始失控。

夜雾淋漓如泼墨,玉霜夫人挨着城墙大笑出声。

侍卫们惶恐地来捂她的嘴。

城门之下,张明露亮出腰牌,带着风尘仆仆、一身鲜血的将士们回城短暂歇息,他们还会与霍丘展开新一轮大战。

精神疲惫之下,张明露似乎听到了笑声。

他抬起头。

皎月在空,篝火亮堂。

玉霜夫人被城楼上的侍卫们惊恐拖走的时候,张明露安静而温柔地仰着头,看着半空中的皓月琅琅。

夜太静了,他诡异地想到了自己与玉霜的初遇。

凉夜迢迢,遥瞻残月。

昔年珠钿翠盖,玉辔红缨。今日酒空金榼,花困蓬瀛。

他曾在月下,看到山魈野狐般的美人。

这像一个志异故事,故事中的书生与山狐隐居山林,就此过上幸福生活。现实中的将军将山狐带回尘世,教她披上人皮伪装人类的时候,怎能想到二人落到如此残局?

一个凡人再如天神般英武,到底有力所不能及之时。一个凡人要保护一只野狐,必然要做出许多牺牲、许多妥协。人与鬼怪的相恋,不容于世,未必没有道理。

这凉夜迢迢,张明露在进城时遥瞻残月,有一瞬生出与玉霜远走高飞、逃离一切的念头——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明露台上,难见玉霜。这终究是很无奈的一场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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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节帅回城那一夜,玉霜夫人在城楼上被死去的末帝侍卫带回张家的时候,跟随玉霜夫人出来的侍女,

恐惧地看到了这一些。

侍女在次日就将自己变成了哑巴,她朝玉霜夫人手舞足蹈地明示,自己余生都不可能说出秘密,求玉霜夫人饶自己一命。

当时城中危机四伏,张家为即将到来的战争而殚精竭虑,高家为末帝的身死而疑神疑鬼,玉霜夫人笑吟吟地放过了侍女,咬着手指开始思考对他们新一轮的折磨。

她觉得夫君不爱自己,父皇利用自己,世人害怕自己,儿子逃离自己……

都该死。

全都该死。

多年后,辗转逃去幽州的侍女,见到了风尘仆仆、为张文澜的秘密而来的张伯言。张伯言到底是关中张氏养出来的世家公子,他到底从一个哑巴侍女那里,挖出了自己想要的真相。

张伯言有选择地抛售自己知道的真相,却功亏一篑,没有熬过张府的私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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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发一百红包,为玉霜夫人。

玉霜夫人的上半场人生已经解密啦

第105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3

这一夜,张文澜确认自己榨干了张伯言的价值后,亲自握着匕首杀了张伯言。

他走进木门,掰断人的骨头,又一刀刀捅进去,血水溅上他漂亮的眼睫。

多年之前,玉霜夫人就握着匕首,杀死末帝。

张文澜好像听到玉霜夫人赞许的笑声,他侧头看时,发觉那只是梦魇,母亲并不在。

但母亲到底活着。

血一点点溅在他脸上……是常年服用的药酒的幻觉么?

张伯言:“你、你跟你娘一样……你会得到报应!”

张文澜疯笑:“哈。”

好一会儿,匕首捅得都没有位置了,张文澜才听到侍卫长松僵硬的声音:“二郎,他已经没气了。”

张文澜这才有些迷惘地松了手,趔趄后退。整个牢狱中的侍卫们低着头,他们既为听到玉霜夫人的秘密而恐惧,又为张二郎的疯狂捅人而不安。

张文澜垂下眼,心知他们得知玉霜夫人的异常后,必然也开始将他看做怪物。

张文澜对他们生出了杀心。

他思考的时候,扶着墙慢慢回去院中。他脑中转着念头如何找到玉霜,杀死玉霜,又从张伯言的话中,找到一个不寻常的地方:乐氏……

那是谁?

张文澜:“查乐氏。”

侍卫们松口气,迫不及待地应下,争先恐后地去接命令,调查所谓的乐氏。

而张文澜回到院中,他还没有回到自己的寝舍。他穿过花木廊的时候,廊后墙边阴影处站着一个人影,那个人影注意到了他,但张文澜并没有看到那人。

那人是张漠。

一丛花树下,张漠靠墙而站,静静看着数步外的青年。

张文澜瘦削单薄,面颊如血,却沾了几点来自腥污之地的血迹。夜晚月明,青年不走月下,只走阴影处。风吹袍袖,其姿也秀,其神也琅。

然而其人,清正面孔上,张文澜漆黑的眼瞳,流露的是平静的、诡谲的戾气。那种从苍白白骨中破土而生的戾气,像鬼怪妖物一样在张文澜的魂魄中疯狂喧嚣,喊着要冲出去毁天灭地。

他必然知道了一些事。他必然被推着又朝地狱走了一步。

张漠开口:“小澜。”

张文澜脚步停住,他抑制自己喉间腥甜、胸口闷痛,以及时不时的头晕目眩,看向廊后的人。

这一眼,张文澜就觉得,张漠长得真的很像爹。

不像自己,完全继承了娘。美貌与疯病,快毁灭他。然而毁灭之前,他一定要娘陪葬。

兄弟二人各自病了数日,张文澜此时仍憔悴虚弱,张漠不比他好多少。

张文澜盯着哥哥,心中还在记恨对方帮姚宝樱逃走那日的事,他撇过脸,不愿搭理张漠。

张漠懒洋洋地抬起眼:“小澜,你要下江南了,是吧?”

张文澜神色如常,压根不给对方刺探的机会。

张漠有些怜爱对方这张静雅面孔,却知张文澜自己不喜。

张漠只好叹口气:“活着空虚度日,是很无趣的一件事。你已经长大了,又要去找樱桃了,你真的不为哥哥考虑一下吗?哥哥一个孤寡人家,日日在这座宅院里枯坐,我好寂寞啊。”

张文澜:“说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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