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笋时 第86章

姚宝樱:“张文澜,你恼羞成怒了是吧?明明是你假扮大郎,一直哄骗我。我还没跟你算账,你气势汹汹干什么?

“长青大哥,长青大哥你别打了啊!我不该把你骗走,但我也是有原因的嘛……张文澜,你今天伤我一下,我让你余生后悔!

“我走!我走还不成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快住手啊混蛋!”

宝樱和这些侍卫没有生死之仇,她也不觉得自己私下见张漠的行为,值得张文澜大动干戈。但是张文澜动了,他非但动,还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姚宝樱:“你再这样,我也要动真格了——”

鸣呶:“大水哥,你管管他啊。”

张漠咳嗽起来。

鸣呶便朝他奔去:“大水哥,你别急,对不起,我们不该打扰你休息……”

嘈杂的打斗,遮掩了所有人的说话声。

姚宝樱冷不丁看到张漠所靠坐的躺椅旁墙壁角,立着一把长刀。她本就学的是刀,边打边退间,姚宝樱到墙下拔刀而起,朝外一横,将身前的一众侍卫激得向后退了数步。

姚宝樱翻墙而上。

她听到张文澜的命令如影相随:“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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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八方,全是张文澜派来捉拿姚宝樱的人手。

姚宝樱暗自心惊,她知道张文澜当了家主后,对张家的掌控力非昔日可比。然如今他调用张宅所有侍卫,来捉拿她一人,仍让姚宝樱不可思议。

张漠就那般让他受刺激吗?

二人既然已经撕破脸,姚宝樱便想干脆趁此机会,逃离张宅再说。张漠“子夜刀”的身份,可以再想办法……

姚宝樱在逃跑中,发现自己逃往任何一个熟悉的院门口,都有侍卫将她打回去。大多方向都被人截断,只有一个方向,给了姚宝樱机会——

南苑,禁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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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宝樱进入这个自己从没来过的禁园。

她做好侍卫们追来、自己在院中和他们搏杀的准备。但是她一进到此院,便脚下一顿,如坠梦端。

院中湖绕一圈,木桥通向湖中。湖水四方,环着整个院子,植满了红色的树。

红果灼灼,如霞如胭,铺陈漫天。

是樱桃树。

一整个院子、遮天蔽日、艳艳生红果、花飞长天的樱桃树。

“樱桃宴”上不见短缺的樱桃,有了缘由。

而一进入南苑,身后那些侍卫,像是全部得了禁令,不上前一步。只有姚宝樱提着那把从张漠墙下借来的刀,恍恍惚惚踏入这方天地。

她脑海中骤然响起少年的温柔声音:“等我们到了汴京,我种一整个樱桃园给你。”

“我们有看不完的樱桃花,吃不完的樱桃果。”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她耳边听到雨敲屋廊声,她为此失神——湖中心建着此院唯一的屋廊。屋廊窗门打开,帘帐飞扬,桌椅齐整,看着不像是久不居人的样子。

那屋廊下,并没有躲雨的、畅想未来的少年男女。

姚宝樱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看到樱桃树下,依稀有人的影子,大约在收果子、施肥。她以为是照料果树的仆从,而稀稀拉拉间,树下的人们看到了她,朝她惊笑:“姚女侠。”

是谁?

你们都是……谁?

她看向这一张张面孔,他们有的年老有的稚嫩,有的神色怨愤有的如释重负,有的佝偻着背有的神色麻木。老老幼幼,男男女女,全都认识她。

他们叫她——“姚女侠。”

姚宝樱越往前走,手中提着的刀越抖,意识又清醒又迷离。

她认出来了,他们是三年前,她和张文澜去汴京的一路上,遇到过的人。这些人生中的过客,短暂交集却应拥有更长的陌路,而今却困在张宅,困在这家禁园中!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姚宝樱呼吸急促,迫不及待,她踩过木桥登上湖心,进入湖中心的屋宇。

四面通风,四方水香,姚宝樱一脚踹开屋门——

“哗啦啦。”

她像惊动了一个静止已久的万花宝典。

在她踹门一瞬,门窗打开一瞬,这个宝典,活了过来。

姚宝樱看到四面白墙上,横梁悬挂下,一张张宣纸飞扬,宣纸上,画满了人影。

有的人面蛇身,有的树上长脸,有的是蝴蝶妖,有的是林燕精怪。有妙龄少女在林中行走,有稚嫩娘子手捧雨滴。有的画挂久了,淋了水,墨迹斑驳;有的画像刚挂上墙不久,纸墨尚新。

它们全都长着一张脸。

窄脸秀眉,妙目薄唇。一个个如鬼怪般长在墙上,在姚宝樱进屋刹那,齐齐凝下身段,朝姚宝樱扑面而来——

她们长着姚宝樱的脸。

十五岁的姚宝樱,坐在屋廊下玩水,目光殷殷地看着木门的方向,等候画作上并未出现的归人;

十六岁的姚宝樱,是面容模糊的人影包围,他们为她量身裁衣,将口脂妆粉涂到画作上茫然的少女脸上;

十七岁的姚宝樱,在满园樱桃树下持刀练武,刀风卷起满天红花,与她对打的另一个人,在画作上不见踪迹;

十八岁的姚宝樱,凤冠霞帔,手持却扇,端坐华辇,十里红妆夹杂着黑魆魆的夜雾,这个模糊的像梦境的画作中,对面的郎君迟迟不现身。

姚宝樱仰着头。

手中刀,在她畏惧惊恐下,从她手中无辜脱落,在木板上砸出“咣”的一声巨音。

她心脏跳得厉害,她置身其中,直到她听到幽幽凉凉的男声,从屋外传来——

“我们说好了在今年成婚,你怎么敢失约?”

一阵风过,一片烟散。姚宝樱转过肩,茫茫地看向湖心外,木桥后,张文澜就立在丛丛樱桃树下。

满园的故人仆从不见了,来捉拿宝樱的侍卫们不进院,如此院落,只有张文澜和姚宝樱二人遥遥看着彼此。

姚宝樱想,他像一只水鬼。

他脸色过白,目下乌青,整个人一道宛如薄烟,被重重湖水挡在后方。他目光空落落地落在她身后,落在满屋飘飞的画像上。

他踩上木桥。

“吱呀。”

他踩上木桥,二人都听到木头断裂声。姚宝樱看到那架在湖上、也许平时根本没什么人走的木桥,从中间断裂,才走出一步的张文澜站在水洼中,雪白的衣摆立即沾了水。

姚宝樱盯着他衣摆上的荷花出神。

他衣摆的荷花,与他的人一道,陷入泥水中。

木桥断了,她想,他来捉她的路,就断了。

张文澜也静静看着断掉的木桥,木桥后立在屋廊下神色恍惚的少女。

这好像就是他们之间的常态。

好像他走向她的一整条路,崎岖漫长,中途挫折,天降刀子,地漫熔浆。四方天神、十万红尘,全都漠冷地站在高处睥睨。

世间万物,皆阻止他走向她。

张文澜看着衣袂上的水,他心口开始密密麻麻地染上痛意。他知道这痛意的缘故,正因为知道,他才笑出了声。

他说梦话:“这是你逃开我的,最后一个机会。”

姚宝樱:“……什么?”

她想问许多,而她眸子倏地一颤,身子禁不住绷起向前倾。她控制住自己的身子,却控制不住张文澜——她眼睁睁看着张文澜朝前走,水漫上他的衣袍,漫上他的膝盖。

他还在往前走,眼睛看着她。

姚宝樱:“你疯了!”

他一边朝前走,挣开那些泥沼水流,就像是挣开那些拽住他脚踝、要将他往下拖去的枯骨死魂。他走得艰难,水流湍急,他的笑声则更为清晰。

天上日影被云遮挡,天幕阴暗,姚宝樱只看得到张文澜白到发青的面容。

姚宝樱:“你快上岸,别过来!”

张文澜眼睛看着少女身后四面八方

的飞舞画像:“你问我,我在禁园中藏了什么秘密。这就是我的秘密。

“你问我,我为什么把你逼进张宅,把你困在身边,我到底对你有什么样的企图,什么样的计划……这就是我的计划,这就是我的企图。

“我的朝政大策和你毫无关系,我的所有计谋都没有把你算进来,你从来就不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姚宝樱打个冷战,转身仰望那些画像:“你在这里……”

“我在这里,布置安乐窝,肖想你,”他一字一句,声音缥缈非常,幽怨间带着笑,那股笑意配着他凛冽英气的眉目,更为诡异,“长达三年,这就是我想得到你的心。”

虽天幕昏下,但青天白日。青天白日中,恶鬼的面目再也不加掩饰。

张文澜:“我根本就不会让你受伤,也不会去杀你。我根本不需要你帮我去高家书房中送信,也不在乎你到汴京到底是何目的。

“你来汴京有千万种目的,而我的目的只有你。

“我日日夜夜在这里作画,在这里想你。你看到了画像,你还没看到那些写给你的信件。你不识字没关系,我早就背了下来。我想着,等见到你,我就要把你囚起来,说给你听。”

他就这样踩着水往前走,先是膝盖被水淹没,再是腰迹,再是袖摆。他的袖子拂在水上,他皎白的衣容,比不上他脸色的苍茫如雪。

姚宝樱慌了。

她大脑混乱四体僵硬,已经不知道该想什么,说什么、

她从未想过,有人这样暗中观察她,有人这样思念她。他的思念拧成藤蔓扎根泥水,蓬勃生长,在暗无天日的岁月中长成了巨木,遮天蔽日,枝叶扶苏。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他们不是早就分开了么?他不是恨她,厌恶她么?

姚宝樱语无伦次:“我不会和你在一起,更不会被你的侍卫们抓住,被你困在这里。我要走了,我怕你了,我认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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