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笋时 第230章

而席间客人们沉浸在《公无渡河》的曲乐声中,曲声已落,空气稍静,秦观音瘫坐于地,痴笑着发呆。

冷风从窗外摄入,黄烛曳纱屏。

有一位宾客,在这时揭案而起:“云女侠说,当年太原城来了一位和霍丘人交好的北周人,毁了你们的计划。而今那人又出现在云州……敢问云女侠,那人是谁,如何认识的子夜刀,从而辨出你们的计划?”

是啊。

席间的人,纷纷抬头。

秦观音看向云虹。

吃酒吃得浑噩的姚宝樱心中一咯噔。她不记得自己为何紧张,但她似乎很怕云虹说出某个答案。

旁边握着她的手不让她碰酒杯的张文澜,也微微抬了眸。

张文澜感觉到,云虹看了自己这个方向一眼。

他不知道云虹看的是他,还是姚宝樱。

只是在那位仙子般的人物瞥来时,他失神之下,手背被人目光刺得发烫,不由松开了握着姚宝樱的手。

在座江湖人义愤填膺:“那人是谁?那人害了这么多人,我们杀了他!”

云虹沉默的时间很短,她声音很轻:“自然要杀,却要从长计议。”

众人窃窃私语。

跪坐在地的秦观音,眼皮轻轻一跳,想起了什么。

众人商讨时,姚宝樱感觉自己松了口气。

她松口气后,又趴在案上扭动,尝试着去偷酒了。

张文澜回过神,见她如此,实在受不了她了。

他起身拂袖。

姚宝樱方才还被人抢酒杯,这会儿抢酒杯的人走了,她竟忘了给空杯子倒酒,只顾着懵懵,看着那人掠入灯火昏暗的屏风后。

她迷惑:“我的情郎怎么跑了?”

鸣呶:“唔唔唔……”

容暮往她嘴里塞了糕点,避免鸣呶又和一个酒鬼狼狈为奸。

鸣呶拼命挡脸不肯吃糕点,听到容暮一声笑。那武功高强的人手中箸子轻轻点晃,就逗得鸣呶手忙脚乱,自然顾不上旁边的酒鬼。

而酒鬼姚宝樱握着自己的空酒杯,怅然若失地伸脖子。

那郎君的身影映在屏风上,在歪瓜裂枣的屏风上一众人的模糊身影簇拥中,少不得让姚宝樱又欣赏了半天。然后姚宝樱听到脚步声远去,瞥到那人在屏风后一闪而过的衣摆。

他下楼了。

宝樱拍拍滚烫的腮,猜测道:“他一定是吃酒吃多了,更衣去了。”

姚宝樱自言自语:“这人酒量不好,才喝了多一点儿啊?不如我。”

她又吃吃笑:“不过他还会回来的,回来后,他还是我情郎,嘿嘿。”

小娘子便托着腮趴在案桌上,畅想自己的情郎。

情郎自然是她的所有物。她该拿他怎么玩呢?

她脑海中,冷不丁闪现一些碎片,是自己和俊俏的郎君相拥亲吻的场景。她扑于绣榻,郎君衣袍半褪,肌肤玉冷。鬓角汗湿下,他眸心湿红,与她交握的手指用力却发抖……

姚宝樱手中的酒杯哐当砸地。

她怎么这么会想?!

她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

更震惊的是,她发现自己这么想的时候,她心间酥麻小腹微坠,手心发烫心跳加速……好、好色的她!

醉酒的姚宝樱被自己震撼到了,塞一口云片糕在嘴里,压一压自己的熊心豹子胆。然而她的心痒一经挑起,便有些难以按捺。

姚宝樱左顾右盼,脖子伸得快僵了,一个劲儿地瞅那方屏风:

她的情郎呢?

她那个转到屏风后就下楼去了、消失得没踪影的好看情郎呢?

她什么都没干呢,他人就走啦?

姚宝樱困惑又失落地等了许久,没等到人回来。百无聊赖之下,她又开始吃酒。只是新一轮的酒水,没有先前那般醇香了,宛如兑了白水,食之无味……

呕——

姚宝樱一个人兀自玩耍时,耳尖的她,听到了后方窗户被石子敲打的声音。

那种极轻的“咚咚”声,有节奏地响了许久。

她左右看看,见席上其他人都在讨论一些往事,而那扇被石子敲打的窗户,掩在墙根后。那拐角处只有一架古灯,纱帷挡灯,无人相候。

石子继续敲窗。

席上宾客离得远,石子声又实在吵闹。

姚宝樱便站起来,往那纱帷遮挡的古灯后窗边走去。

鸣呶看见了,伸手想拉姚宝樱。她被容暮按回去,听容暮叹笑:“何必打扰旁人故事?”

鸣呶一知半解之下,姚宝樱已经摇摇晃晃地趴到了楼梯拐角的窗口,往下看是哪个讨厌鬼在拿石子敲窗。

一看之下,酒楼下仰头扔石子的人,不正是她的情郎吗?

她的情郎身后是湖泊载星火,衣襟被夜风微微吹拂,帛带轻扬。银黑色抹额下,他仰起来的眼睛宛如星子,清亮非常。

他一改方才席面上的正襟危坐,此时立在草地上,他只是一个与她差不多的江湖少侠。

张文澜:“下楼。”

情郎盛情相邀,姚女侠焉能不从?

姚宝樱:“哦。”

张文澜见她这么听话,心中得意。他却脸色一变,因看到姚宝樱直接推窗翻上,裙裾一甩,朝下方跳来——

“下楼”是这么下的吗?他是让她走楼梯!

来不及了。

风声穿湖,灯火摇落。姚宝樱翻窗跳楼的时候,张文澜本能跑前两步,张臂向上,紧张万分地去接她。

“咚——”

夜深风凉,一壶秋色。

姚宝樱跌入张文澜怀里,张文澜身子一晃,下盘不稳,抱着她一头栽到草地上。他滚了半圈来卸力,身下草皮松软潮湿,草屑刺到张文澜的脖颈。张文澜一个激灵,脖子上一派绯红。

他倒地时,及时地将她揽抱在怀里,护住她脑袋。

她也有点儿懵,不明白为什么能摔倒。

张文澜被砸得胸痛、臂麻。缓了一会儿,他忍着脖颈处草屑带来的不适,半坐起身,捂住她的脸,检查她有没有受伤:“姚宝樱,你过分了——”

他手按到她肩膀时,她瑟缩一下。

张文澜眸子一顿。

他要查看她肩膀,却被怀里的小娘子一挡。

姚宝樱嬉笑着爬起来,坐在他怀里,煞有其事:“这一幕,有些熟悉。”

张文澜跪坐于地,闻言,皮笑肉不笑:“折腾我的事,你当然熟悉了。”

他黑着脸,搂着她肩想查看她伤势。但她一再耸肩拧腰,躲避他碰触。

他手冰冰凉凉地拂到她颈上,她竟然反手一按,扣住他命脉,让他动弹不得。

姚宝樱肃着脸:“别吵,我在思考。”

被压在下方的张文澜:“……放开我的手。”

姚宝樱:“你别吵,我就要想起来了。”

张文澜:“麻烦先从我身上下去。”

他和一个醉酒讲不清道理,无奈之下,见她没有大碍,便放任自己手被她扣着,等着她思考的结果。

在等待的时候,青年强忍着不去碰脖颈草屑,只怕自己收拾不干净。那没被她扣住的另一只手,轻轻揉了下自己的腿侧。

而姚宝樱终于有了点儿碎片印象:“我最近一定见过有人当着我的面跳楼,气死我了。”

张文澜按压腿侧的手指轻轻跳

了一下。

他看似随意:“你气什么?”

姚宝樱迷惘:“我记得我要教训那个人,可我忘了……”

张文澜不动声色:“忘了就忘了吧,说明并不重要……”

姚宝樱捧着脑袋冥思苦想,蹙眉喃喃:“我记得他叫‘阿澜公子’,他和我很熟、很熟。我发誓要和他吵一架,给他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我想了好久,我一定不能放过他。”

姚宝樱怒道:“凭什么跳楼!怎么能跳楼!摔成七八块拼不起来了怎么办!”

张文澜被吓一跳,目光挪开。

姚宝樱骂了半天,一个酒嗝,打断了她的愤懑。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和情郎在一起,她的情郎看起来白净又文弱,自己却如此凶悍。

她立刻捂住嘴,眨巴着眼睛观察情郎。

她探头:“我没吓到你吧?我平时很文静的。”

张文澜手掐着自己腿侧,目光挪回来,温和极了:“没有。”

真是一个贴心又善良的情郎。

姚宝樱喜滋滋在心里夸自己好眼光后,凑过去:“你一定认识我身边的人吧?你记得我骂的那个人是谁吗,你能帮我找到那个人吗?”

张文澜诧异:“我不记得。你吃醉了酒,也许是记忆错乱。”

姚宝樱歪头打量他:“你真的不认识阿澜公子吗?”

张文澜:“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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