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瑜后?来才知道,这场令人如坐针毡的会面叫做“相?看”。
是所有未婚男女都会经历的一个挑选和被挑选的过程。
祝瑜是被挑选的那个。
她没得选。
瓢泼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透亮的水点。
祝瑜站在门外檐下,听?见?屋里气急败坏的抱怨。
乔夫人抱怨雨来得不巧,抱怨偏偏选了这么个日子?来相?看。
更抱怨她,抱怨她这个从头到脚都卑贱的相?看对象,根本不值得人纡尊降贵走这一趟。
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许是她在苦恼着自己的苦恼没注意到,许是雨声太大掩住了脚步声,又许是她刻意装作不知晓……
男人在旁居高临下地注视她,看了她许久。
他不开口,她也?不说话。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不需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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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翊安在这场雨到来前,还没有拿准自己的心绪。
其实?娶谁都一样,他的生活还会一如往常,他不会长久停留在后?宅,仅和一个女人日夜相?对。
家里替他选的,也?不会是很差的对象。
一个木头美人,听?话懂事,乖乖地被摆在那个位置上,无论从前姓甚名谁,最终都一样,成为“宁毅伯世子?夫人”,名衔和富贵,她都会拥有。
他能给的,也?只有这些。
祝家与乔家的差距确实?大了点,但没关系,他也?没有想过要?靠女方家来助益什么。他们的权势地位几乎已经到了顶,再进一步,难道学宋家一样娶个郡主媳妇进门。郡主肯不肯给人做续弦不好说,就是他自己也?接受不了。
宋淳之在外多威武霸气个人,见?了葶宜不也?得低头弯腰陪小心。
乔翊安受不得那个拘束和委屈。
也?没那个耐心。
抛开祝家家世不谈,那个叫祝瑜的女孩子?倒不令人讨厌。
京里那些流言传到他耳朵里,不痛不痒,倒让他感到丝丝奇怪的乐趣。
——若是知道自己被传成这么一个“饿虎扑食,饥不可耐”的模样,也?不知那女孩儿会不会又露出那副想要?杀人的表情。
而他竟然也?有点想再多瞧她几眼?。
那就见?一面。
打定?主意后?,乔翊安就回家跟母亲大人禀告,说自己毁了人家清白姑娘的名声,想负责任把人娶回来。叫她出面去?跟祝夫人探探口风。
乔夫人几乎以为他疯了。
“探什么口风?他们难道还会不愿意?你别想瞒我,这事儿本来就是他们做的,说什么清白姑娘,我瞧是个自甘下贱的蠢货!他们想结亲,门儿都没有!”
母亲骂了半个多时辰,他听?了两耳朵,随意哄两句就扬长而去?。
次日母亲就无精打采地答应了“相?看”。
在这场大雨里,远近草木的清香苦洌而冷澈,她身上没了“雪里绵”的甜腻和被药物左右而来的潮热,清清爽爽冷冷淡淡站在那儿,像遗世独立的一枚白荷。
他瞧她似乎消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眼?睛冷漠而麻木的张开,憔悴了,这段时间她应该过得很不好吧?
乔翊安初时以为是自己怜香惜玉的老毛病犯了。
旋即又摇头否认了这个想法。
他好像对这个人,确实?有兴趣。
想试着相?处,想试着接近。
但他什么都没做,就那样不远不近的站在她身边,站在铺满青苔的石阶上,同?她一块儿看了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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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场雨,改变了祝瑜对乔翊安的看法。
比起初见?,他表现出了一个清贵君子?应有的沉稳成熟。
祝瑜不喜欢人多言。
更不喜欢在心情不好的时候被打扰。
乔翊安很有分寸,即便是初见?那样的情形,他也?没做出过分的举动或是说什么不尊重的话来。
而事实?上,她也?没得选。
没人来过问她的意见?。
她被强行按在镜前梳妆,被连斥带骂的推进马车里,接着有了第三回 、第四回的见?面。
在第五次的相?见?里,乔翊安勾住她的手把她抵在树上亲吻了她的唇。
她嫁给了乔翊安。
从前看笑话的那些人无不张大了嘴巴一脸的不敢置信。
祝家凭着这样无聊下作的手段,竟然真的得到了宁毅伯世子?夫人的位子??
婚后?那段时间,也?算是甜蜜美满过的。
他守着她,接连几日不肯出门。
而到了乔夫人面前,她不免落个“品行不良,不知羞耻,勾引男人耽迷后?宅”的罪名。
但乔翊安会偏帮她,每每她被喊到乔夫人面前训斥的时候,他就会刚巧出现,寻个借口把她支开,或是进来哄的乔夫人喜笑颜开懒得再多瞧她。
祝瑜不觉得难捱。
她在闺中也?一样整日被母亲嫌弃,被斥责,说她冷心冷肺不孝敬。
她好像天然会对恶言恶语免疫,这些话伤不到她分毫。
比较大的难题是他那两个孩子?。
被家里宠得太厉害,简直骄矜得无法无天。
但她一向不服输,越是难啃的骨头越要?冒险尝一尝。
做世子?夫人的头一年,祝瑜虽然手忙脚乱但也?算得心应手。
是从什么时候变了呢?
细细回想,是在她有孕后?。
她在家里不受重视,有事也?不愿向祝夫人张口,当?年来初潮时,她是自己一个人在慌乱中度过的。身边有小丫头、老妈妈们,可她要?强,发现之后?跟谁都没说。
为了阻止流血,她试过很多法子?,吞止血的药,包裹伤口,在加了冰碴儿的冷水里泡……
后?来回想都是太可笑太愚蠢的事,可那一年十三岁的祝瑜有多恐慌无助只有她自己知晓。
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应当?怎么做。
她月事一直不准,成亲一年来肚子?没动静,还因此被乔夫人嫌弃过。
她对孩子?的事也?不执着,乔翊安更不是会催她生产的性子?,夫妻俩对此都是随缘的态度,不抗拒也?不格外渴望。
初闻那个孩子?来时她有些恍惚。
后?来渐渐也?适应了新的身份,肚子?一日日大了起来,她与孩子?之间的感情连结越来越深。
她几乎都没注意到,这段时候乔翊安不怎么回家了。
激情从热烈到冷却?,只需要?三百六十天。
祝瑜从下人那里知晓,他平时常去?的几个地方。
她坐在车里,在热闹的长街对面一一观望过那几座生意红火的小楼。
乔翊安眼?光很好,出手阔绰,能跟他身边的几乎都是罕见?的绝色。
她比不了,也?没想过同?她们比。
她只是有些失望,原来成婚后?的生活也?是这样索然无味。
这样的,形单影只……
他喝醉了深夜回来,搂着她唤她的小名时。
他几日没着家,她被乔夫人以“管不住男人”的罪名训斥时。
她呕吐的厉害,胃里泛酸水一口饭都吃不下时。
走出门去?,人前被一声声称作“夫人”捧着,背地里被人嘲笑手段下作时。
她偶然打翻他长久没动过的,掉在书格罅隙里的书盒,发现里面藏着她那枚发簪时。
许多许多个时候,许多个瞬间。
她心灰意冷,觉得无趣至极。
“如果去?海洲的是我,日子?会有趣些吗?”
她偶尔会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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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前的祝琰拢了拢鬓边的头发,默然片刻,对来人挥挥手,“我知道了,你去?吧。”
她说不上来,自己是替祝瑜委屈多些,还是觉得惋惜更多一点。
姐姐和姐夫也?曾真心相?爱过的吧?
兴许现在也?还爱着。
姐夫以为自己看透世间形形色色的女人。
但他其实?还不够了解自己的妻子?。
祝瑜看上去?冷硬,倔强,没什么伤得到她。
但其实?她很纯粹,炽热,是火一样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