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笋时 第275章

汴京城中,借助鬼市的地窟,鸣呶和容暮回到了汴京。

他们带来的兵马还在十余里外,鬼市的地窟没办法把这么多人全都带进来。鬼市坊主回归,众人心事各异。

当容暮说没有人跟踪后,鸣呶才在他的陪伴下,披着斗篷,等到天黑,敲了陈家的后门。

陈五郎陈书虞在深夜中见到风尘仆仆归来的小公主,以及与公主在一起的江湖琴师。

风过长巷,半墙灯笼摇晃。陈书虞站在自家府邸后门前,神色恍惚。

短短数月,宛如隔世。

数月前他与公主殿下都是一样天真的人,数月后,他在文公麾下领着殿前司做事,李鸣呶被追得东躲西藏。

鸣呶:“表哥……”

陈书虞:“不必多说,我带你偷潜入宫,去见官家。”

鸣呶:“我兄长……”

陈书虞低声:“陈家如今只剩下一个我,跟在文公身边。为了不让文公怀疑,我什么也不能做。但是我曾想过救官家的……只是、只是……官家出了些事……”

鸣呶一颗心高悬。

陈书虞苦笑:“殿下先见官家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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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之夜,月明遥遥。

张文澜与姚宝樱成功会师,姚宝樱与他说偷圣旨与悦霜楼的事情。张文澜告知姚宝樱,他也没料到真能拿下阿甲。

张文澜:“我只是试一试,我以为这种武功高手动手时,声势会很大。我尝试着下毒,没料到他竟然让我贴身了……节帅府变成了圣女府后,地面上的建筑全都变了,地下的布置却还留存了三分。

“我把阿甲关在了地下一个没塌陷的暗室中。我本想杀了他,但是我怕穷途末路,逼一个武功高手出手,计谋反而会败。”

他迟疑一下,告诉姚宝樱:“我觉得这个人,有些古怪,又有些熟悉。我一定见过他……昔日我娘身边的忠仆,有这号人物吗?他若真的是我娘身边的仆人,一直跟着我娘,那他知道的事情,必然很多。这个人留着,或许有用。”

他们没办法在暗室待太久。出了这道门,他们一个是侍卫阿甲,一个是百戏团中的皮影师。

他们必须抓紧时间去爱。

迢迢月明,悬于檐角。

悦霜楼上,歌声清婉,舞女们排演歌舞。玉霜夫人也在此楼。

只是娘子们在二楼,她在三楼。

她倚着窗槅,又拿簪子去拨烛火。天地霜白间,她在歌声中渐渐迷神,但她听到的不只是歌声,还有一巷之隔的叫卖声。听啊——

卖牡蛎,卖春花。水鹅梨,荔枝膏。巷陌路口,桥门市井,还有人提着担子沿街叫卖磨喝乐,有人在上元节前就开始贩卖灯盏……那些声音忽远忽近,最终化为冰霜,将玉霜冻住。

他们都道“悦霜楼”重建,她必然心思叵测。她确实别有用心,但重建悦霜楼的原因之一,是此楼沿街。

这些年,她和张明露爱恨情仇全部演了一遍,日日相伴的,便是街巷外来自民间的声音。

那些声音提醒她,她来自乡野,她无处可归。

今夜,玉霜枕着窗格,当歌声和叫卖声混在一处时,她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今日百戏团中的龃龉。

百戏团中少了一个人,又多了一个人,百人团队的人数重新对上了。

这种诡异之事,瞒得住别人,瞒不过她。

她过目不忘。

她十几岁时才开始读书认字,通晓世情。但她学习的本事,比任何人都厉害。短短几年后,没人相信她在嫁入张家前,是目不识丁的山野女子。

今日百戏团中少了的人是谁,她未必知道。但是多出来的黄衫少年郎,她猜这人是姚宝樱——

云门的小师妹,阿澜的小情人。

“十二夜”各有所长,只有与他们有关系的小女侠,才能学到他们的本事,会易容,会潜伏,会偷梁换柱。

玉霜幼年时曾被云门收养过一段时间,她最知晓云门教出来的弟子,有多傻得天真。这种人会心甘情愿卷入混战,为了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奋不顾身。

玉霜站在窗下,看着阖府寂静,烛火寥寥。

她拢着手臂,在寒风中仰头望月:“小姚女侠,初次见面,我不杀你。我想看看——你与阿澜的情谊,能到何种地步。

“昔日张明露将我囚于节帅府、背弃我的事,四十

余年前末帝抛弃贵妃的事,如今在圣女府中,会不会重演一遍。

“往事遍遍回响,我这一生是否讽刺。”

第165章 爱河浪起自伤残4

汴京之春,一切井然而肃穆。

文公下令大力操办今年的上元灯会,要在宣德楼前绞缚山棚,演“百年歌”这出歌舞杂戏。当鸣呶进京的时候,宣德楼前的灯棚依然搭建妥善,在夜间,灯棚与高楼华灯相彩,锦绣交辉。

昔日最喜欢在民间游玩的鸣呶,如今仓促一瞥,便放下马车中的卷帘。她与容暮相挨,跟随自己的表兄陈书虞,潜入皇宫。

鸣呶扮作宫女,推门入殿,先见到的人是陈皇后。时间紧急,陈皇后直接带他们去见皇帝。

当鸣呶看到兄长如今模样,霎时泪如雨下,扑到病榻前:“哥哥!”

李元微睡在榻间,神智昏沉,脸色青黑,整个人瘦削了一圈,颇有积毁销骨之状。他本闭着眼昏睡,听到少女泣音,艰难睁开眼,便见到泪人般的、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鸣呶。

容暮朝李元微俯首行礼。

陈皇后在旁目有泪意,强力忍下。

李元微辨认许久,才撑身坐起。鸣呶扶着他,在烛火下,冷不丁窥到兄长衣襟领口的血迹。她一时间头脑发木,以为有人敢对皇帝动武,但她很快反应过来,那个位置的血渍,应是吐血导致的。

昔日她代兄长,经常去张家照看大水哥。张漠便经常吐血,鸣呶是很熟悉这种痕迹的。

鸣呶摸到兄长的手一片冰凉。

她喃声:“发生了什么事?”

李元微只靠着床柱,便微微打颤,整个人疲累无比。他声音很低,却很冷静,甚至还带出了几分颓然之下的自嘲:“昔日我从不去见清溪,到自己病了,才知这是上苍对我的惩罚。”

陈皇后在侧咬牙切齿,为公主解释:“官家被文如故那个老贼囚禁寝宫不够,还被下了毒。我们发现时,官家已经心脏痛,起初痛得整个人晕眩,已开始吐血。那个老贼不敢弑君,就用这种方式想让官家自愿禅位。文老贼伪善之辈,不得好死!”

鸣呶:“什么毒?”

陈皇后苦涩:“宫中御医查不出这种毒。医师们说,恐怕是最新研制的什么毒。也不知道那老贼如何才肯给解药。”

李元微淡声:“他未必有解药。”

陈皇后和鸣呶都怔住,看向病榻上的帝王。

李元微很平静:“想我病死的人太多,北周、南周、霍丘,每一个都在虎视眈眈。文如故只凭那几个老臣,是难以在这么快的时间内控制汴京的。何况他是文臣,不知兵,他做下这些事,必然有人推了他一把,与他联手。

“文如故是前朝老臣,这些臣子的毛病都是胆小。想他昔日,只是不停地上奏疏,与我辩张家诡异之事。他突然在某一日发难,必是有人指点,与他合作了。

“清溪与张二相继南下,都是为处理南周之事而去,他们不会放过南周的漏网之鱼。那么与文公合作的人,更大可能是霍丘的势力。

“文公就是想求和,霍丘当然也想不费吹灰之力收了我国北境。倘若此毒来自霍丘,对方便不可能轻而易举给出解药。

“可怜文公自以为是为国废名,可誉古今,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而已。”

李元微一口气说了一大通话,冷笑连连。

他说完后便喘息剧烈,手撑在床板上发抖,鸣呶与陈皇后微微出神。

连容暮都“看”向这个皇帝——在此之前,容暮只是跟着姚宝樱,与皇帝合作。他并不在意,自然也不知道,皇帝如此有韬略。

鸣呶在外历练半年,很快回神:“兄长早就想通了这些吗?那兄长可有法子?对了,我带了勤王兵马进京。两万兵马,如果用得妥善,应当可以对付文公。只是我不通兵……”

她目光犹豫,陈皇后也目色闪烁。

二女自然是有心让李元微御兵。毕竟他是皇帝,又有御兵之能。偏偏李元微此时的身体状况,让鸣呶咽下了那些话。

鸣呶:“容大哥,我听说‘十二夜’中有两位女侠擅长医术,可否帮一帮我兄长?”

容暮温声:“殿下是说哑姑和乐巫二人吗?她们确实擅医,只是最近她们被云虹叫走,不知去折腾些什么。我会传书给她们,若是她们能救陛下,我等江湖人自然义不容辞。”

鸣呶露出欣喜之色。

陈皇后亦递出感激一眼。

这时候,李元微喘息微定,问鸣呶:“北境的战况如何了?”

鸣呶忙将自己进汴京之前,听到的各方消息告知皇帝:“局势不太好。常将军说,霍丘王并没有夸大其词。最晚到上元夜,幽州就撑不住了。”

李元微道:“朕要去幽州。”

在场三人,齐齐怔住。

陈皇后着急:“官家如今身体,岂能远行奔波?何况饿狼阻道,前恭后倨,这太危险了!妾不同意!”

鸣呶:“兄长就在城中,带着勤王兵反杀文公,重得天下正统,才更重要啊。我们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反击机会了!”

容暮一贯不发言,只静静观察这位皇帝。

他听到李元微厉声:“倘若北境沦陷,亡国之辈有何脸面坐守汴京?除了朕,天下已无人可以控制幽州将士。”

李元微闭目微喘:“五郎在文如故那里积攒的势力,埋伏这般久,应该可以偷梁换柱。朕不需多余人手,一人足以。只有御驾亲征的号召,才能在缺粮缺兵的时候,为幽州重注力量。”

他望向鸣呶:“反攻汴京的事,你来。只有你重新回到汴京,李氏正统回归,你才能发声去筹备兵马粮草,支援幽州。

“我们已经沦陷了云州,绝不能再放弃幽州。北周与霍丘之战,寸土必争!”

殿中寂静良久,几人听到李鸣呶如同浸在冰霜中、稚嫩而哽咽的声音:“臣妹领旨,遥祝皇兄得胜归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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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微在陈家的帮助下,拖着残败之躯,连夜逃离汴京,孤身御马走幽州。

明月迢迢,星河暗度。

背地里的势力厮杀又潜藏,李元微重走北上之路,恍恍惚惚,难免想到曾经江湖少年,此间风流,他与张漠如何御马南下,畅谈山河。

他同样想到,原来生病,是这样无奈的一件事。

他为幽州而北上,会错过最佳的治病解毒机会。

昔日,张漠身在太原城的时候,恐怕与他此时一样心情吧?

当自己选择这条舍身之道时,李元微感觉,张漠好像回到了他的身边。

明月清风拂来,倘若张漠魂兮归来,可否助他此行得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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