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笋时 第266章

张文澜:“……”

他垂眸,似辩解、似抱怨:“何必如此绝情。”

但这般一说,他老老实实去生火,不再试图装纯洁白兔了。

身后少女嗤笑一声,张文澜装聋作哑,心中却也免不了一叹:真面目过早暴露在心上人面前,也不全然是好事。

无妨,他甘之如饴。

他在带她来山神庙的一路上,心中就在快速思考二人的处境,二人的未来——他认命地发现,折磨他许久的一身伤恸,在见她之后的短短几刻钟,竟有舒缓之兆。

他的幻觉,在熄火;他的疯狂,在收敛;他的仇恨,都开始平淡。

他的身体本能,比他的满心欲念,更先向她低头。

他的心灵不想连累她,但他的身体渴望她。他得解决这个大事未就前的严重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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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嘻嘻,我是真喜欢看他俩别别扭扭地重归于好的戏份啊。

第159章 损德招灾都不管7

篝火重新熊熊燃烧,姚宝樱和张文澜对着面,围火而坐。

漏风的窗外风雪呼啸,堂内明暗一瞬。

如此情形,颇像他们曾经流亡的那些日子。但时过境迁,毕竟是有许多不同的。

姚宝樱盯着张文澜,张文澜知道她什么意思,只好开口:“北周大部分兵马被困在北境战场,我想专攻云州,在不影响主战场的情况下,只能用‘勤王兵马’这种手段。我事先只是想逼文公一把,我猜他与我娘有合作。那么双方逼迫,文公很可能走向篡位这条路……我的‘勤王’名义,便能得到了。”

姚宝樱板着脸:“如此说来,其实玉霜夫人也说不定猜得到兵马会朝向云州。她已有准备,你如何应对?”

张文澜:“不如何应对。她其实也在逼我去云州,她与我有一场没算完的账……我们这种记仇到极致的人,不会放过任何辜负自己的人。”

姚宝樱心中一跳,心想他说的,莫非是当年云州城投敌的那场火?

她听说当年云州城烧了一场大火,但云州之后沦为了霍丘据地,无人证实当年真相。她的情郎倒是很可能知道真相,不过……姚宝樱冷冷地想:他一向对她说尽废话,重要的事是一句不说的。

不说就不说,她也不稀罕。

张文澜不知道姚宝樱心中的怨愤,他自说自己的:“我是必然要去云州城一趟的……她为我挖好了坑,但我也为她挖了坑。谁输谁赢,只有赴云州之约,才知结局。

“不过如此一来,我转移兵马,事后若不杀了李元微,李元微有被困汴京而不得援救的经历,必然与我生隙。我若杀了李元微……”

姚宝樱:“我代江湖与李氏皇室结盟,并非张氏。何况你自身难保,又与我等江湖人士罅隙更深。你要将天下重卷入战火?”

张文澜顿了一顿。

他答非所问:“你就确定我去云州一趟,一定能活着走出来吗?”

姚宝樱怒视他。

她发怒时的眼神,既让人生惧,又难免让人心热。但张文澜也知道自己此时没有与姚宝樱和好,自己若再刺激下去,她说不定真的会掉头就走。

张文澜向后仰了仰,篝火在他的眼睛中一闪而过,妖冶明丽。

他声音仍是幽静平和的:“是,你不必担心,我心中有数。我当然会尽力……我与李元微生隙便生隙吧。当我赶往苏州救你们的时候,我救下鸣呶,本就是在救李元微了。

“他与我这对君臣,鉴于我因你而救下鸣呶,难免还要天长地久地做下去。”

姚宝樱:“你不必将你的每个决策缘故,都往我身上扯。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倘若我对你影响那般大,我就不会、不会……”

——不会在大明山救下赵舜,却救不了他。

篝火荜拨,这对闹别扭的情人,脸埋在火光后,各自沉默下去。

好一会儿,姚宝樱听到张文澜有些温和的声音:“说说你吧。你口口声声说你如今很忙,你在忙什么?”

姚宝樱抱膝而坐,下巴磕在膝盖上,闻言,她打起精神:“我正要与你确认一件事呢——我们救了我三位长辈后,顺势北上,打算去幽州或者云州碰碰运气。金菩萨跟我说,太行山一代在最近,出现了很多异族人士。

“从云州到幽州,是绕不过太行山的。我们担心太行山上会有什么布置,于是我带着一些人南下救鸣呶,其他人被金菩萨带着,去太行山了。我想知道,朝廷知道太行山的事吗?”

张文澜若有所思。

云州沦陷,幽州却未沦陷,所以云州与幽州之间的太行山,一向是混沌地段,北周人和霍丘人出现在那里,都很正常。

但张文澜没有听过太行山异常情报。他离开中枢太久了。若情报被文公压下,传不到宰相府,也是正常的。

张文澜漫不经心:“我现在知道了……但是主战场不为我控,我的人手要安排去云州。幽州与太行山的事,我爱莫能助,只能劳烦你们江湖人多多上心了。”

姚宝樱也猜到了这个结果。

她肃然点头,说自己会与金菩萨通信,让他们多方注意。

还有——姚宝樱迟疑一下,说道:“秦观音、小十、小十一,跟着金菩萨一道去太行山了。因为我们人手也不够……哑姑、乐巫姐姐被我们救出后,本来说好与我们一同行动,但她二人收了一封信,便急匆匆连夜走了。”

张文澜再次点头:

“秦观音三人,于朝廷来说确实有罪。但当日我既然把她三人交给了你们江湖,云门如何安排他们,我便都不会插手。”

张文澜却忽而一顿,因为姚宝樱这话,说的很怪。

她为什么要告诉他秦观音三人的行踪?

她难道觉得他很关心?

或者她觉得她让三个有罪之人自由行动,会对不起他?姚女侠一向自负,对不起他的事做了不少,但都是他觉得她对不起他,她自己却觉得光明磊落,从无对不起他。

所以她说这话,真正要说的,不是三人的行踪,是哑姑、乐巫的仓促离开。

哑姑、乐巫二人的共同点,是他当日囚禁她们的原因。

张文澜心头一跳,在篝火后,幽幽抬眸。

他看到少女很犹豫的神色。

她还是说了下去:“哑姑与乐巫姐姐收到的信件等级,在江湖这边高于我。那只能是来自我师姐。

“很奇怪,当日余杭一别后,我师姐除了将所有江湖事务交付于我,再未与我说过只言片语。她如今叫走这二人,却依然不和我通信。也许她要掩藏行踪,也许她觉得不让我知道更好。”

她顿一顿:“阿舜与我一同救了三位长辈后,就离开北周,返回南周了。我与阿舜约定,若他在南周见到我师姐,要想法子放我师姐离开,报答我在大明山对他的救命之恩。但阿舜没有联络过我。很大可能是,我师姐早就离开南周了。

“……那她到底去了哪里,到底在做什么?她不与我们交底,是在做什么?我怀疑,是否是……大伯……”

张文澜道:“别说了。”

姚宝樱眼睛轻轻颤了一下。

她借着篝火的光,看对面的郎君。她见张文澜的脸色,比黄昏时他们在山神庙外相遇时,还要苍凉。

火光照在他压低的眉目上,张文澜呼吸在刹那间变得急促:

“别告诉我有关张漠的消息……即使你们找到了他的尸体,也不要告诉我。

“如果你希望这场战,我们是赢家,就不要在这时候乱我的心,让我生出不可控的妄念。”

所以……他真的因为张漠……在求死……或者……生不如死。

姚宝樱沉默下去。

她不说话了,庙殿中一时只能听到篝火的熊熊燃火声。

好一会儿,张文澜抬起头,好像缓了过来。

他眼睛看到密密麻麻的重影,各个沾着血,麻木地冲他叫嚣。他耳边也听到笑声、泣音,嘲笑他,或者哀求他。

他隔着重重叠叠的光影,看着篝火后的抱膝少女。

无视那些幻象,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艰难。但张文澜硬是平静无比:“所以,你想告诉我的是,救下鸣呶后,你要北上,与金菩萨他们汇合,去查太行山之事,来为幽州主战场提供助力?”

姚宝樱一愣,心中登时大怒。

云州或幽州,二选一的目的地,他直接给她安排了幽州?

难怪他南下出兵援助,却在一开始打算不与她相认……原来他的计划中,根本就没有二人协力同行的那种可能?!无所谓!反正她本来就是要去帮金菩萨的!

姚宝樱朗声:“对!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时间紧迫,打算天亮后就北上!”

张文澜:“……你声音可以小一些,当心惊醒山中野兽。”

姚宝樱冷笑:“你操心你自己吧。且不说冬日野兽出行的可能性有多低,即使我真惊动了野兽,野兽要吃的人也是你。”

张文澜淡然:“因为在你看来,我是狼心狗肺之辈,最招恶兽?”

姚宝樱反唇就要相讥,但她一张口,忽然意识到自己就这样与他吵起来,岂不是顺了他的意?他也许就希望和她大吵一架,两人不欢而散,各走各路。

虽然她确实要和他分道扬镳……但是他凭什么觉得他时时刻刻可以掌控她的意愿?凭什么时时刻刻给她挖坑跳?

她偏不和他多话!

张文澜正打着精神打算循序渐进、将姚女侠哄好,却见篝火荜拨一下,坐在对面的姚宝樱哗一下站起来,怒目而视,将他吓了一跳。

张文澜怔忡,寻思自己应该没说什么太过分的话。

他看着她那摸刀、却没摸到刀的动作,心中一凛:“……你做什么?”

姚宝樱冷冷道:“我的正事已经说完了,你的正事说完了吗?”

……他也不知道他该不该说完。

看着她这般凶煞的找茬模样,张二郎能伸能缩,狐疑着猜测她的意向:“嗯。”

姚宝樱:“好!那我要去睡觉,养足精神要明日赶路了。”

张文澜愣住:“……现在?睡觉?”

姚宝樱:“不睡觉干什么?你我各占一角,谁也别打扰谁。你胆敢越界,我就揍你。”

她说罢便气冲冲扭头,去物色她夜里打算睡觉的地盘。

张文澜全程怔愣且迷惘,不知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因为他说他不想听关于张漠的事,她不高兴了?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她难道很在意张漠?

心中生出一根刺的张二郎,霎时便想弄个清楚。但他扭头去看堂中乱转的少女,看她那沉着的侧脸,到底没敢立刻去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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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宝樱在缺了个脑袋的山神像后,直接打算缩到墙角睡一夜。

她要躺下时,听到张文澜说:“等一下。”

她回头,篝火前的某人站起来,迎向她不悦神色:“我并非阻拦,只是此地太久无人休憩,容我收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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