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笋时 第36章

他别过脸,淡淡问:“做药粥的厨娘,很喜欢我吧?”

姚宝樱一愣。她一下子被激怒了,但她忍着:“凭什么……这么说啊?”

张文澜道:“很苦。”

姚宝樱心里骂他不知好歹,质疑她的厨艺。她在山上时,野猫野狗都是她喂的!容师兄每次来,他的小猫可喜欢她了!

姚宝樱面无表情:“很苦,说明厨娘讨厌你。”

“并非如此,”张文澜平静低头翻书,“普通的药粥能做得这样苦,说明厨娘想出人头地,让我印象深刻。想要我在茫茫人海中记住她,这难道不是喜欢么?可她注定错付情谊了,我心系高二娘子,看不上旁人。”

姚宝樱:“……”

她咬牙切齿,心里又一阵憋闷。

张文澜抬起眼,看到她气呼呼的样子,他倒是笑:“不过厨娘如此厚爱,趁着高二娘子本人不在,我不介意和人相好。”

姚宝樱:“你风流!你放屁!”

张文澜:“嗯?”

姚宝樱:“你想红杏出墙,别人还不愿意呢!”

张文澜:“男子不叫‘红杏出墙’。”

她冷笑着瞪他,他便重新低下头,继续去看书,态度冷淡得非常快:“那算了,我本也觉得累。你替我给厨娘带句话,让她不要对我心存幻想。”

姚宝樱快被他气死。

她就知道,和他说话,他有多可恶。

可是谁让她有求于他?姚宝樱忍半晌,小声:“厨娘的事,关我什么事嘛。我又不认识什么厨娘……”

张文澜疑惑:“你不是天天……”

她瞪过来,他便闭了嘴。

姚宝樱耍赖,飞快转话题:“不要提厨娘了!我何时能再见你大兄呢?哪怕让长青大哥跟着我呢?我当真有事问他。夫君、夫君……求求你了!你通融一下嘛。”

她觉得自己好坏,硬是厚着脸皮蹦过去,趴在窗台上轻轻扯他衣袖。但是她好不专心,她很快被八哥叫声吸引,又抬头去看鸟。

待她目光转过来,正见张文澜冷目白她。

姚宝樱心虚。

他啧她薄情。

她跳上窗台,干脆坐在窗台上。她认真地数自己有多乖,表现有多好,除了她没敢承认厨娘是她,她连自己对他笑几次这种小事,都拿来表达她的乖巧了。

如此乖巧的小娘子,还有长青看着,他有什么不放心,不肯让她见大郎呢?

姚宝樱打定主意,她非要再见几次大郎才行。她觉得大郎不对劲……张二和张大,再加上高善声,至少有一个有问题,甚至可能三个都有问题。这问题,勾着她。

张文澜许久没吭气。

他忽然听到她叫他:“阿刺。”

他眼皮轻轻一颤,忍着自己抬眼的冲动。

姚宝樱坐在窗口,双脚晃动,笑眯眯地弯着眼,凑过去到他眼皮下:“阿刺?”

他朝后倾身,书竖起来挡住视野。

少女执着逗了半天,沉默下去。

张文澜心中起伏间,又听到忽然的唤声:“阿澜公子。”

张文澜刷地一下抬眸。

春风习习,柳叶飞絮。八哥比八哥的主人更温情,少女便歪着头,拿自己的发尾当翎羽,逗弄金丝笼中的八哥。

天光从方井一样的天幕落下来,在她侧脸上,照骨生香。

她这个人,生得很有意思,天生笑眼眼底却谁的倒影也不留,肤白貌美却还没有他熟知脂粉,唇儿半翘带甜哭声却惊天动地,脖子细长梗直脑袋瓜却不记仇,身形窈窕胃口不大却一身蛮劲。

她真的很有意思。

而这个很有意思的女孩儿背对着他。她坐在他的桌台外,腰肢不盈一握,但即使牵上线,也收不紧。

她总说他是狐狸。

樱桃,此时此刻,谁才是狐狸?

这只小狐狸在仰头教八哥说话,声调婉转指桑骂槐:“阿澜公子长命百岁。

“阿澜公子心想事成。

“你要对阿澜公子很好,知道吗?不要学习阿澜公子没良心……啊!”

檐角铃声叮叮咣咣乱撞,窗格推圆咚地一声闷响,书卷扑棱棱砸到了桌下。姚宝樱被人从后扯,朝后拽。

她知道是他,便也没躲,被他压在了窗棂上。她看他隔着一道栏木,朝她俯身。他眼睛像桃花潭,脸上的神色她却辨不清。

姚宝樱也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于是边愧疚,边偷看。

张文澜的胸前衣襟起伏不定,若他真的无状,她一定揍他。但他并不会贴上,他只是隔着方寸距离,与她剑拔弩张地试探。

花香晕人,二人的气息都有些乱。

张文澜低声:“你是不是在意……”

姚宝樱扭过脸看八哥看得认真。

她那跟师姐学的哄人手段,用在张文澜身上,只是单纯讨好他,并不希望他误会别的。

张文澜将话说完:“……我大兄?”

姚宝樱木然,回头,与他冷笑的眼睛对上。

宝樱:……装聋,装早了。

第30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8

姚宝樱的殷勤讨好与间接装聋,不好说效果如何。

好的效果是,张文澜答应将每日跟随她的侍卫数量减少。对方人数少了,她斗智斗勇后获得的自由时间便多了。

坏的效果是,张文澜依然没有松口让她见张大郎。

姚宝樱颇为费解。但她抱着金丝笼中的八哥鸟,也勉强释然:算了,先这样吧。她已经很努力

了,再努力,总不能对他投怀送抱吧?

当日,姚宝樱便一边研究侍卫们的换岗时间,一边抱着八哥教鸟说话。她一向贪玩,待玩鸟回来,发现同屋中的另一人已然就寝。

她便也不好意思打扰人家,匆匆洗漱完便爬上了自己的小榻。临睡前,她羡慕了张文澜一把:他的床那么软,他一定睡得很舒服吧?

寝舍烛火灭了,隔屏而分。外间的姚宝樱很快入睡,不知内间的张文澜睁着眼,看着屏风上模糊的人影出神。

他哂笑一声。

八哥确实是意外。

他倒没想到她对一只鸟都那么上心。她但凡待他……她怎就知道,滴水一定穿不了石呢?说来说去,还是她厌恶他罢了。

“阿澜公子”。

呵,作怪。

他开始思考怎么折腾她。他有千万种法子转移她对一只鸟的注意力,而他深知自己的法子一定奏效。只这样想着,张文澜便愉悦了起来,这才有心情闭上眼逼自己去睡。

他不求着她上榻。

总有一日,她会主动。

翌日,寝舍光线半昏,姚宝樱被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吵醒。

某方面说,张文澜虽是个只追名逐利不看大义苍生的狗官,但他确实勤勉。

每日天光还泛昏,他便起身处理公务。待姚宝樱爬起来,三心二意地练一会儿武,人家可能都见完第一批汇报庶务的手下了。

姚宝樱很痛苦。

倒不是因为他的勤勉,对比出她太懒。毕竟她心大,并不求自己多么上进。实在是同住一屋,她的耳力这么好,他稍微有点动静,她都能听到——她每天早上被迫跟他一起醒来啊。

她被迫每天躲在被窝里,偷偷看他穿衣。

她并不想看,但不看白不看。

这弄得她心烦意乱,心中无故憋屈。

今日,熟悉的窸窣声响起,宝樱就睁开了眼。

但今日她眼皮子打架,无比困,觉得比往日更困——她迷迷瞪瞪地看过去,窗帐后没有一点亮光,只架子上亮着一盏微光烛火。

背对她的青年,衣容不整,肩宽腰窄,乌发如云。

宝樱迷糊地盯着他背影:“我眼瞎了?为什么外面没有光啊?”

张文澜一顿,答:“大约是因为你还没瞎,而我早起了半个时辰。”

“哦,”姚宝樱点头,片刻后惊呆了,“早起了半个时辰……你为什么要早起半个时辰这么久啊?你的新婚休沐假这么快就结束了?你要上朝了?难道我以后天天要陪着你起这么早?!”

她哀嚎一声,又觉得不对。

她盯着此男背影——

此男的衣饰,不对。

往日他要么官服,要么常服,全看当日要见谁,要先处理哪件事。官服穿来清正,常服看着风雅,无论是官服还是常服,通常以宽袖尽显风流。但今日不同,他着窄袖圆领纻丝袍,腰系铁角带,脚登乌皮靴。

当她看他时,他正低着头,给腕上戴护腕。

他慢条斯理地用发带束发,再将墙上挂着的、姚宝樱之前借用的宝剑取下来,提在手中试了试。

武功不怎么样,装备却挺齐。

此时的张文澜修眉润目,唇红齿白,实在是一个养尊处优却偏要闯荡江湖、一看就容易被骗被欺负的贵族小郎君。

姚宝樱不禁抱着褥子坐了起来,生出一种时光倒退的错觉。

他这样面嫩气清,好像三年前她认识的他。

那时候二人同行,他跟在她身边,便是这副装扮。

上一篇:繁花令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