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呶好容易安抚好大家,重新去和张文澜商量怎么办:“我们是不是不该让别人去做怨子和怨女?我们应该自己去,这样还能多些线索。”
张文澜站在窗前,凝视着远方挨山而建的几处楼阁。
据说,那里便是贵人们住的地方。
没有人会长期住在地下,怨子怨女们被送去那里,更像是送入一个斗兽场。
张文澜来余杭后,开始查乐氏。查乐氏
时,顺便会查到一些别的东西。余杭近年没有大案,而乐氏一直没有线索,直到他开始易容。
但他其实出门机会不多。
只有那次看烟火……
背后人是在那夜,注意到他容貌的么?他将自己面容调整得离末帝更像一些,效果真的如此出类拔萃吗?
鸣呶忧虑了半天,见张文澜不理自己,好是生气。
但她生气也不敢惹他。
毕竟小水哥不像容大哥那样宽容。
她窝窝囊囊地撸着怀中小猫,自言自语:“不知道小水哥能有什么主意,帮咱们离开呢?他连门都出不去,那送上门的怨子机会,他也不要。你说他还能有什么法子?”
张文澜:“为什么非要出去?”
鸣呶:“哈?”
张文澜抚摸下巴,长睫毛覆在眼上,秀气又幽密:“倘若我成为这里拥有最大话语权的人,便相当于这里的土皇帝。我想做什么,做不成呢?出去,倒不是那么重要。”
鸣呶:“……只要你能帮我出去,你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我可以当没听到。”
鸣呶顺着张文澜的目光,看向院中披上凤冠的怨女。
那怨女回头朝后,彷徨望来一眼。
鸣呶咬唇,忍不住开口:“小水哥,你真的不能救她吗?虽然我不知道她被带走后,会遭遇什么,但你都说了从未有人能离开这里……她会受到伤害的。”
张文澜思忖一下,目光落到鸣呶脸上:“你可以救她。”
鸣呶眼睛眨动。
张文澜:“盐。”
鸣呶:“?”
张文澜:“你告诉她,若是她受人欺辱,她想活命,她可以和对方说:盐有问题。”
这句话就能救命?
鸣呶并不相信,但是张文澜的脑子一向好使。再加上那花轿就要被抬走了,鸣呶决定放弃大脑,听张文澜的。
鸣呶抱着猫咚咚咚跑出门,张文澜站在窗下,看着鸣呶扑向那凤冠娘子。他幽幽望了半天,回头时,见一群郎君面色古怪、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
张文澜笑了起来。
他的笑意带着那种睥睨、刻薄,还有一些零星狂意。
他不像他们这样,害怕这里的一切未知危险。这里的未知似乎给他身体注入了虎狼之药,让他渐渐兴奋了起来。
有些人,生来就迷恋混乱与危险。
张文澜目光落到他们身上,含笑:“你们也想获救,是吧?你们也担心你们选出来的那位怨子,从这里抬出去后落入另一个虎穴,对吗?
“那你们去告诉他,帮我搜集线索。所有奇怪的、值得一记的事,当我们下次见面时,他都可以保留给我。他今日会遭遇什么,我管不了。但只要这些东西在,只要他不轻生,他便会成为第一个走出黄金林的怨子。”
郎君们:“你真的会救我们?”
“会吧,”张文澜眨眼,“只是最想做的,不是救你们罢了。”
他重新去盯远方楼阁,他思考着楼阁中的贵人们是什么身份。
他猜测着那些人的身份,在脑中修订着计划,并思量自己若到了那里,会看到什么样的真相。
是否如他所想的那样……
毕竟余杭离南周,是真的很近。而每年这时候出事,怨子怨女们从未走出过这里。
他的琥珀色眸子微眨,颜色转深。
玉霜夫人如果早就知道乐氏的存在,玉霜是否插手过余杭的事?
应该没有吧。
毕竟他的情报网遍布整个北周,他在今年八月前,甚至不知玉霜还活着。他娘只有不在北周,才能不被他查到踪迹。而今,张文澜根据侍卫们的汇报,隐隐猜测玉霜可能躲在云州。
但他还不确定,他还要更多的线索。
他的人手潜入霍丘,需要时间。他对付他娘,也需要时间。
他的手无法伸入霍丘,却必然要在霍丘对付他娘。正如他娘的手无法伸入余杭,余杭却很可能有玉霜的安排。
他在这里,看似调查乐氏,帮兄长吸引火力,实际上,他在和玉霜交手——
他们都无法控制的地盘,谁会输,谁会赢?
张文澜来的第一日,拼出乐氏女应有两人的故事,并在鸣呶的相助下,和怨子怨女建交,让他们传递一些线索。
张文澜来的第二日,查看《钱塘怨》的戏文内容,与外界版本对照,拼凑其中的哑谜代表的含义。
张文澜其实已经将这个案子缘由拼凑得差不多了,但有一个问题,他还没想明白——
如果这个故事的真相,是怨子怨女为乐氏复仇,那么为什么黄金林中,怨子怨女更像是被欺辱的对象?
而若怨子怨女处于弱势,这种歌颂怨子怨女复仇的话本,又怎会在地下黄金林中流传?
毕竟如果张文澜是害死乐氏一族的人,在被怨子怨女报复后,他绝不会允许有戏文唱诵敌人。
案件拼图就差最后一片……
“有、有人来了!”
翌日黄昏,众人恐慌惊惧,因一位戴着鬼面的大人物,竟然坐着轿子,主动来了他们这个地方。
他们被关几年,从未见过戴着鬼面的主人来这里!
那主人下轿后,隔开一众围观者,站在院中就冷声:“是谁和怨女说,盐有问题?”
来了。
鸣呶抱着猫缩在角落中。
张文澜从众人身后走出。
他玉姿竹身,因病骨而略显清瘦,当他从人群中步出时,他能感受到对方视线在自己身上的长久停留。那种灼灼感时间过长,有几分古怪。
张文澜抬起眼:“我们谈笔交易,如何?
“余杭有知州,通判。也有县令,县丞,主簿,县尉。还有与知州同级的,漕司、宪司、仓司。原本两浙路有更多地方安置这么多官,但如今那些地盘是南周的。这么多官,只好蜗居在小小的余杭城中。
“官位太多,余杭太小,难免生出摩擦龃龉。”
鬼面人静静地看着张文澜。
狰狞面具,遮掩了来人的所有表情。
而他听到张文澜说:“这位大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官,我只能祈祷我运气没有那么差,遇到知州那样的大官。只要大人没有官高至此,想必都对现状不满。
“黄金林是个销赃的好地方,杀人放火皆不外出。既然如此……若是能死几个大官,官位往上走一走,难道不好吗?”
鬼面人久久地看着张文澜。
满院人震惊地看着张文澜。
鸣呶深吸口气:这就是她哥的好钦差,面不改色杀官员。
鬼面人:“……我们进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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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村镇中,姚宝樱和容暮送走了张文澜的侍卫们。
那些侍卫答应去调集人手,来围住余杭。
只是人一走,姚宝樱便一改方才的自信。
乱葬岗中,老人家抱着树桩说些疯话。事情过了两日,他们并没有找到更多的线索。
姚宝樱跪在地上,捏着自己从袖中掏出的荷包,手指抚摸荷包上的两只鸳鸯。她最近新得的双鱼平安扣也被握在她手中,好是冰凉。
夜色昏昏,她的眼泪滴答、滴答掉在荷包与玉扣上。
容暮听到声音不对:“宝樱?”
“别管我!”姚宝樱带着哭腔,被人一问,眼泪更止不住了,“都怪我非要关着他,却没有和他一直在一起。这都三日了,杀人都可以剁成沫了!阿澜公子那么弱,他怎么受得了啊呜呜呜。”
她哇哇大哭,埋脸于膝。
十八岁的小娘子,在深夜的梧桐林中,哭起来还像小孩一样,幼稚又可怜。
容暮只好走向她,蹲在身旁安慰她。
她更加双肩发抖,泪珠不止。容暮犹豫一下,将她搂入怀中,拍着她肩膀。她转身便投入青年怀中,嚎得更大声。
姚宝樱:“容大哥,怎么办啊呜呜呜!”
密林上方的乌云,遮掩了今夜月光。
那疯癫老头子在树林中自言自语,慢腾腾地走动,与兄妹二人拉开距离
。但兄妹二人正在忙碌,没人回头。老头子走到了一半枯的梧桐树后,他的手脚被暗夜中渗出的丝线无声缠住。
丝线要收时,一根琴弦“嘣”一声掠入。
丝线受惊,缩回暗林,却见黑暗中,本应哭泣的姚宝樱身子一旋,踩着丝线追入了林中。
树林中砰砰几声,几根丝线略微手忙脚乱,只因姚宝樱与容暮齐齐入阵,一左一右围堵住丝线逃跑的路径。琴声悠然响起,容暮拨动琴弦的时候,尚有余力用琴音辅助宝樱作战。
姚宝樱武功本就高,身手又零落,唯一的弱势,大约是她本人怕黑。但如今有容暮辅助,姚宝樱的弱势变成了强处。
一刻钟后,容暮和姚宝樱从一堆坟的墓碑中,揪出了两个小孩。
两个小孩一露面,姚宝樱就揪住他们耳朵,大怒:“我就知道是你们两个小鬼!小十、小十一,谁让你们来的!你们师父呢?你们怎么跑来余杭了!”
两个孩子是双胞胎,扎着道士髻,穿着大人衣物改裁的道袍,一左一右,长得一模一样。他们看起来十岁出头,玲珑可爱,却是现今的“十二夜”中第十、十一夜。
大人谈事,很少带上二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