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山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谎话。那时我想要你和我决裂,我说我不相信你的爱……我早就相信了。
“我有很多心事,不和人说……倘若你真的想知道,我也愿意告诉你……我如今只怕自己没有时间。
“樱桃,我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也许你短期会困惑……但我不是疯子。
“我想过要不要放过你,想了很多很多次。我
想给你自由,想不纠缠你。可你每次回头看我时,我都舍不得你。我确实欲念缠身,无法修成正身,但我也只缠过你。无论你将我视为鬼怪还是孽障,我都可以。”
他的泪水又落在了她腮上。
姚宝樱这次真的被他激得,眼酸鼻酸,抽搭起来。
“你当然不是疯子啊,你这么好,你对我最好了,”她骂他,“还有,什么叫‘没有时间’?你时间多的是!不就是你娘太厉害了吗?我武功挺好的,你脑子又好,难道我们真的赢不了她?”
张文澜:“她是疯子……”
姚宝樱:“疯子也有弱点。”
张文澜淡笑一下:他如今找不到他娘的弱点,而他自己的弱点又过于明显。他如何不怕?
姚宝樱看他这样,终于张臂抱住他,嚎啕大悲:“你怎么这么可怜?你运气太不好了,很多事不是你的错,却阴错阳差走到了这一步。上天欺负你,太不公平了。”
运气不好这件事,张文澜在怨恨多年后,最近经过姚宝樱和长青的事情,他竟然慢慢看开了。
眼下,居然是张文澜来安慰姚宝樱:“世上的事不是只靠运气,运气不好也要做事。而且我也没有那般倒霉——我起码有一件事是幸运的。”
宝樱猜到他要说什么,赶紧眨掉泪珠,仰头等人诉衷情。
他看着她笑。
一会儿,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姚宝樱觉得他又在逗自己,登时露出羞恼表情。
她的手才伸出要挠,就被他抓在手心。张文澜看着她,一边落泪,一边喃喃笑:“你看,我就说,你太会爱人了。你太知道我需要什么了……我怎么离开你?”
“那就向我认输啊,”姚宝樱鼓起勇气,厚脸皮道,“我这么好,这么厉害。你离不开是正常的。”
张文澜从善如流:“我早就输给你了。我对你不好,若是以后、以后……”
“我们当然有以后,你不许再说任何丧气话了,”姚宝樱赶紧打断,“还有呢?你还应该有其他话和我说吧?”
张文澜:“樱桃,你教我怎么爱你,我愿意学。”
“不是这句!”
“你是我最喜欢的人,我做事愿意和你商量,我也不会欺负你的朋友。即使他们对付我,我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也、也不是这句!而且你也没必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那你是想听我说,无论遇到多少困难,我都将你放在第一位么?我本就将你放在第一位,你没必要多心。”
这人,怎么满脑子情情爱爱!
宝樱想听他说明日二人一起走、不分开之类的保证,她的脸又红又青,还被他哄得飘飘然,微微荡漾。而张文澜说了半天,最后恍然:“你要听我想和你睡觉这样的话?”
姚宝樱:“……?”
她的满腔爱意与泪意,被他这做梦一般的话,吓回去了。
她有些僵硬地想往后挪,但她发现二人贴得足够近,她根本没有躲避空间。而且,张文澜一看她如此反应,就笑了。
他问:“你怕什么?”
“……我不算怕,”姚宝樱小声,“我只是被你没有转折的话吓到。阿澜,你知道吗?你的思绪,经常像是在空中飘一样,我捕捉不到前因后果。有时候我觉得这样很好玩,有时候我确实会惊吓。但也称不上怕吧?我是胆子小一些,可是我何必怕你呢?”
少女的眼睛,映着窗外飘飞的雪光,以及二人身后绸衣上的画作。这实在动人。
张文澜垂眼:“你在解释我在大明山上问你怕我什么的原因吗?你记得我的每一句怨气?”
姚宝樱微恼:“我也不想记,但我、我、我……我怕你出事嘛。”
她的脸颊,被他俯脸吻一下:“你现在不用怕。我既不钻牛角尖,也什么都做不了。”
姚宝樱愣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她嘟囔一句“讨厌”,脸却更红了。
一通心事剖析后,外面的飞雪不停,庙殿中却早就不冷了。少女被他拥着的身体软下去,不再梗着脖子,非要与他争出个胜负。
宝樱化为绕指柔,可爱非常地搂他脖颈,声音轻软:“你对我那么好,以后不许再让我委屈了。”
这便是原谅他了吧?
张文澜想,她怎么这么好?
而他,又确实够混蛋——
张文澜低头与她亲吻,情意缱绻时,姚宝樱突然感觉嘴里被牙齿抵进来什么东西。她还没反应过来,他舌尖一点,捏着她颈,她一下子将他塞过去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咽了下去。
姚宝樱:“……”
张文澜:“只是一点迷药。”
姚宝樱:“……你给我下药做什么?”
张文澜:“帮你肩头敷一下药。我看你那个肩头,已经心疼了一晚上,早在寻思该怎么办了。我想这个主意的时候,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和好。但怎么办呢?我早就将迷药含在嘴里……不小心咬破了。樱桃,好好睡一觉,睡醒后,我们重归于好。”
姚宝樱:“……不愧是你。”
他淡淡:“承让。”
少女拍打情郎的肩臂,却被他抱着上坐,面对面加深这个吻。
她爱自己的情郎爱得不知如何是好,不知自己该反抗还是顺从,别别扭扭间,被情郎的嘴巴哄得哼叫。
风雪山庙,天地浮白。后半夜,姚宝樱晕睡在张文澜怀中,却前所未有的安心。
想这皓雪,纷纷扬扬至天涯。
愿这深情,飞花溅玉永不歇。
第161章 损德招灾都不管9
一场飞雪,在苏州、余杭这片地段,还是少见的。
白日战争一场,敌人被逼退后,因怕事多生变,常冠等人与公主商议后,决定他们天亮后再下山,此夜在山中稍作休整。
鸣呶认同。
毕竟按照他们的约定,他们将开辟新路,回京勤王。张文澜自己不去勤王,将这些兵马留给鸣呶,总不是白留的。所以,天亮后,鸣呶就要打一场她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艰难战争了。
成则,李氏江山得保;失则,国家重入乱世。
这天下汤汤之局,怎就最后落到一个流落江湖的小公主身上呢?
夜里天地飘雪,众兵马栖息山间,除轮流守
夜的兵士外,山间鸦雀无声。
这里找到的最宽敞的山洞,留给了公主休息。但说宽敞,也不过是昔日山虎洞穴罢了。一股腥臭煞气在洞中经久不见,常冠等人都觉得为难,觉得公主受了委屈。但鸣呶感觉还好。
她离开汴京已经半年之久。
她本就不是传统的娇贵养大的皇室金枝,在流落江湖半年后,更是吃足了苦头。眼下有片栖息地,她已然知足。
只是鸣呶因担忧一些事,而心烦意乱,无法入睡。
她靠着山壁,朦朦胧胧浅寐间,听到有军士蹑手蹑脚地在雪中包扎伤口、闲闲谈话——
“操蛋的年头又到咯,今年算吃不上婆娘烧的烙饼了。”
“啊,要过年了吗?”
“你这个老小子,日子都过糊涂了吧?”年长者拍了后生一脑袋,呼出的气在肃冷山林中化为白烟,飘飘渺渺地散开,“还有不到五天,这一年就结束了。到处都在打仗,家里老娘、婆娘,不知道还活着不。”
“你说,这到底是打仗好,还是不打仗好啊?文公说不打仗好,咱们节度使又要跟着公主打回去……”
鸣呶低头,心中默默想:如今打仗,自然是为了日后的不打仗。
北周不能向霍丘跪下,脊梁骨一旦戳弯一次,后面便再也站不起来了。文公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文公言之必称家国,必说为了苍生,然而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所以,回京是对的。
再畏惧,也应该回京……
只是没想到,忙忙碌碌、诸事无成,一年就走到头了。年关之下,皇兄和皇嫂是否平安,她的父母兄弟们在汴京,是否与她一样?
鸣呶这般想着,拢住身上的斗篷,伸出手来擦了擦脸上糊开的泪珠。
等等……斗篷?
她睡前身上有斗篷吗?
鸣呶茫茫然睁开眼,发现自己歇息的山洞洞壁处,背对着自己,坐着一位灰衫郎君。
漫山飘浮的雪给山林添些冷色与亮光,青年乌发半散,低头不知在削些什么。鸣呶爬摸过去时,见他在削一截木棍头,好像在做一只碗……她歪头,见到他侧脸秀润,眼前失了蒙眼白布后,眼瞳铅灰色,并无神采。
山间寂静,天地银白。雪光照在他身,融融间,宛如荧光。
这宛如梦境的情形,让鸣呶一时看呆。
直到青年侧过脸,朝向她:“殿下睡醒了?”
鸣呶呆片刻,擦擦眼睛,坐在他身畔:“容大哥,你在削木头做什么?”
容暮:“给米奴做一只碗。”
鸣呶狐疑为什么要给米奴做碗,她糊涂点头,揉着惺忪眼睛:“你在照看我吗?我睡糊涂了,一时间没认出你。”
容暮温声:“失了琴,摘了眼前布,我和平时长得不一样了,是么?你不必畏惧,我将你带出汴京,自然会将你平安送回去……无论我有没有丢失琴弦。”
鸣呶摇头。
她一点也不在意那个。
她有些难过地问:“米奴呢?”
容暮顿一顿,说道:“明日下山后,我打算寻一处农舍,托人照顾米奴。待我回来,再去接它。”
鸣呶低头。
她轻声:“容大哥,要不,你不要跟我回汴京了吧?那里那么危险……你不想管鬼市,文公又不知道纠集了多少人,我兄长生死难料……你和宝樱姐已经救过我了,我不应该继续连累你们……”
容暮安静地听她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