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笋时 第33章

张文澜:“族叔家的伯言,一个月前往幽州走了一趟。幽州如今是北周和霍丘相争的兵家之地,伯言一个文士,跑那里做什么?是为私事,还是公务?若是私事,怎么我不知。若是公务,怎么我也不知?”

三族叔倏然色变。

连跪坐在地的姚宝樱,都听出了张文澜这句话的自负——若是私事,张二郎如今几乎把控了整个家族,家族之事怎么不请教他;若是公务,张二郎自认为自己有一手遮天的本事,汴京上下事都绕不过他。

如此狂妄,可也是事实。

三族叔:“我们在说高二娘子夜闯之事,你顾左右而言他是何意?”

“随意聊聊而已,”张文澜十分平和、文静,声音如玉石撞于海滩沙地上,清中带哑,却在雨中清晰无比,“高二娘子不是自辩了吗,没有夜闯,只是我夫妻夜间散步,惊扰了众人了。如此小事,三叔大张旗鼓,本就可笑。我给三叔面子,去祠堂而已,只要三叔消气就好。三叔看起来,却是要给我们夫妻二人难堪。”

三族叔愤怒无比。

尤其是他的手下被那些侍卫们拦住。

许多人去请更多的人过来,但三族叔并无把握。

尤其是……张文澜方才说他儿子之事,戳中他心中的秘密,让他慌乱。

他让伯言去幽州,自然是查张二郎的旧事。

张二郎以前长在云州,云州被霍丘占后,故园仆从皆死。但前者时候,有人打听到,有仆从流落到了幽州。三族叔难忍张家庶务被张二郎把持,要儿子去幽州搜些证据,或编些证据,好证明张二是野种,和张大绝非亲兄弟……

但伯言此时尚未来信,张二为何如此明显地说出伯言的踪迹?

伯言是遭了不幸,落入张二手中,还是张二一直在监视他们?

有这一重考虑,三族叔脸色青青白白,不敢训得太凶。

三族叔道:“你看她这身衣物!分明是贼。”

张文澜面不改色:“我与娘子新婚,夜间情趣,何必和三叔告白?”

三族叔:“你目无尊卑。”

张文澜:“我未曾让侍卫们堵住三叔院子,便已是敬重长辈。明日我便会开堂,请家中长辈们议事,向三叔赔罪,辩说今夜之事。今夜,我也会与娘子一道去祠堂,三叔且消消气。”

他说的这样有理。

可他越是礼貌,越显得嚣张。

三族叔见周围没有人敢上前,半身冰凉,觉得这个二郎实在可怕。

他苦苦挣扎,强声:“你小小年纪,溺于情爱,无谓朝政。若今夜高二娘子当真在张家找出什么东西,日后交给高家,张家的政敌们在朝堂上抨击我等,你如何说?”

姚宝樱:“三叔,我真的没有偷哇。这么多侍卫呢,你也不要太高看我呀。”

“溺于情爱……”张文澜被惹笑,他与地上的姚宝樱对视一眼,慢声,“她的事,我作保。若她有害于张家,来日我自然谢罪,自逐出府。”

姚宝樱怔住,仰头看着张文澜。

自逐出府?

她知道他来汴京的来时路有多苦,他竟说自逐出府……他如何能为她作保?他如何就确定她不会妨碍张家?她自己都不能确定。

这个人……

张文澜移开目光,不看她了,目光落回三族叔身上:“如此,我可以带娘子去跪祠堂了吧?”

三族叔无话可说,张文澜弯身将姚宝樱拉起来。

他的手指碰触她手腕时,冰得她哆嗦一下。她抬头看他,看他目光氤氲,面颊烧红,并不看她。而他也不撑伞,就这样抓着她,堂而皇之地离开。

侍卫们一一退后,侍女们纷纷避开,看着二郎夫妻淋着雨,从他们身边走过。

灯笼光打在水洼间,姚宝樱被张文澜拽着,看众人纷纷避让,心中生出一种古怪的“天

地浩大,只我二人相依相护”的感觉。

她趔趄间回头,看到身后三族叔铁青的脸,长青等人平静的脸。

姚宝樱努力朝长青使眼色:拿把伞啊。

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长青大哥有没有看懂她的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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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长青没有看懂她的眼色。

姚宝樱被张文澜抓着手,淋着雨到了张家祠堂。

因为假新娘的身份使然,新婚后张文澜便找了借口,并没有让姚宝樱进张家祠堂祭拜。所以,今夜这后半夜,是姚宝樱第一次来张家祠堂。

比起高家的小祠堂来说,这里大而空旷。姚宝樱仰头观望密密麻麻的牌位,听到身后殿门关闭的声音。她听到张文澜朝她走来的脚步声,当即回身。

今夜之事她很抱歉,她打算先赔个笑脸,礼多人不怪。

她打算认真跪祠堂的——张二郎身体不好,就不用跪了。她可以把他那份一起跪了。

至于怎么一起跪,可以再商量。

但姚宝樱扬起的笑脸还没完全展开,她就被张文澜抓住肩,朝后推。

她懵懵然被他推后,撞在后方的墙头才停下。而张文澜手指朝旁边一撇,扯在她衣领上,就将她衣物往下扯。

姚宝樱大慌:“你干什么?”

姚宝樱:“我、我们不是来跪祠堂吗?”

青年低语如梦魇:“鬼和你跪祠堂。”

坏家伙,不要提那个字!

她就知道他嘴里没一句实话,他骗三族叔,他现在还脱纯洁少女的衣服……他他他……流氓!

她涨红脸,手忙脚乱去推他,却不知是太急还是太慢,她竟然没推开。她心头大乱,急急凶道:“你再这样我动手了,不要仗着自己生病,就以为我不会出手。张文澜我告诉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肩颈处一凉,衣服被扯下去,她忽然意识到他想做什么。

姚宝樱靠墙僵站,她的呼吸平静,目光直直望着虚空,抵在他胸前推拒的手松松搭着。她发了一会儿呆,才用一种不想面对的心情去面对——张文澜低着头,呼吸灼热凌乱,垂着的目光,果然是在看她的肩膀。

她的肩膀一片红。

那是之前高家二娘子那个情郎打的。那人武功很高,让宝樱吃了内劲。当时还不显,但事后即使上了药,这一片肌肤,仍一日日红起来了。

这也是宝樱在张家休养、暂时不想和任何人动武的原因。

宝樱想到,方才她挨三族叔的人手那一棍子,从张文澜的方向看,他应该看到了那棍子落在她肩头。

他是唯一知道她肩头旧伤未愈的那个人。

他原本都打算去跪祠堂了。

他是看到那棍子,才突然起来,和三族叔杠起来的……和三族叔杠起来的张二郎,好威风好嚣张,但宝樱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善后事会很麻烦。

姚宝樱低下头,由他手指靠近她的肩头。

他的呼吸屏住了,浮在她肌肤上,像烟尘。

宝樱扭捏起来,小声:“没什么的呀。我暗暗运了内力抵抗,那棍子看似打在我身上,但大半力道,都被我卸去了,根本不痛。我只是装作很痛,装作被打得跪下去——因为、因为我是柔弱的高二娘子嘛,我一直记得自己的身份,没有打算暴露身份、给你和我找麻烦。”

张文澜低声,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是想说你很聪明?”

宝樱有自知之明:“……也不是那么聪明啦。”

张文澜眼皮微掀,祠堂的一定火光落在他睫毛上:“不痛?”

姚宝樱的目光,落在了那睫毛上,以及被烛火所映的眼睛上。她心头有些迷离,漫不经心:“嗯……嗷!”

她惨叫一声,因他的手指忽然用力按了下去。

痛得跳起来的姚宝樱被他抱住,被他按回去。他在她耳边嘲讽:“这就是‘不痛’?”

姚宝樱:“你有病呀?你听不出我是不想你多心吗?我好心维护你……”

张文澜冷声:“你好心维护?以做贼的方式去维护?”

他说话好难听。

宝樱本来觉得好对不起他,心里生出很多愧疚,被他一激,她就忍不住说实话:“什么做贼?长青大哥他们一直监视我,跟随我,我到底做了什么,你不清楚?”

张文澜:“我清楚得很——你夜会情郎。”

姚宝樱睁大眼睛,万万想不到自己夜里见张大郎这件事,能成为“夜会情郎”。

哪来的情郎?

他大兄吗?

她之前都没见过他大兄,如果不是他一直藏着掖着……

大约是她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张文澜扣压着她,俯眼凉声:“我自然是藏着掖着。你这样喜新厌旧的人,我怎能让你伤到我大兄?”

“我怎么会?”才两句话,姚宝樱心里火气就直冒,“张大郎光风霁月,不像你这样小肚鸡肠。你斤斤计较,算着我的所有事……你不就是借题发挥,自己为自己找方便吗?”

“我找方便?”他挑起她的下巴,“我找谁的方便?”

姚宝樱:“难道不是吗?三族叔的院子在中间,我跑去东北角,我武功又那么好,怎么会惊动他?难道不是你故意惊动他老人家,把他吵起来吗?我看这就是你的算计,只是不知道你在算计什么。”

他平静无波:“那我告诉你我算计什么——张家现在还不由我完全控制,三叔那帮子老头子一直找我的麻烦,想把我按下去。我就要趁机生事,夺他们的权,好当张家的家主。我就是要借这件事,掌握张家,让张家成为我的‘一言堂’。

“今夜种种,全是我算计来的。”

姚宝樱一呆。

她的下巴被他捏得通红。

而她看到他眼底血丝密布,在烛火摇曳中游走——像红色的蛇影。

姚宝樱轻声:“你也不必将自己说得这样坏,我也并非那么想。你可以收回这些言不由衷的话。”

“我怎么就言不由衷了,”他不动声色,“我不就是为的这些?无利不起早,难道我不为这些,还能对你有什么心思?”

姚宝樱:“我知道你跟三族叔那样,起初跪祠堂,只是为了不把我扯进去……你现在这样说话,只是因为你在生气。”

她别过脸,但她避不开,身上全是水汽,面前全是他身上的气息。

张文澜:“我生什么气?”

“你不就是不高兴我见张大郎吗,”话头到底要转回来,“张大人,我也是没办法。我有事情问你大兄……”

张文澜无动于衷:“你要问他什么?”

姚宝樱一滞,她想到自己夜里,光听张大郎谈他的宝贝弟弟如何,自己压根忘了问“子夜刀”的事,忘了问他会不会“破春水”的事。

所以——

张文澜语气平平:“所以,你还想再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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