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们一脚踹开挤在一起的弟子,搬来一紫檀椅,这年轻郎君便自在入座。正好背着身后堂外的日光,整个人面容躲入了黑暗中。
他摩挲着手中扳指,睥睨这一堂屋子弟。
如此气定神闲、又宛如贼子一样的作风……掌门人干干道:“阁下,莫不是、莫不是……关押了‘十二夜’中三位大侠、策反姚女侠、连云女侠都甘心为你做事的……张大人?”
张文澜哂笑一声。
他逆着光,堂中人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听到他那笑音高高在上,与姿态一致傲慢。他手中的扳指在某一瞬被阳光所照,熠熠烂光落入人眼,掌门人立刻觉得脖颈更痛。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些箭只才是掩护,真正让他动弹不了的,是那根射入颈内的银针。
掌门人忍怒:“张大人欺人太甚,明知我们门派厉害的人物都去了余杭,你不去余杭,偏偏……”
“听着,”张文澜淡声,“我说,你听,你照做。否则,我就灭你满门。”
他似觉得有趣。
他笑了一下:“早些时候来威胁你们的人,是不是也说过灭满门这样的话?我只会比当时的人做得更狠。”
高官之威一旦慑人,这些几十年也未必能见到一个大官的江湖草民,难保不发虚。
他们听着张文澜始终带笑:“之前找上你们的人,口头威胁而已,真要动手,那人未必下得了狠心。但本官不一样,本官带着圣旨离京,有陛下亲赐的‘便宜行事’腰牌,更在这些年中,不知道审了多少你们这样的人。
“你们这些人,一边反对朝堂,一边又偷偷试探朝堂。即便我最近因为一些私人缘故,很少对你们出手了。但是我的恶名,你们应该有印象才是。”
掌门人脸皮发干。
围着他的弟子们窃窃私语,有些不明白这人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威胁的人,什么灭满门?这些都是什么时候发生过的?
张文澜手向后一摊,自有长松将一折子递给二郎。张文澜翻看这折子,上面记满了侍卫这几日调查的情报。
张文澜:“鼠门是吧?你们门派不大,专事情报。上个月,有一伙人闯入你们门派,轻而易举控制了你。
“本官带着圣旨南下,但有很多人,是不希望朝廷与江湖合作,达成和解进行谈判的。找上你们的人,必然说我如何处心积虑,要灭掉你们,我关押三位大侠就是证据。找上你们的人,应该还会说他们也是朝廷人,朝廷意见并不统一。只要你们散播消息,阻拦我收整江湖的计划,他们就如何扶持你们……应该是这样吧?”
周围弟子们的眼神变了。
掌门人的脸色也变了。
张文澜合上折子:“可惜,这些话是骗你们的。”
“荒谬!”掌门人顾不上周围弟子的古怪脸色,急急忙忙反驳,“我有看他们的腰牌,还悄悄去了本地官衙打听……谁敢冒充朝廷命官!”
张文澜冷笑:“你打听得不错。文如故确实阻拦我南下,也确实派人悄悄南下……但是鼠门?你们这么小的门派,文公是根本不认识的。
“我查了一下,文公确实派人去了巴蜀,但他是要说服‘十二夜’中的第十、第十一来反抗我。毕竟只有那种能号令一方的势力,才能对抗我。而你们……是被另一伙人借着这个机会,哄骗了。”
张文澜无视他们,喃喃自语:“长青跟随我这么久,又熟悉官制,也熟悉我和文公的恩怨。他真真假假地放出一些消息,你们便以为你们搭上了文如故……反正你们本就不信赖朝堂的善意,如果一个朝廷命官要你们散播一些不利于我的消息,再给你们一些好处,你们自然会同意。”
张文澜漠声:“可惜了,这些龃龉被本官查出来了。
“我不防告诉你们——你们在叛国。
“因为愚蠢而叛国,若本官追究,鼠门倾日可灭。”
众人哗然。
掌门人惨声:“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叛国,大人不要冤枉我们,我们虽然不服皇帝,但是……”
张文澜似笑非笑:“长青听玉霜之令。玉霜夫人的大名你们或许没听过,我只消说一件事:她是如今霍丘的军师。北周朝堂和江湖生乱,正是她要的。”
掌门人大汗淋漓,呆若木鸡。
周围弟子们觉得荒唐,已经慌然讨论了起来,各种声浪皆有。
而在一众声浪中,张文澜非常果断地打断他们。
他声
音并不高,甚至带着一些体虚弱音:“我要你们,把玉霜的存在公布天下。
“告诉天下江湖人:本官就是玉霜的儿子。”
“什么——”满堂哗然。
张文澜起身,带着癫狂:“中原觉得我立场可疑,霍丘就会觉得玉霜很清白吗?我和她,是一样的丧家之犬啊。
“听着,我将一一清理你们——在这一次的南下中,与玉霜接触过的、听玉霜蛊惑来对抗我的,我都会上门。
“鼠门只是第一个,若不杀几个门派以示校警,本官便白走江湖一趟。
“去传消息吧!”
长松站在张文澜身后,麻木而紧张地盯着这满堂阒寂——
二郎不自证清白。
既然这些江湖人被玉霜挑拨,他干脆坐实这种不信任,直接摧毁这种双方间的怀疑,把一切摆到明面上。
不是要局面乱么?那就更乱一些啊。
他们彻底和江湖决裂。看似断一臂,但反而可以摆脱如今束手束脚的状况,跳出玉霜夫人挖的陷阱,顺便坑玉霜夫人一把,去做一点大胆而疯狂的事。
谁见过一个思维清楚的冷静疯子呢?
疯吧疯吧。长松有预感,这才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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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澜在江湖上搅动风云的时候,汴京迎来了一场冬雪。
冬雪过后,汴京气氛僵凝。
只因北部在打仗,两国兵力在河东、河北僵持不下,战争深入了太行山。无论是陆战还是山林游击战,双方互有输赢。霍丘始终没有攻下幽州,但北周的幽州城,也快扛不住了。
据说霍丘王宣布,自己要在幽州城过上元节。
其视幽州为自己所有物的狂傲,让北周文武上下色变。
以文公为首的汴京文臣,在张文澜离京两月后,终于开始批判这场战事。
他们用财政与民心来不停上书,历数战争危害,斥责皇帝意气之争,累及万民。
再加上,汴京有些传言,说霍丘疑似通过巴蜀绕路,绕过北周,与南周联络上了。一旦霍丘与南周达成协议,一北一南同时对北周出兵,北周危矣。
北周皇帝李元微硬扛着各重声音,但如今已有些快扛不住的架势。
不然,皇帝何以三日没上朝了?不就是在躲文臣们的奏疏吗?
汴京群臣扬眉吐气,几位尚书又聚到了文府中,言之凿凿:“只消我等齐心,官家必要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北周本就不该发动这场战争,致民不聊生。”
一人悠悠嘲讽:“如诸位所说,我们便该学南周,偏居一隅,安心享乐便是。反正中原地大物博,什么关西百姓苦顿、河东沦陷之地何时回归、河北与太行山会不会被霍丘打下……与我们何干呢?只要我们守着黄河,完全可以学南周一样守着长江,大不了分河而治嘛。”
众人怒目。
这才发现说话的人,居然是陈五郎,陈书虞。
陈书虞是殿前司的人,在鬼市生乱后,陈家投靠了文公,如今陈书虞也勉强算文公圈子里的人。
昔日风流纨绔陈五郎,谁也指望他有什么进项,但如今大家齐心协议时,他在旁说风凉话,是何意?
有一文臣便眯眸:“陈家也有人上了战场吧?听闻贵妃怀了孕,陈皇后这个年不好过啊。”
陈书虞黑了脸。
他隽秀的小白脸生了些阴鸷色。
但他昔日受过人的挑拨,差点酿成大祸,后来多亏鸣呶公主提点。他如今滴酒不沾,在文公的小团队中充着背景板。可他压根不明白自己蛰伏在这里,到底要如何报当日之仇。
而鸣呶又失踪了许久。
听说是跟着一个江湖人跑了……恐怕这也是这些臣子担忧皇帝立场的一个原因。
说道理,汴京群臣想靠皇帝实现自己的执政价值,他们并不想要一个强势的、一心北伐的皇帝。
何况这个皇帝,和张文澜联手算计了他们,成功开启战事。如今战事不顺,他们自然幸灾乐祸,自觉可以重新控制皇帝。
满堂文武官员密密麻麻堵在一屋中,宛如禽兽当面,让陈书虞颇为气郁。
与这些人相比,似乎他一直讨厌的张二,都没那般讨厌了。
陈书虞扭头对旁边一侍女问:“文公呢?怎么还不来?”
侍女伏身一礼:“敢教诸位大人知道,我家主人正审问鬼市恶徒。”
鬼市如今与朝堂合作得风生水起,哪来的恶徒?
陈书虞惊讶,满堂文武同样疑惑。
他们自然不知,在后院的天牢中,文如故找到了一些线索。
当日那些江湖人逃出汴京的时候,张文澜被射了一箭。而在那日之前,汴京贵人们可都参加过“张伯言”的葬礼。一个死而复生的人竟然弄伤了张二……其中,必有一个谎言。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这几个月,文公一直试图寻找这个叫“张伯言”的人。
前段时间,文公的人手查到消息,张伯言已经再一次“死”了。
据说,张伯言死在了张家的刑讯中,是张文澜亲自杀的。
文公以为线索就此断了,没想到又过了些时候,他手下人在张伯言曾经住过的鬼市中的一家客栈客房中,从墙里挖出了一封“血书”。
这封血书触目惊心,乃是张伯言生平所写。
此时,文公终于见到了张家隐瞒的秘密——
玉霜夫人曾与霍丘人勾结,一起火烧云州城,这才导致了高太守无奈之下,带满城百姓投敌。
霍丘兵不血刃占领云州城,让河东失去壁垒,正是玉霜夫人叛国所为。
同时,玉霜夫人很有可能是前朝末帝的女儿。前朝末帝也很有可能死在玉霜手中。
血书痕迹凌乱,张伯言书写得极速,笔迹发抖。可见这封血书书写的时候,张伯言已经绝望非常,已经认定了自己会被张文澜找到——
张伯言最后写道:“张氏一族被贼把持,告主无望。礼部乃风化之原,吾却眼见恶人登堂入室,终日在仕宦途中、衣冠里面,职事废弛,四下勾连误国。身为张氏嫡系,吾心甚痛。倘若吾遭不测,必是此獠再行杀戮。
“忌,忌,忌!此獠狡黠,谋国不臧!”
文公在审问了那些客房小二后,心中已经确信这血书必然是真的。
文公便拿着这封血书回去了大堂,将血书传遍众臣。
众臣讨论声不绝,陈书虞在其中探头,满目惊疑。
陈书虞:“这会不会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