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杀我的人多的是。”张文澜脸上溅上血。
敌众我寡,步入陷阱,生死难求。
“凭什么便宜你们?”他睫毛上溅上的血让他面容冶艳,他的招式武功来自张漠所授。他的那点儿招式也许在江湖人眼中不值一提,但他在绝境迸发出的强悍劲力,凶煞恨意,却让刺杀他的人,并不能轻易近身。
可惜终究要输。
张伯言布好了陷阱等着他,甚至张伯言为了牵制长青,十数个武功高手围住长青,让长青分身乏术。如此,张文澜还有什么生路?
张伯言道:“二郎,只要你离开张家,我倒不是不能放你一条生路。说实话,你我也并没有生死大仇啊。”
张文澜噙笑:“你若是就此离开,我也放你一条生路。”
张伯言:“找死!”
张文澜撞在墙头,被逼到墙根下。他冷静地等着张伯言自投罗网——他就算死,也要杀掉张伯言。
他手中的剑已经摔落,不得不换了匕首当武器。匕首上沾了不知他的血还是敌人的血,锋刃嫣红,映着青年苍白又赤红的眉眼。
长青想过来,过不来;其他卫士们也如长青一般,被牵制在外。说到底,是他今夜拙劣地试图控制人心,反而被人捉弄。
血溅在他根根纤长的睫毛上。
即使杀了张伯言,他也不开心。
他才把姚宝樱困入张府,他才披上张漠的皮诱住姚宝樱。可姚宝樱连张漠也不要,抛下他走了。他还没有质问,他还没有让姚宝樱付出代价……凭什么、凭什么……
生死之际,张文澜低喃,夹着恨音:“姚宝樱……”
头顶传来少女声音:“谁叫我?”
张文澜猛地抬头。
他就靠在墙头,保持静默,看到姚宝樱就站在他上头的墙头上。
她的乌发凌乱贴颊,沾了露水。昏昏夜色下,迷雾在很近的方寸间破开一角,照得她眉眼清皎气势盎然,和他的萎靡
全然不同。
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她恰恰出现在这里。
姚宝樱用轻功追赶马匹,将将赶到,看到了这里的围斗。
没有人将姚宝樱放在眼中。
街头的张伯言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看墙下的青年没有援手,便决定亲手杀张文澜。他朝墙角下的青年扑去,却在靠近时,见青年俯下脸,掀起眼皮,眸中神色如野草般疯长。
雾散开,那一眼的幽亮怪异,下一刻生效——“樱桃,动手,我付你钱!”
张伯言的剑要刺中张文澜时,张文澜身后出现了一个少女。少女站在张文澜身后,贴着他后背,与人呼吸同步。她握住张文澜的手时,丝丝缕缕的春意在张文澜心头蓬勃生长。
匕首翻转,朝外挥出,刺破天光!
第41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2
“啊——”张伯言惨叫一声,被匕首划破眼睛。
他不服输,又见少女裙裾一扬,骤然抬步迎身,张文澜的匕首转到了姚宝樱手中。少女手腕翻转,他们都看不清少女的动作,匕首从少女手中飞出。
寒光正正扎中张伯言心脏,张伯言轰然倒地。
其他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姚宝樱就站在这里,定一下神后,她回头看墙根下的张二郎。
衣袖脸颊都沾了血的张二郎,像死人骨披着人皮,乌发黑杂脸白唇艳,明明狼狈,却有一种不顾旁人死活的美感。
她不好意思直接和他谈钱,便支吾着寒暄:“阿澜公子,好久……啊不,半夜不见呀。”
而张文澜就站在血泊中,看着她生机勃勃的眉眼。
姚宝樱唏嘘:“你怎么落到这么惨的地步呢?”
这一刹那,张文澜心中的惊艳与摧毁之情叠加。
正如他的爱意与恨意总是分不清彼此。
他怔望着这个从天而降的救他的少女,满心满眼都被她填满。
他分明站在这里,可他觉得他依然能闻到火苗窜上肌肤的焦味,听到爹娘的唾骂声;他看到大兄倒在榻间奄奄一息,也看到苍茫山间强盗比鬼魅更可怕,少女在强盗砍中他的时候从天而降,将他护在身后。
他朝她追去,她却冷冷问他,你是谁,我们认识么,为什么追着我不放。
荒诞。
一切皆是荒诞!
期期艾艾,蓬草丛生,张文澜跌跌撞撞地走向她。衣摆飞扬,郎君如奔,越走越快。
姚宝樱以为他要胆小地来抱她,要说感谢的话,她连骄傲的“不客气”都绕到了舌尖。
谁想张文澜扑过去,抓住她手腕,柔声呢喃:“我大兄呢?”
姚宝樱一怔。
“你不要他了吗?”
他乌黑的发丝松垮柔软,落在二人的指腹间,好是酥痒。他目光失焦瞳孔茫茫,痴痴问她:“现在,你又要我……不要我大兄了吗?姚宝樱,你到底要谁……你到底要谁!”
他低头,绷住下巴就朝她颈上咬去。
他又在碰触时收了齿关,舌尖轻舔……
万没想到,路遇不平,救到疯子。姚宝樱生怕自己被咬,抬手就一掌劈向他后颈。
动手时姚宝樱才想起自己又打晕了张文澜,她还没跟他算钱呢。她忙抱住人,偷偷摸摸地往角落里躲,趁无人发现时高声大喊:
“长青大哥,你家二郎受了伤。这里坏人太多了,我先带他躲躲。咱们后会有期——”
她抱住被她一晚上劈昏两次的人,朝后翻身上墙,眨眼间便跑得没了影子。
——
“滴答。”
“滴答。”
伴着水声溅落在不知名的地方,张文澜觉得自己全身灼灼地痛。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绳索吊在横梁下,手腕上的血沿着手臂向下滴落。脚不沾地,双臂痛麻,低头间,他看到美艳窈窕的女人散着发,幽魂一般在黑魆屋中游荡。
低眉浅笑间,她染着仇恨的眼睛像山魈的乌黑羽衣燃烧。
那是他的母亲。
他母亲举着火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问他:“你怎么还活着啊?就是因为你,我才被困在这里。”
张文澜冷冷地想:你的际遇与我何干。不是我凌辱的你,也不是我强逼你嫁人,更不是我辜负你。因畏惧死亡而生下我的人是你自己。你是很可怜,但跟我有什么关系。
也许是他那种怪异、不逊、与己无关的姿态不像常人,惹怒了下方的疯女人。
她痴笑半天,扬眸间,笑容变得像画皮一样,从脸上倏然剥落。毫无征兆,她将火把朝他脸上扔来,冷静至极便是妖冶。
张文澜本能地闭上眼,灼热火光烧上他的眼皮。下一刻斗转星移,四周光暗,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又被绑在了山洞中。
山洞中有许多人的泣音,许多人吃喝拉撒都被关在这里。这里腐朽、恶心、脏污,又透着莫名的熟悉。
张文澜一时思绪混乱,想不出这是哪里。直到他听到打斗声,再听到脚步声,听到周围和他一起被关的人们的惊喜欢呼声。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眼皮,顺着微弱火光,看到……一点女子衣。
像一朵飘移的樱桃花。
因穿得鲜妍明丽,她呈现一种不谙世事的纯净。
张文澜心中冷笑:这种人,迟早被这个乱世吞食。
那朵樱桃花精渐渐近了,张文澜怔然,发现那是年少的姚宝樱——
她穿着橘色与白色相间的窄袖长裙,裙尾擦过她手中的染血长刀,以及垂在裙前的薄绿丝绦。她和张文澜平时见到的贵族娘子与平民女子都不同,是那种一眼就看出她不属于这里的不同:干净,过于干净了。
少女的发带擦过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她脸小鼻小,嘴唇薄而弯。最出彩的,是那一双眼睛。眼尾弧度微圆,眼瞳过黑,占了大半眼眶,只给眼白那么一点儿发挥余地。而她总是带着笑,一笑起来,漂亮的细碎的日光落在她眼中。那一双神韵飞扬的眼眸,坦荡清明,明明看着他们,他们又都没有真正映入她眼中。
他们只是她璀璨人生的过客,她本身已足够夺目,注定在人间劈出属于她的刀光剑影。
这个面容更稚嫩些的姚宝樱,便提着她那把长陌刀,威风潇洒地救下这一整个山洞的被强盗关押、被充当食物的人。
张文澜盯着少女的英姿,才慢慢想明白:这是十九岁的他,初遇十五岁的姚宝樱。
其实他从不感激她。
也许他天生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人,他人对自己的小小关照,他总不看在眼中。他人生死,与自己生死,都是一样的。
不然,当云州张宅被霍丘人放火烧时,他不会就那样冷眼看着,压根没有救人的打算。
他背着包袱,走上去汴京寻找张漠的路,也并不是他对张漠有何指望。
哥哥离开得太久,留给他的印象太浅。他去汴京,只是恰逢张漠写信叫他去,恰逢他无路可去,便随便走走。
张文澜被山贼抓到、困在山洞中,那都是乱世中常有的事。而张文澜其实早早给山下驻扎的军队报了信,只要等待好时机,这些山贼便会充当军人的军粮。
这个年代,军匪一家,谁也说不上谁更好,不过互相吞并罢了。
所以,张文澜不感激姚宝樱救他。
但是救下一众山贼的姚宝樱,笑眯眯地接受众人的恭维的姚宝樱,朝那坐在角落里的少年多看了几眼。
抱着包袱的张文澜在一刹那明白,她对他很好奇。
好奇他什么?
脸吗?
他继承了母亲的美丽,却也因为这张脸,承受了家人更多的怒火。他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的脸,他喜欢张漠那样,英气的、豪爽的、一看便是大侠的长相。
可虽然张文澜不喜欢自己的脸,但他用脸来谋些福利,却丝毫没有手软过。
此时看到那少女被围在人流中,短短一刻钟时间,她已经偷偷瞥过他两眼,张文澜心中有了数。
于是,在被关押的百姓们三三两两地相携下山的时候,张文澜便抱着自己的包袱,静静地跟
在姚宝樱身后。
她走得很快,他总是跟不上。
他跟丢的时候,便顺着水流的方向走。天亮的时候,他捡到一些果子,默默地堆在一起,放在路旁等人。他还往路旁放颜色鲜艳的石子,摆出有趣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