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笋时 第222章

“若我所料无差,这座黄金林,本是末帝所建。他曾下江南巡游,四处享乐。他将乐氏女安置在这里……他走后,余杭的高官们舍不得这里浪费,这里便继续发挥作用。”

不过恶事做多了,自然有人看不惯。有人想替天行道,自己却没本事,便想拉人入局。

正好,他来查乐氏,对方想灭官员。

他们一拍即合。

只是,他困惑的那块拼图,依然没有拼出来。这里的人说孕妇会离去,成了怨子怨女的人有可能离开这座地窟。但据张文澜所知,没有人离开过,不然他不会在调查余杭时,没发现这些异常。

这些被关的人并不确定自己说的一定准确。

然而张文澜不放过一丝蹊跷。

“只要有人想杀自己上头的官,便会让我们成功,”张文澜慢悠悠,“不过事成后嘛,我们也会是被清扫的多余人物。”

“那怎么办?”鸣呶眨巴眼睛。

张文澜眼睛眨也不眨:“接触更高层的官,挑拨离间,让他们自相残杀,撑到我在外面安排的人找到我们。到时候里应外合,赶尽杀绝,把过错推到他们身上。我和你是主持公道的人,我们互相证明。”

鸣呶:“?”

小水哥狂起来有点吓人,鸣呶干笑:“我觉得你的安排太疯狂,你可以再想想……我能做什么?”

张文澜琢磨起来。

鸣呶让怀里的小猫去扇了他一手。

张文澜目光轻轻晃两下。

他想到姚宝樱也这样幼稚,甚至比鸣呶更幼稚。他很讨厌十五岁的小娘子,因为十五岁的小娘子不通情,扮无辜,还无缘无故招惹他,却不自知……

他定定神,让自己不要整日动不动想念姚宝樱,像个怨夫一样。

他告诉鸣呶:“我确实有一件事,需要你做。

“那个与我谈判的鬼面贵人,很大可能中途反水。我们进了阁楼,我会从正面吸引火力,而你带着妖猫,去找昨日进去的怨子和怨女。我曾和他们说,若想活着,下一次见我时,要说出有用讯息。

“容暮这只妖猫,本事很厉害……我不信任这里的人,我只相信你。”

“我们米奴不是妖猫,”鸣呶先辩解,再心头一热,“你竟然信任我……”

张文澜:“因为你是你哥的妹妹,你最不想北周出事。”

鸣呶:“……”

她忍下自己的悲愤,鼓起勇气问:“为何你觉得那个与你谈了一个时辰的鬼面贵人都不能信任?因为你天生疑心病重吗?”

她说完就抱着米奴跳开。

张文澜冷笑。

张文澜头还疼着,身子还无力着呢。他却并不在外人身上多浪费情绪:“因为那人隔着面具,看我的眼神很久。

“余杭的高官们,听秦观音说,都在或多或少地查钦差大人。到了这个时候,我身在余杭,余杭的官员们应该查我查得差不多了。那个鬼面人若认出了我,不该一直盯着我看;若没有认出我,更不该长时间盯着我。

“我此时的容貌……”

他此时的容貌,只有见过乐氏子的人,才会觉得异常。

……那个乐氏子,在他准备大开杀戒的时候,会浮出水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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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村镇的乱葬岗中,秦观音徐徐讲述这么多年的余杭往事——

“当初,就是官府和末帝联手,逼迫乐氏献女,将乐氏女囚禁起来,肆意取乐,甚至逼人生子。

“他们把乐氏女绑在床上,怕她流胎,不让她动一下。他们想靠这个孩子邀上帝王恩惠,毕竟众所周知,先贵妃逝后,末帝没有血亲了。

“可是末帝离开江南回去中原后,再不理会此间事。后来一场大火,烧毁了乐氏庄园,也烧没了官府的希望。”

姚宝樱心头砰地重跳。

她想到自己幼年,师娘师父们说自己怕鬼,怕黑,怕血。红彤彤的血曾弥漫她的视野,火焰和血是一样的颜色……

姚宝樱强力让自己镇定,不露端倪:“谁放的火?”

秦观音嘲讽:“谁知道呢?也许是官府贼喊捉贼吧。

“乐氏灭门,有仆从逃逸。仆从扮作怨子和怨女,报复官府。官府发现后,也来杀人。这些年,曾经的乐氏庄园被血染红,何曾有过一日太平。”

秦观音看着这些墓碑。

容暮和姚宝樱皆沉默。

秦观音眼中噙着泪光,但她很快眨掉。

她轻轻吸口气:“我身为拜月堂堂主,为了手下与百姓,不得不与官府周旋。我发现了他们的秘密,发现他们在杀光仆从后依然不停止。他们喜欢这场杀戮游戏,他们怕本地人死得蹊跷,会引起旁人注意,他们便盯上了外地人。他们要确认外地人身份没有麻烦,清白干净,死了也没人为他们做主……”

秦观音失神:“我不能和本地官府撕破脸,但是张大人不一样——

“只有这种来自中枢朝堂的大官,才能连根拔起余杭的腐烂根基,将这里的罪恶烧个干净。”

皓月在天,秦观音转向姚宝樱。

她一字一句:“我不得不让张大人入局。我观察了你们很久,我认为张大人有魄力解决这潭罪恶。只要余杭这些官员可以被一网打尽,我自向你们赔罪。”

秦观音:“我并非恶人。曾有人误入黄金林,是我想办法把人送出去的。他们以为这是一场梦,而我在救更多的人。”

夜风起,宝樱清亮的眼睛被乌发拂着,眼睛中的光华,变得湿润沉寂。

好久好久,姚宝樱才别头:“……你现在可以带路,带我们找到入口了吧。”

秦观音舒口气。

秦观音道:“今夜不行,需要明夜。我想带我的手下与你们一同去‘黄金林’,你们救人,我杀人。月光照在那个角度的水面上,像白银一般。水位下降,露出其下机关。小十与小十一拨动机关,我们才能找到向下的路。”

姚宝樱看去,这才发现几棵树后,她以为的小水洼,竟然暗藏玄机。

姚宝樱点头。

她掉头朝林外走,只有容暮跟上她。

秦观音解开两个孩子身上的琴弦,默默带着他们出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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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夜,姚宝樱、容暮、两个孩子、秦观音,以及秦观音的一些手下,踩着水洼下方露出的台阶,一步步朝下。

他们遁入一片黑暗,举起火把探路,又走向一片金灿灿的光。

黄金林中的阁楼上,烛影摇红,衣香鬓影,宴上贵人皆戴鬼面。他们饮酒作乐,拥女取笑,酒如蜜浆,醉生梦死。

歌舞升平的无间享乐中,这里突然被人闯入。酒盏坠地,珍馐坠地,侍从们惨叫着奔逃,一群平民竟然举着手边各种方便的武器,围攻他们。

娘子们跑去救人,郎君们跟着内贼宣泄多年怨气。

他们在浮光掠影的金砖上跑动,隐约看到高处楼阁上红纱飞帘,有大腹便便的女子影子照在屏风上,若隐若现。

孕妇们的手脚向上缚在一处,高涨的肚子像一重重山,红纱一层层飞扬。下方的杀戮与带着泣音的呻、吟混在一起,这个销赃窝,绮丽得让人心悸。

《钱塘怨》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在打斗中断断续续,诡异非常:

“怨女行,红雨日,阿兄床前淅沥沥。

冤子游,黄金林,阿妹肚子压座山。

青铜山,白银月,生生世世不分离。”

张文澜杀了一人后,取到一副弓弩,挽在臂间。

他追着戏曲声,终于步上了戏台后的甬道。他走在黑魆魆的甬道间,手指轻轻压着自己拇指上的玉戒指,清晰看到了高阁上的孕妇身影。

“杀、杀、杀光他们!”

“有人背叛了!”

“噗——”

白刀进红刀出,来自本能的愤怒与压抑多年的怨愤重叠,戴着鬼面的人与不戴鬼面的人在一重重夜明珠的荧光下,于张文澜眼中晕出一片冶艳妖光。

这些人是乌合之众,未必能成事。

张文澜抓着绳索踩着砖瓦,他攀墙向楼阁爬去。刀剑和箭只朝他射来,他爬上了二楼围栏。

他掀开红纱帘钻进阁楼时,手脚发软,冷汗淋淋。

他喘息后,在阁楼走廊间趔趄穿行,看到一个个孕妇被泡在浴池中,天花板坠着绳索绑住人。地砖玉润,鸦雀无声,浴池中白雾水中映着高处的绳结,妇人们脸上结出了雪白的霜。

张文澜犹豫一下,伸指揩去。

他又犹豫一下,轻舔一下,脑中电光骤亮:“是盐——”

他明白了……

“咚咚咚。”

鸣呶追逐着米奴,在一道道似人似鬼的混乱战斗中躲藏。她躲不掉的时候,米奴会回头。这只小猫嗅觉敏牙齿锋,在这里一堆不通武艺的平民战斗中,战力竟是最强的。

鸣呶钻了一个又一个屋子,找到了昨日被抓进来的怨子。

那郎君被绑在一个屋子的床板下,皮开肉绽,浅浅呻吟。鸣呶原本没发现他,是米奴钻进床下,咚咚敲打声让鸣呶弯身低头。

鸣呶把惨兮兮的郎君拖出来,看到人双唇干裂神色凄惶,她畏惧又愤怒,眼泪差点落下。

这郎君被她唤醒,浑浑噩噩,双唇颤动。

鸣呶:“你说什么?”

她凑到人唇边。

这个郎君用尽力气发出的声音,低如蚊吶:“面具是南周……”

电光火石,鸣呶心尖一颤,猛地意识到了真正危机。

她连声:“对不起,你先到床下躲一躲。我一会儿再来救你——”

她抱住米奴,钻出屋子:“米奴,小水哥在哪里?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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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澜检查一具具肚子高涨的孕妇尸体时,一个跌跌撞撞的鬼面人从后扑来,幽声:“想不到来自汴京的大官,也要多管闲事——”

火把朝张文澜扔来,张文澜在地上翻滚着躲开,发髻散开。

“来人,拿下他——”

骤然出现的众多卫士从帘幕后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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