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仍在施行宵禁,对过往车马行人的盘查越来越严。似乎有人着意在散布某些?讯号,——战况不?理想,嘉武侯那些?老旧派的作战方式不?灵了。
一直端坐后宅的嘉武侯夫人出?了几趟门,走访了几家久不?走动?的旧知交。
就在今天上午,她往襄国公府去,拜会乔老夫人。
祝琰在这时接到?宫里的懿旨。
乔皇后偶感风寒,思家情切,宣她与乔瑛、祝瑶入宫伴驾。
祝瑶的丈夫尚无功名在身?,论品阶,原是没有资格觐见的。可若论亲疏,她又是皇后嫡母的胞妹,名分?上,算是皇后的姨母。病中?的皇后,想见一见家中?亲近的长辈,说?上几句体己话,原也无可厚非。
乔皇后一张巴掌脸颜色雪白?,未曾妝戴,慵懒地半倚在金帐里。
“惦念家里厨上做的糖醋肉,四?月上沁着杏花香味的果子酒……祖母身?子可安好么?上回瞧她,着实瘦了好些?。”
“樱纷,去把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前儿赏的缎子取来,本宫年纪轻,压不?住这颜色,给祖母和?外祖母做身?衣裳还使得……”
乔瑛和?祝瑶被请进内殿瞧缎子去了。
乔皇后留下祝琰,随意地问候了嘉武侯夫人。祝琰察觉到?她说?话时的神态,颇有些?心不?在焉。
“端阳节那日,本宫失言,还请姨母勿要放在心上。”似乎是解释那天的恶劣态度,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不?过是机械说?着客气话。
祝琰自然不?敢怪罪,她自己同样用心不?纯,只盼未给皇后带来太多麻烦。
几人在凤和?宫略坐坐,见皇后露出?疲态,便各自领赏散去了。
一刻钟后,一名宫人走入太皇太后殿中?:“娘娘,杨大人,奴婢这回瞧得真真儿的。”
“——杜容叫人传给宋祝氏的,是十二天前传回的奏报。”
杨阁老横眸瞥向太皇太后,嘴角蕴了一丝不?难发觉的笑意。
“娘娘教导有方,咱们这个小皇帝啊,还是孝顺您的。”
与此同时,凤和?宫那边也热闹起?来。
宫人一溜烟小跑,奔到?殿前含笑禀道:“娘娘,皇上听说?您凤体违和?,特来后宫探望您了。”
第123章 毒计
两?个月前。
北戎西鹄联合进?犯边陲,西北驻军统领褚游应对不及,连失启梁、北川、甬舟等五城,褚游急的大病一场,连番上书悔罪。
消息传入京都,太?皇太?后?与少帝连夜急召重臣入宫商议对策,当晚有人提及嘉武侯熟知?西北地形,多?次抗击夷狄于关外。次日,便?有大臣联名?举荐嘉武侯重掌西北兵权,坐镇扬川。
这些年来,嘉武侯府与少帝的关系一直是?她的心病。赵成虽极其孝顺懂事,愿意事事听命于她,多?年来从不曾有过任何忤逆。而?嘉武侯亦懂得急流勇退,将兵权交归朝廷,始终未有怨言。
但她知?道这一切并不能长久。宋家在西北经?营数十年,根基极深,宋淳之当年几立奇功,从无败绩,在民间甚至有着“战神”称号。
若赵成年长个几岁,兴许她还不至如此悬心。可?坏就坏在,赵成还太?年轻了,也太?仁慈,远还没有能够压制住这样一股势力的能力。
朝廷需要能臣守护江山,却又最忌功高盖主。
此番将嘉武侯派去西北容易,令他再次心甘情愿的交还西北兵权却难。若这一次再送他宋家父子几样功绩,只怕将来,世人只知?嘉武侯,不知?天子。
然而?西北军情紧急,再不容延误军机。太?皇太?后?陷入深深的矛盾之中,大权在握多?年,这还是?头一回,在大事上拿不定主意。
她坐卧在金漆雕花的凤座上,左手?支着额头,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保养得宜的脸上沟壑深嵌。
杨阁老无声跨入大殿。
他是?太?皇太?后?兄长,当今最得力的辅臣,多?少个春秋,是?他陪伴在太?皇太?后?身边,出?谋划策,宽慰安抚,教导指引。他陪伴他最疼爱的小妹,一路走到权势之巅。
此番他前来,未得召见,亦不经?通传,宫人却早已司空见惯,奉上茶点后?便?行礼退出?门去。
杨阁老将案沿的茶水推到太?皇太?后?手?边,“我来与你商议,派兵征讨西北一事。”
太?皇太?后?无力地瞥他一眼,接过茶盏,叹了口气,“他们都支持起复宋文予,你觉得何如?”
杨阁老温笑一声,撩起袍角,在侧旁椅上坐了,他自顾替自己斟了杯茶,捏在手?掌里把玩着,“从皇上登位以来,嘉武侯便?一直韬光养晦,虽宋洹之在朝堂上活跃着,可?比之从前宋淳之在的时候,到底有所不及。如此低姿态行事,就是?想拿他父子二人错处亦不容易。”
太?皇太?后?顿了顿,“你的意思是??”
“宋氏实乃皇帝外家,虽皇上身世一直对外秘而?不宣,可?随着年纪渐长,根基渐深,迟早瞒他不住。皇上一向重情重义,又生性怯懦软弱,届时宋氏父子以血脉亲情拿捏掌控皇上,就算这兵权你不给,也迟早落到他父子手?里。”
太?皇太?后?沉思着,杨阁老伸指沾了茶水,在几案上画了个叉。
“与其惴惴难眠,终日悬心,不若便?就此机会,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太?皇太?后?眸子亮了一瞬,却很快又暗淡下来,她忧心忡忡地道:“可?如今朝中武将能与夷狄一战的将领屈指可?数,若宋文予此战败北,只怕西边的城池和百姓……”
杨阁老冷笑一声:“自来一将功成万骨枯,用?西边几个杳无人烟的县镇换皇上江山永固,赵氏王朝延续千年,有何可?惜?那些夷狄屡屡犯边不过就为着争夺些水草,抢占些衣食,将来和谈,我愿亲去。”
他手?掌撑在案上,徐徐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太?皇太?后?,“你别忘了,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这天下姓赵,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赵氏子孙,你和我呕心沥血,操劳经?年,为的,皆是?皇上。”
“可?是?……可?是?宋文予熟知?兵法,善于征战……”
“呵。”杨阁老冷笑一声,“这你不用?操心,我早在军中安插了信的过的人,一旦时机成熟,就会以在宋氏父子大帐发现通敌密信的借口,将这父子二人立即斩于马下。便?是?宋文予再如何精明?,怕也不会想到自己身边最信任的人……”
“皇上!太?皇太?后?凤体违和,您……”
杨阁老话音未落,便?听见殿外宫人高声示警。
太?皇太?后?脸色一沉,与杨阁老对视一眼,慌忙站起身来,“皇上?”
门外一个温和朗润的声音道:“晨早在清正殿议事时,孙儿发觉皇祖母脸色不大好,似乎身体不适,孙儿放心不下,特来探望。”
太?皇太后朝杨阁老打个眼色,后?者快步闪身至内殿。
太?皇太?后?清了清嗓子,缓声道:“快进来吧。”
杜容推开门,赵成踏步跨入殿中。
“西北军情突发,累皇祖母代孙儿忧心操劳,实在惭愧。”赵成走过来搀住她,将她扶坐回椅上,“孙儿已命人宣了太医,替祖母诊脉。”
太?皇太?后?温笑着拍了拍他的手?,“皇祖母老了,身子自是?一天不如一天,能陪在皇上身边的日子,是?越来越少。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皇祖母不怕别的,只怕我成儿身边,没有得力的朝臣辅佐。只要皇祖母在一天,就要多?守护成儿一天。守护这江山一天。”
她覆住他的手?背,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表情,“成儿,你乖不乖皇祖母,一直替你拿主意,不叫你亲政?”
她问的真诚,也直白坦率。赵成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他蹲跪下来,像过去一样,孩子一般贴伏在祖母膝上,“孙儿知?道,皇祖母一心为孙儿打算。孙儿愚笨,许多?事不懂,许多?道理还没有学明?白。皇祖母要保重身体,长长久久的指点着孙儿,教导孙儿……”
太?皇太?后?眼睛湿润了,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赵成是?个懂得感恩的孩子,她没有看错,他懂得她的良苦用?心。
那么,他一定也会理解她这一次的抉择吧?
她抚着赵成的鬓发,在心里轻叹着。
“好孩子,也许你会怪祖母狠心,除去那些你在意的人。可?做天子,不能妇人之仁。祖母会替你扫清一切障碍,替你铺平未来的路,你放心,你放心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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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你歇一歇吧?”
军帐内,嘉武侯左臂绑着绷带,披件夹棉袍子,站在舆图前沉思。
宋洹之将木炭投入火盆,回身擦了手?,替父亲斟一杯热茶。
嘉武侯愁眉不展,指着舆图上的一个标记道:“西鹄‘鬼魅’涉此路沼潭前来,攻甬州后?防不备,这才得手?。”
宋洹之摊开几只药瓶,无奈道:“父亲先?换药吧。您手?臂中箭,腐锈渗入血肉,依军医所言,需每日灌洗伤处……”
嘉武侯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休要啰嗦,何兴、周昶何在?召他们过来。”
宋洹之拿他没法子,一打起仗来,嘉武侯就连饭也顾不上吃,每日不是?巡营就是?与部下商讨攻防用?计,他到底不年轻了,六十几岁的人,在京都养尊处优多?年,骤然回到西北战场,顶着冽冽寒风受着狂沙遮面,就是?年轻力壮如他,也有些吃不消。
话音刚落,他口中的何兴、周昶就从外进?了来。
“主帅,刘校尉来书信了!”
何兴是?个年轻武将,二十五岁上下,却已经?不是?头一回上战场。早年他父亲何望江一直跟随在嘉武侯身边做副将,在军营里替嘉武侯打点衣食住行,他十几岁时偷偷隐瞒身份跟着父亲进?兵营。被发现后?,他父亲要打他军棍,还是?嘉武侯开尊口容的情。
他说的刘校尉,就是?刘淼,平定永王之乱后?,刘淼仍旧被调回平虏,随军驻扎。在来扬川的路上,嘉武侯就给他去了密信,请他从西南路悄悄引兵北上,里外夹击合剿北戎。
听闻此言,嘉武侯难得露出?一丝笑,从何兴手?里接过密信,一目十行的看完。
“好,好!”
他高兴地朝宋洹之等人扬了扬手?,“这回有刘淼相助,西鹄那些‘鬼魅’就别想逃脱了。对付这些泥水里打滚的东西,刘淼最是?在行。”
宋洹之从大帐走出?来,望一眼天边火红色的云霞,天地辽阔,入目无极,他写?回家里的书信,至今未得半丝回音。
他隐隐有些不安,这一切都显得格外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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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快完结了宝宝们,这是最后一个大剧情,后面会再交代一点祝瑜和琴姐等人的事,这个打仗的剧情我有点写不好,脑子不够,改了又改,挺抱歉的
第124章 失利
“娘娘,方才皇上过来,您怎不留他多坐一会儿?眼看要正午了,皇上能陪您一道用个膳也是?好的啊。”
赵成来“探病”过后,乔皇后身边的主事嬷嬷就不免劝了几句。
“您倒好,不仅不挽留皇上,还?一直冷着脸子不讲话,您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乔皇后心绪不佳,今日她请那几个便宜姨母入宫,本就不是?为了叙什么深情。
不过在?父亲提点过后,脑子里越发多了许多谜团,她想试着求证一些真相。
前脚祝氏刚走,后脚皇上就到了。
若说完完全全是?巧合,她却是?不信的。
方才赵成来时,身边最得力的杜容却不在?。而那个据说是?来探望她的人,又是?一脸的心不在?焉。
她虽单纯年幼,却也不是?傻子。
一个人是?否诚心关怀于她,她感?受得出?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要她如何伏低做小的讨好他?
她实在?没那个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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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永定门外与祝瑶、乔瑛作别?,祝琰飞快钻进自?家的马车。
素色手?帕里卷着染了污痕的信笺,打开?来飞快看完,怕漏掉重要信息,又再三检验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