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笋时 第252章

张文澜身后的瀑布水雾濛濛,濛濛水汽漫上张文澜的眉眼,将他凌厉眉目衬出几分微茫色。

他笑得也迷惘。

她因为别的男人求他。

他道:“你与赵舜,相隔三丈。正如你与我,也相隔三丈。

“你可以选他,可以在全部丝线断裂前,救到他。毕竟你武功了得……你一向武功好,如今又与我距离这么近,借助你我二人体内的蛊虫相连,你武功还能更近一步……别人闯不出‘金丝阵’,但你可以。

“你是唯一的机会。”

姚宝樱:“不、不是的……我不是要借助你我之间的蛊虫去伤害你……你为什么不明白……”

“我一直很明白,”张文澜淡声,“不明白的人是你。比如——”

他笑着问:“倘若你没有骗我,倘若云虹女侠真的去了南周,她真的能救了

我哥吗?姚女侠,不要撒谎,你扪心自问,这世上,时至今日……”

张文澜像个湿漉漉的水鬼,他握着自己的弓箭与扳指中的毒针,躲在重重金丝后。好像冰冷的武器能带给他安全,而世上所有人都是使他痛苦的怪物。可他又深知,自己才是最大的那个怪物。

青年笑音里带着血丝、哽咽、质问、恨怒:“天地杀他,亲人杀他,友人杀他……张漠真的还有活路吗!”

姚宝樱大脑空白。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他是不是知道张漠重伤的原因,他是不是猜出了她与张漠的协议,他是不是……

张文澜静静看着她。

他笑:“好奇怪,姚女侠,我好像看到你在流泪。”

姚宝樱:“你看错了。”

“是啊,我看错了,”张文澜点头,“因为我看到的不是现在的你,是三年前的你。是那场秋雨,血流满地,侍卫环绕,我怎样相求,都留不住的你。我留不住你,也留不住我娘、我爹,留不住我哥……很多年前开始,这些便都是错误。”

最初的泪水,来自那个七岁那年,坐在雨地水洼中,等不到玉霜、等来张节帅的幼年张文澜。如果爹没抱走他,娘将他杀死就好了。

最初的错误,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他早就应该修正错误——

张文澜思考:“我知道你会选赵舜,你会救赵舜。但我还怀着别的想法,在猜,你会不会选别的。再或者,来的人不是你。

“但是来的人,就是你。

“姚女侠,你看,我多了解人性。我知道你们会如何选,猜得到你们会如何选。我布一张网,把所有人都困在我的局里。江湖人疑心我,我娘放大这种疑心,没关系,只要死的人够多,只要所有人都忙起来,就没人有功夫影响我的布局了。

“我娘会派长青去汴京做新的安排。我猜她在汴京一定有合作者,我都猜得到她会选择跟谁合作……没关系,张伯言死的时候,我就布下了局。汴京一定会风云聚变,长青会放大这种变化。所有脱离我计划的人,都要死,都要被困在那里……

“只要所有人安静下来,不影响我的局,我就可以杀了我娘。”

他睫毛轻柔,眸光幽静。既有鬼怪的妖气连连,又有山狐的狡黠清灵。

姚宝樱呆滞看他,他庞大的计划只寥寥几句,就让她窥到了他的野心与疯狂。

他疯了。

她无比确信他在走向自毁之路。

一定发生了她不知道、他不肯说的一些事,让他变成这样。不可能仅仅因为玉霜夫人传递的假情报——“你不能弑母,至少不能是你做。你是朝廷高官……所有事情都没有走到绝路……”

他眼睛像墨水泼散:“所有事情已经到了绝路,我看到了。”

他看到了张漠的死,自己的死,玉霜也会死。

张文澜答非所问:“倘若我一无所有,你还会要我吗?”

姚宝樱尖声:“我不会!绝无可能!所以你不要做错事!”

张文澜不理会她:“我们当然会永远在一起。”

宝樱意识到他的病态,像抓着一根稻草般无所畏惧。如果张漠不在了……他当然会为了抓住她,而无所顾忌。

她先前错了,她以为他不提分手是一种进步,谁知他却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他什么也不怕,也什么都不在乎。

少女乌灵眼睛因畏惧而瞠大,她那黑白干净的世界真让他喜欢……她在怕,又在怕他。

张文澜眼中的黑墨搅碎,笑得生戾:“我真是不懂,你到底怕我什么。我的爱就让你这么害怕?

“我想起来了,我有一句话可以说——姚女侠,你知道,我从来没信过你的爱吗?”

姚宝樱一边观察赵舜那边的局势,用眼睛去记那些丝线的位置。她一边用言语来稳住张文澜,时刻准备抽身去救赵舜。

她万没想到,张文澜会来这么一句。

一阵风过,雨水噼里啪啦浇下来,姚宝樱如落汤鸡般,觉得自己分外狼狈。

她有些迷茫地看张文澜。

张文澜弯着眼睛,眼睛却盯着树林中金丝阵中的杀戮,姚宝樱也时不时看一眼,紧张万分。

张文澜说:“药酒致幻,你劝我莫要多饮。可我的幻觉已经扎根——

“此时此刻,一个人告诉我说爱你,一个人告诉我说恨你,说我毁了一切。”

姚宝樱朝前走。

他朝后退,他手中弓弩举起,阻止她靠近。

丝线悬在二人面前,姚宝樱权衡利弊,没有把握闯过去,不让二人任何一人受伤。

他放下了弓,始终轻轻笑:“你想不到,是不是?你不可置信,对不对?你没料到我可笑到了这个地步——

“我毕生追求你的爱,可我不相信你的爱。

“你是为什么来找我的?

“是因为我是钦差啊,我抓了赵舜啊。你看你每一步都在我的设想算计中,如果没了我的算计,你说的什么‘救我’‘带我回家’,这些还会存在么?

“而我又何曾有家?”

他眸中笑意浓郁,在风雨中荒凉如草,漫漫而生。

姚宝樱的眼睛,竟跟着他一起微微发红。

她听到他说:“我没有家。我早在离家出走的时候,就烧干净了我的家。你说怕我弑母,怕我担上不孝的罪,但我是个野种,你不知道吗?我觉得你知道……真奇怪,你为什么从来不问?你和我吵架最厉害的时候,为什么都不用我最狼狈的东西刺伤我?

“因为你是好人。”

他低着头,喃声:“你是又穷又心善的傻子一样不求回报的好人。

“我总要你从广袤世界来爱恶人,我知道你会答应——

“毕竟你为了赵舜回头,为了许多人回头。你怎可能完全不在乎我呢?

“倘若你没有得到过正常的爱,你会被我感动。偏偏你有那么多朋友、亲人、长辈,他们都喜欢你。你总是害怕我,也只会可怜我。而我呢,越来越喜欢你,不满可怜的爱,又深怕自己的不满将你重新推远。

“我还知道,你身边所有人都讨厌我。你云门师门中的那些人,你在江湖上认识的朋友……他们全都不满我对你的掌控。我偷看过你的信,我猜你没收到过我如今的信件,自然也不会收到三年中我写给你的那些信……”

姚宝樱已经等不及了,尝试拔刀去破二人面前的丝线。

她的刀背被他的弩刺得一歪,她刀柄抵地,他才再次放下手中弓。

姚宝樱终于勉强插话:“信件?三年中你给我写过信?我、我回去就找……”

“不重要了,”张文澜淡声,“我知道潜移默化的力量,因为我自己就是个中高手。倘若他们在你耳边不停重复,你终会质疑。我为此惶惶不可终日,决定解决这个问题。所以——

“我将用我的全部保护你,或者留下你。你选哪个呢?”

姚宝樱惊骇:“我听不懂!我不选!你停下来,你不许——”

她顾不上了,她凌身而起,就要穿梭那些金丝,打算先制住他。

他猜到她会这样,徐徐后退几步,重新躲入更多的金丝后。姚宝樱朝他纵去,他手一抬,玉扳指中射出银针,却不是朝着她。

那一边赵舜的惨叫声闷闷的,姚宝樱倏地停步,扭头看悬崖另一头。

风雨更密了,林中烟雾渺渺,张文澜玉扳指射出的银针,又断了那悬吊赵舜的丝线中的几根。

赵舜大半个身子都已经歪斜,快掉下去了。少年郎君也吓坏了,眸光湿茫茫地朝姚宝樱望了一眼。

侍卫们:“姚女侠!”

姚宝樱哑声吼:“坚持住!”

而这么几步,姚宝樱与张文澜隔着金丝相斗,姚宝樱堪堪停步,张文澜便站到了瀑布前。只消一步,他也会坠下。

姚宝樱不敢上前了,她看不清他身后是什么,害怕那后面也是悬崖。

张文澜道:“要么救赵舜,要么选择我。”

那一方,侍卫们急声:“姚女侠,丝线要断了!太子殿下危险了——”

赵舜虚弱:“宝樱姐……”

“咔——”

姚宝樱身子一抖,丝线断裂时,她

的身体比她意识更快,旋身奔入“金丝林”,闯过那些丝线,扑向赵舜。当赵舜身子向悬崖坠下时,其他侍卫被拦下,少女横冲过来,大刀斜劈,劈开雨幕——

赵舜坠下的同时,刺向赵舜的金丝被拦住。

金丝擦过脸颊,溅起一点血,马尾上的发带散飞。她乌发湿透贴着颊,顶着衣衫上被丝线绷开的线头,将奄奄一息的少年扑倒在地。

下一刻,姚宝樱趴在少年身上喘气,心里又沉甸甸,惊魂不定地抬头。

两方侍卫的打斗已经断开了好些丝线,武器砰砰溅出火星。

混乱风雨声,姚宝樱看到数丈外,山雾淋漓后,张文澜对她嘲讽地笑了笑,眼中却闪着奇异的近乎残酷的光。

而从赵舜这个方位,姚宝樱也终于看清,原来张文澜身后,绿树浓黑如墨,山岚掩瀑布,也是一个悬崖——瀑布和树林形成一个凹陷死角,盖住了那方悬崖。

若非她跪在赵舜这处方位,她是看不见的。

张文澜转身投入瀑布。

然而当张文澜坠下不到一丈,巨力袭来,少女的发带挽住他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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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周建业玄武湖,张漠被卫士们追得无路可躲,也已没了武力。

为了死后尸身不落入敌人手中,张漠跳下玄武湖,迎接自己的死局。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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