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妇 第129章

  姜巍似乎知他所想,将佩剑收回鞘中,“三白山的西鹄鬼散了。”

  嘉武侯眸色一顿,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何兴。

  何兴垂首低道:“已派人寻了两日,未见洹之兄……”

  嘉武侯喉咙咕哝了两声,沉默着没有开口。

  听侧旁姜巍道:“皇上已下?旨,命杨卓接任西北主帅,老侯爷你身子骨不好,宽宽心随某回京去?吧。”

  这话说完,大帐内一派死?寂。

  任谁都?明白,属于宋家父子的荣光时?代已然?落幕,等待他们的,只有凄怆寂寥的未来。

  宋洹之用一命换得了战败不罪,究竟是幸,还是不幸,谁又能说得清呢?

  **

  长烟浩然?,入目是层叠的嶂雾。

  嘉武侯立在石上,翘首望着何兴鲍启等人率众探寻山间的影子。

  他这一生经过无数风浪,自认已然?看淡了生死?、名?利。

  可长子过世之时?,那锥心刺骨的不曾比内宅的妇人们少半点。

  如今次子下?落不明,死?生不知,他又如何能假装没事?人般,拖着这具无用病体落魄回京?

  烟尘裹着风霜,才八月,西北的天气已变得寒凉。

  姜巍和几个将士围坐火边,正?瞧胡虏跳手鼓舞,酒气夹着硝石烟火的味道,乐声远远传开去?。

  仿佛不是吃了败仗折了忠魂,而是庆祝着什么可喜的胜利。

  何兴搀扶嘉武侯下?了马,老迈的侯爷手抚胸甲,强行压抑着喉腔里漫上来的血腥。

  他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骑了半日马已然?受不住,几番险些跌下?出丑。

  就在这时?,长长的哨声尖利破开凉风,在夜色里打破短暂的和气安宁。

  一队人马卷着烟尘,从营外几里袭来。众将警觉地拾起兵器,高声呼和着守营。

  一顶明黄角旗远远越过烟尘落入众人眼底,何兴搀着嘉武侯的手不由紧了紧。

  “嘉武侯宋文?予何在!”尖尖的嗓音拖着长长的尾声,状似是内宦。

  “是京里来的人!”

  “杨将军,怎么来的这样快?”

  按日子算来,从京都?到前线,加急夜行军,最快也要九日。

  而如今,才过五天……

  快马急射至营前,杨卓一身金甲,威风凛凛地坐在马上。

  他看来四十岁上下?年?纪,蓄着美?须,身量高大,颇有威仪。

  嘉武侯挣脱何兴的手,压着喉间的血腥,大步上前,朝他抱了抱拳。“宋文?予在此,不知杨将军有何示下??”

  杨卓居高临下?望着眼前身量壮硕背脊挺拔的老者,宋家父子在疆场威风了这些年?,临到结局,还如此端着身骨。

  他不是早就病的连刀都?拿不起了吗?

  杨卓弯唇笑了笑,客气道:“按理,杨某是晚辈,在军中又是侯爷后生,该下?马向侯爷持礼。只是,眼前有个急情,还望侯爷海涵一二。”

  不等嘉武侯答话,只见他骤然?变了脸色,厉声道:“左右何在?通敌逆贼在此,还不拿下??”

第127章 生机

  这一幕情势突变,营内竟没一个?人反应过来。

  杨卓身后的兵士齐刷刷举起剑戟,尖刃对准的方向?,是?嘉武侯所在处。

  鲍启率先嚷叫起来,大?步走上前质问:“杨卓,你疯了不成?你说谁是?通敌逆贼?”

  杨卓骑在马上,嘴角挂着笑,轻嘲:“泄漏绝密军机,联合西?鹄设计吞灭平虏三千猛将,加上北灵关、甬州失守,折损精兵五千……是?谁通风报信,左右逢源,从中谋利?嘉武侯,还用我详述吗?”

  “呸!胡说八道?!”鲍启、周昶等人无不义愤填膺,“嘉武侯坐镇扬川,打了多少场胜仗,将失落城池一座座从夷狄手里?夺回来,将士们瞧在眼里?,百姓们记在心里?,你们这些远在京城高床软枕醉生梦死的胆小鬼,仅凭几次战事失利,就给人扣上通敌谋私的帽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嘉武侯临危受命,花甲之年持剑上阵,守的是?大?燕江山,为?的是?天下太平,其忠义仁德,岂容小人讥污?”

  韩智更是?红着眼嘶吼道?:“老子今儿倒要看?看?,谁敢动侯爷半根指头!”

  双方对阵,一时情势紧张非常。

  杨卓身后一名将领怒斥道?:“杨大?人领受皇命而来,接管西?北兵权,嘉武侯已不再是?这军中主帅,你们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们是?大?燕的将领,是?皇上的武臣,可不是?宋氏的家奴!”

  嘉武侯缓缓摆手,踏步上前,按下韩智高举的刀。

  韩智看?到他那?双手——掌心沟壑纵横,指节上布满拉弓持剑的厚茧,受过很多次伤,大?大?小小的伤口渐渐褪色成浅褐的印迹,见证着三十几年的疆场风烟。

  他如今已不年轻了,卸去兵权十一年,旧日使惯的那?把长刀舞起来都觉吃力。

  这番重披战甲,他从没有想过能?够毫无折损的回去。

  他做好最坏的打算,想在余生再拼这么?一回,替京都龙座上的那?个?孩子和信赖他的百姓,守住每一寸疆土。

  他不怕战死,却也会为?这一瞬被辜负而寒心。

  杨卓弯了弯唇角,手探向?囊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掌缘显露而出的那?一角绢帛上——

  杨卓在众人注视下,缓缓展开了它。

  “宋侯爷,不巧,杨某这一路过来,顺带手收拾了几股半路遇上的小贼。您猜怎么?着?竟给杨某截获了这封密信,您介意我在这儿,给大?伙儿读一读吗?”

  嘉武侯站在原地?,没有动。

  **

  夜色深浓,月亮圆融融的挂在天边,幽凉的风从水面上抚过。

  本该静谧的深宫今夜却少有的热闹起来。

  就在半日前,年轻的乔皇后被太医诊出了喜脉。

  太皇太后又惊又喜,连下几道?懿旨嘉奖中宫。还特别恩准乔翊安等留在宫内夜宴。

  赵成陪着饮了几杯,不胜酒力,托辞更衣离席,留皇后与乔氏族人说些私己话。

  杜容提着灯,引四名小监,小心地?跟在皇帝后面。

  赵成迈着急促的步子,苍白的脸上一丝醉意都无,紧抿着的唇,没有半分?血色。

  他漫无目的的在甬道?上疾走,胸腔憋着一口气?,仿佛怎么?也舒不出来。

  他心很乱。

  那?些无法与人言说的痛苦和悔疚,矛盾和自责,纠结和烦恼,几乎压垮了他这具不甚强健的身躯。

  他身处权力之巅,被追捧为?至圣,却终究只是?个?凡人。

  他会犯错,会被嫉妒和私心左右心绪,会恐惧会懦弱,会在遇到问题的时候踯躅不前,也会在该担起责任的时候,胆怯的退避……

  他想要补偿,想要挽回,可是?已是?来不及了,终究是?来不及——

  他扑跌在温泉池边的白玉栏杆前,大?口大?口艰难的呼吸。

  豆大?的泪珠从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溢出来。

  “对不起……”

  大?错已然铸成,他还能?做些什?么?,还能?为?那?些被他辜负的人,做些什?么?呢?

  此时的大?殿里?,酒宴在继续。

  **

  干燥的沙土夹杂在风里?,朝人的面上无情吹去。

  辕门前摆了张椅子,杨卓两手交叠,含笑坐在那?里?。

  适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然变换,将士们自觉分?开成两队,让出正中的一条道?来。

  几名兵士抬着一只陈旧的木箱,迎着无数人惊疑的目光,朝着嘉武侯走来。

  嘉武侯垂着眸子,并没有朝他们的方向看。喉腔压抑着的那?抹腥气?,几乎就要忍不住了。左肋下的新伤,隐隐泛着疼。到底是?年岁大?了,这幅身子骨越发的不中用。

  “大?人,翻到了几封书信,藏在帅帐地毯下的砖缝里?,皆是?北戎文所写——”

  一时场面寒凝,无数不可思议的目光投在嘉武侯沉肃的面上。

  火光映着他被风霜凿刻过的脸,他还是?那?样平静坦然,一言不发。

  “司译官何在?”杨卓随意抬了抬指头,身后一个?随侍垂首上前,“念出来,大?声点,让大?伙儿听听明白,这些用北戎文写来的密信,究竟出自谁的手,又是?写给什?么?人的,为?什?么?会在咱们忠勇无双的嘉武侯帐内被翻出来!”

  “是?!”

  随军司译官小心掀开了其中一封信,清了清嗓子正待高声宣诵,不知?瞧见了什?么?,却是?眉尖一耸。

  “这……”

  他飞快又从箱内拿起了另一封,在众人注视下展开来。

  “怎么?回事,你倒是?念啊!”

  有人高声催促着。

  司译官这会儿汗都滴下来了,抛下手里?这一封,又展开了另一张信笺。

  杨卓身后的副将不耐烦了,上前一把扯住他的后领,将他拖拽开来,大?手一捞,将信纸夺来,转身递给杨卓。

  杨卓蹙眉瞧了瞧信,他未跟北戎打过交道?,未识习过北戎文。他冷声朝那?司译官问道?:“这上面说什?么??”

  司译官面色苍白,下意识偷觑侧旁嘉武侯的脸色。

  就在这时,一直未插过话的姜巍开了口。

  “老子任西?北监军前,曾受京里?的大?学士指点,学过些北戎文字。”

  他上前一把搡开那?副将,将杨卓手里?的信抄过来。

  “山羊皮,五十钱一张。粟米,三钱一石。胡瓜,七文一两。麻布,四钱一尺……”

  一言出,引得众人小声议论开来。

  “这是?什?么??”“不是?北戎文密信?像是?账本,是?收的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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