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黄昏,烟雨始终连连。
北周大明山外提前说好的打猎人留下的屋中,长松等侍卫摆脱了纠缠的江湖人们后,在此找到了他们二郎。
二郎躲在草牖下,散发淋颊,靠着门扉。他也不点火,就坐在雨水吹不到的角落里,微微发抖,时不时咳嗽。
长松找到人时,见月白色的厚褥裹在二郎身上。二郎闭着眼躲在昏暗中,乌发拂入透湿的衣襟,两颊既白,又有不正常的红晕。已然生气少,鬼气多。
可笑的是,张文澜都难受成这样了,偏偏色洁人清,如同那浸染寒霜的山间积雪,呈一种惊心动魄的诡艳感——与那位传说中的玉霜夫人一样。
他们这些侍卫,在调查玉霜夫人的线索时,看过玉霜夫人的画像。
造孽啊。
长松恍惚时,听张文澜飘忽说:“南周没有任何消息传出吗?这个时候,张漠一定死了……”
他总是大逆不道地管哥哥直呼大名,他哥哥都未曾训过他,旁人哪里敢说一句。更何况此时的二郎失魂落魄,零落至极,如一缕烟般随时散。
最急功近利的长松惊怕地跪在二郎身前,劝说道:“二郎,莫要多想。大业未报,二郎且撑住身子。
“大郎、大郎未必就死了……说不定、说不定……”
长松实在找不出张漠活着的可能性。连乐巫、哑姑都不肯救人,哪里还有神医呢?再加上南周之战必然凶险,大郎连后路都没准备。
张文澜轻轻点下头。
长松怔忡:他都说服不了自己的鬼话,二郎在点什么头?
张文澜抱臂而坐,看门外水花在屋下流出一道小溪流。
他再一次想到了姚宝樱说的“成亲”。
腿痛、背痛、头痛、臂痛、心脏痛,全身都像被铁锤重击,时时刻刻让张文澜想撞墙晕倒。然而事实上,只有二郎抖动的身子、忍不住痉挛的手指,才能让人看出他的强弩之末。
他在这般昏天暗地的状态下,竟然又摸索着腰下的药酒,给自己灌了一壶。
药酒下肚,疼痛稍缓,但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幻觉——
新的幻觉,已经到姚宝樱刺向他,将他砍死刀下了。
张文澜唇瓣发紫,脸色泛青。
他在想宝樱笑眯眯地推他肩,问他怎么不理她;
她抱着他战栗的身体,用内力为他取暖,还给他折纸,给他读话本;
她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走,他找不到她,她突然从犄角旮旯里跳出来,送他一盏灯……
在长松又一次担忧唤他时,张文澜面无表情地朝长松递出手:“扶我起来,我动不了了。”
他咽下喉口血,道:“然后,离开这里,等汴京消息,准备……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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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在这一段时间,汴京城中,文公向皇帝上过奏疏,状告张氏二子与玉霜夫人,霍丘人的关系。
汴京风雨数日,文公没有等到皇帝的批复,却被皇帝叫去宫中,宽慰一番。
离开皇宫的文公心中沉甸,知晓皇帝心向张氏。
可笑!
恰恰在此夜,长青冒雨上门。
长青登上门的时候,文府侍卫注意到他所背的刀柄有未干的血迹。
众人警惕,长青却只是敷衍:“杀了一个故人而已……文公以后会感谢我的。”
深雨夜,文公看着这个藏身树荫下的淋雨青年,感到一丝胆颤。
长青手撑着额头,神色抽离得如同做梦。
他刀背上的血被雨冲刷干净后,他好像终于从自己的一重噩梦中苏醒,看向对面的文公与文府侍卫们:“计划开始。”
文公望着天地雨帘,喃声:“自然……官家不智,被乱贼裹挟。我等只能拨乱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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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雨下,姚宝樱湿漉漉地从水瀑中钻了出来。
山川秀丽,可惜暮色如墨。
少女抱着臂发抖,裙裾皆湿,披头散发如同一个疯婆子。她颤巍巍地趴在岸边,爬到一片矮灌木下,勉强找到了这处避雨的地方。
“啪——”她手里抓着的刀砸在了泥地中。这并非一把好刀,跟着宝樱磨难一日,此时刀口尽是豁口,已然没法用了。
姚宝樱抖着手从腰下小包中取出灵巧的机关,朝空中射了一箭,便在这里等候消息。
她昏昏沉沉,几次要坠入噩梦时,又几次强逼着自己清醒。
模模糊糊中,她感到一重戴着绒的袍子披在自己肩头,少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宝樱姐,宝樱姐——”
姚宝樱睁开眼。
她还在灌木下躲雨,但如今不是她一人了。
黑魆魆的暗夜雨中,四面八方围着她,站满了先前那些与她一同来救人的侍卫们。而赵舜正蹲在她脚边,珍惜地将一重厚氅衣披在她身上。
侍卫们感激:“多亏姚
女侠,我们才能救到殿下。”
赵舜脸上皆是被金丝勒出的血痕,却满不在乎地朝她笑,更露出感怀一般的神色:“宝樱姐,若不是你,张大人不会放过我。”
姚宝樱黑漆漆的眼珠子看着他。
她在水中泡了太久,找人太久,心力交瘁太久,此时难免没有力气。
她朝赵舜招了招手,赵舜凑过去。
“啪——”一个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赵舜被姚宝樱一掌打得垂下头,眸子神色浮动,些许戾气闪烁。
但他抬起头,微茫的目光落在她一片血红的肩头,他轻而诡异地笑了一声。
周围侍卫们炸开:“姚女侠这是做什么?”
姚宝樱清而沙哑的声音在这片天地冷冷响起:“阿澜公子不是放过赵舜,而是在帮我。
“因为只有我救了赵舜,江湖这边的人才不疑心我偏向阿澜,才会真正相信我是自己人。
“你们都不相信他的清白!你们都被玉霜夫人成功挑拨!你们疑神疑鬼会坏大事,我夹在中间不好做事。只有我还有理智,只有我还在相信他,相信北周……他必须保护我的身份清白!
“所以他只能绑架赵舜,只能让我与他决裂,只能让你们全都看清楚我和他不是一条心,你们才会跟着我走!”
淙淙雨帘,天地若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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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莫慌,我们小情人在努力地双向奔赴中~
第153章 损德招灾都不管1
大明山下的河边矮枞木旁,夜风呼呼,雨丝冰冷渗骨。
宝樱快要哭出来了:连她都快冻得没知觉了,张文澜怎么办呀?他得受多少苦?
他为什么总是那么可怜?
姚宝樱喘息剧烈,拖出哭腔:“他算尽人性,把你们的阴暗盘算看得一清二楚。他如果真的要杀赵舜,他不会等到我们赶到才动手。
“这是一出戏!他本来早就可以离开了,他一直在等着这出戏,等着把好处送给我,等着他确保我不会被江湖人离心,他才能放心离开!”
少女喑哑的声音在绵绵夜雨中,哽咽连连,伤怀无比。
众人无言。
赵舜摸着自己被打的半张颊,微妙地笑了一下。
不到黄河心不死。
他到今日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轻声:“他是为了你好,但我很无辜。你因为没有救到他,而迁怒打我吗?”
“赵舜,你心知肚明你为何会被他抓,”姚宝樱冷冷地看着他,“你自己送上门的!你一直在我耳边说他不是好人,一直在江湖人这边彰显你的无奈无辜,隐晦地提醒大家是阿澜公子劫船、阿澜公子别有目的……可你不也想落到他手中,好推进你和江湖人更坚定的情谊吗?”
她在痛骂中,有了力气,推开面前少年郎君,扶着树桩站起来。
姚宝樱盯着跪坐在地的赵舜,怒斥:“南周出事了,对你来说有什么坏处?根本没有坏处!你根本不喜欢那些皇室,但你身份敏感,你不好动手,你半推半就,你希望阿澜帮你解决你的难题——阿澜公子出于打压南周的目的,他一定会解决的。
“你根本不无辜。
“你知道你不会死!因为北周已经和霍丘开战了,南周内乱就好,南周不能同时和北周开战。你就是那个力挽狂澜、约束现在的南周的人。更何况以你与我的关系,阿澜公子更不可能让你死。
“你将事情算计到了这一步,你却在我面前装可怜!”
众侍卫惶然,既怒,又尴尬。
他们飞快而讪讪后退,恨不得自己聋了,听不到太子殿下与姚女侠的争吵。
天地骤冷,夜雨如绳。赵舜从地上站起来,琉璃玉般的黑眸看着姚宝樱。
他轻而哀伤地笑了一下:“你完全偏向张二郎了吗?”
姚宝樱一言不发。
赵舜觉得可笑:“张微水在你面前不知道装过多少可怜,给我泼过多少脏水。我只做一次,你就要为他抱不平?”
姚宝樱身上氅衣拖地,沾泥带水,尾大不掉。她抿唇,低头看着泥水和脚边脏污的落叶发呆。她说不出反驳的话,却也固执地不肯认错。
她少有这般时刻。
赵舜看着她:“你明明不喜欢耍心眼的人,所以你为什么会喜欢张微水?
“论算计,论谋略,我自认我的手段温和得多。我以为你喜欢干净些、纯粹些的人。
“我是你的表哥,你与北周、南周朝堂都有仇,你和我才是天然盟友。我解决南周朝廷的糊涂账,你约束好江湖人,我欢迎你们效力南周……宝樱,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无论如何,我都觉得,你不应该喜欢张二。”
姚宝樱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