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妇 第26章

  邹夫人等均吓白了脸,瞪着?眼睛望着?冲出来的祝琰。

  嘉武侯夫人抬眸瞥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泪先泛了出来。

  “有?没有?事?”

  “要?不要?紧?”

  “肚子可有?撞到啊?”

  杜姨娘,邹夫人,屋里的嬷嬷们,团团围来,拥簇着?祝琰。

  她眼睛有?些泛红,抿唇摇了摇头?,“我不打紧。”

  关切望着?嘉武侯夫人,“娘,我们去?看嫂子?”

  **

  帐幕中葶宜沉沉睡着?。

  她做了个漫长而奇幻的梦。

  她和淳之同乘一叶飘摇的扁舟,在流溢五彩光芒的水面上缓慢浮行。

  “淳之,”她躺在他腿上,含笑说道,“这?回我们两个人,再也不分开了。”

  他柔和的五官笼在氤氲的雾色里,摊开双手?,掌心托着?一个婴孩。

  红色的襁褓,粉白的小脸。

  依稀能瞧出几分,与他眉眼肖似的影子。

  他俯身亲吻她的唇,将手?中的襁褓轻轻投向水面。

  那抹鲜浓的红色,无?声飘开去?,越来越远。

  他推开她站起身,赤足踏进水里。

  她焦急地揪住他的衣摆,惶惑不安地道:“淳之?”

  “回去?吧葶宜。”他声线低柔温存,周身虚笼着?浓雾,回过身来,抚了抚她凌乱的额发。

  朝她挥挥手?,含笑地重复,“回去?吧,葶宜,回去?。”

  他的影子渐渐变得越发虚幻,连衣角也化成了烟尘。

  她伸出手?去?抓了个空,两手?胡乱挥舞着?,大声哭喊他的名字,“淳之,淳之!”

  “回去?……回去?……”

  **

  葶宜缓缓张开眼睛。

  晶莹的泪珠一颗颗从眼角滚落而下。

  周围挤满了人。

  嘉武侯夫人憔悴地坐在侧旁,正?心疼地挽着?她的手?。

  半透的帐帘渗着?惨淡的烛光,她掀开的睫毛颤了颤,下意?识地,用空着?的左手?抚向小腹。

  嘉武侯夫人心痛难忍,哽咽一声别过脸去?。

  葶宜张开嘴,声音哑涩不堪,“我……”

  她缓慢而吃力地转过头?来,失了焦距的眸子看向身侧伤怀不已?的人们。

  视线越过一双双哭得红肿不堪的眼睛,最后落到角落里站着?的祝琰面上。

  “孩子……?”嘶哑的,竭力控制着?哭音,她睁大了泪眼,求救般望着?祝琰。

  告诉她,不曾有?。是?个荒诞的梦罢了。

  或是?告诉她,它还在。她已?经失去?了一生最爱的人,为何连这?点点念想,都不肯留给她?

  “我……”她想撑身坐起来,全身痛如刀绞,半点气力也使不出,她伸出手?,无?力的挥着?,急切地追问,“我的孩子?”

  祝琰站在那,杏眸漫上浓重的水汽。

  她睫毛颤了颤,两行清泪顺着?雪嫩的脸颊滑落下来。

  “大嫂……”她不明白,为何葶宜独独问她。这?样的答案,她要?如何说出口呢?

  三夫人沈氏叫人扶开了虚弱的嘉武侯夫人,她提步上前,遮住了祝琰。

  俯下身,替葶宜盖上锦被。

  “郡主?,眼下最要?紧的是?你自己?的身子,淳之若是?见?你这?样伤心,定会很心疼的。”

  葶宜不再问,转过头?去?,闭上了眼睛。

  “你们走吧……”她轻声地说。

  心里最后残存的一星光点,摇摇曳曳,熄灭了。

  她的人生,自此堕入永劫不复的深渊。

  原来原来,不是?月信。

  是?她和淳之,盼了七年的那个孩子。

  它无?声无?息的来过,又悄然离去?。

  何不将她一同带走?

  为何只留下她一个人,面对这?蚀心噬骨般痛楚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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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留言红包

第26章 丧后

  停灵七日后,宋淳之被送往宋家南山的陵园。

  白色经幡引着棺椁,从长街缓慢而过。

  百姓立在道旁小?声议论着他?的生平。

  扶灵人无声的悲戚感染着民众,人群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不少?百姓自发?地?跟着丧队,一路相送灵柩直至山上。

  曾经,他?荡平蛮邦守护山河,今日,就换他?们护送这位大燕的英雄走完最后一程。

  漫天飞舞的白幡和?纸钱,纷纷洒洒如一场浩大的雪。

  宋家进入漫长的丧期。

  悲伤笼罩着整座宅院。

  宋洹之忙碌起来,多数时候奔波在外,他?很少?回侯府,即便回来,也歇在外院思幽堂,已有半个多月没回内宅。

  宋泽之回京后一直没走,如今大哥不在了,二?哥忙着追查大哥的死因?,大嫂伤心过度还没了孩子,他?得守在母亲身边,帮母亲撑着这个家。

  宋泽之的未婚妻许氏,是大学士陆简然的外孙女,其父许知春曾是嘉武侯旧部,赐封威远将?军,和?宋淳之并肩上过战场,有同?袍之谊。宋泽之与她?是青梅竹马,自小?相识。宋淳之出事后,她?时常与嫂子一同?来宋家,陪伴宽慰嘉武侯夫人。

  阳关洒在庭院里,在青石砖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许氏与宋泽之站在廊庑下说话。

  “你照顾夫人,也要顾着自己,不能不吃饭,瞧你都瘦了。”

  说话的人自己何尝不是?她?从小?和?宋泽之往来,与宋家人都有感情,宋淳之过世,她?跟书晴书意她?们一样难过。轻软的素色夏裳里,腰都比从前窄了半寸。

  她?无法想象,作为妻子的葶宜郡主,该是多么的悲恸心殇。

  宋泽之点点头,两手负在身后,“天气?热,日头毒得很,你也不用天天过来。”

  许氏低下头,视线落在他?腰上束着的玄色穗子上,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放心不下夫人,也放心不下你……泽之,你别担心,我?会等着你的。”

  长辈尚在,小?一辈的人过世,本不必守丧,只素服三月,便可生活如常。但宋淳之不一样,他?是嫡脉长子长孙,是早已内定的下一代?家主,有赫赫功名在身。小?辈如宋泽之等,要为他?守丧期一载,素食素服,不兴曲乐,不治宴请。二?人原定年底完婚,如今,需得推迟至明年。

  许氏说完这句,满脸羞色,转身步下台阶,快步走开。宋泽之跟了数步,轻声道:“宝鸾,你慢点。”

  想伸手扶她?一下,顾忌着礼数,只有眼?睁睁瞧着她?奔出院子。

  许氏在门口差点撞上祝琰。

  成?婚时,许家曾来观礼,后面的端阳节宴,许氏也列席在座。她?知道祝琰的情况,吓得俏脸泛白,“二?嫂嫂,没冲撞到您吧?”

  祝琰摆摆手,笑道:“要回去?了吗?”抬眼?望她?身后,宋泽之不好意思地?站在院里,腼腆着没跟上来。

  这些日子嘉武侯夫人身体每况愈下,茶饭不思,睡难安寝,身边离不得人。葶宜情况更差,这些日子府里诸事停摆,只请三夫人沈氏出面帮忙打理着一些事。

  祝琰朝宋泽之点点头,跟随许氏朝外走,“我?送送你。”

  许氏客气?了两句,主动挽住她?手臂,“这些日子大家心情都不好,大嫂不出来盯着,有些不安分的下人就要散漫躲懒,伺候的不尽心。二?嫂嫂有了身孕,需加倍小?心谨慎。有泽之和?书意在,夫人这头嫂嫂可安心。大嫂那边只恐短日内劝不得,二?嫂嫂多顾念自己。”

  顿了顿又道:“我?听我?父兄说,这些日子二?哥在外头,动静闹得挺大的。”

  她?有些犹豫,祝琰有孕在身,适不适合与她?讲这些话。

  但宋家如今正处于敏感时期,宋淳之是重臣,他?一去?,多少?眼?睛盯在他?空出来的位置上。宋洹之所行所为,实在太高调了,与宋淳之在时的谨慎风格完全背离。

  祝琰偏过头来认真听着。

  “皇上命彻查密城一案,二?哥哥主动请缨挑了担子。当日参与刺杀的凶徒没留半个活口,二?哥从现场搜来的物证和?密城城防着手,牵连出前些时候被掀出来的沧州私器坊,又连带拔出了永州、峄城……审讯私器坊主和?当地?官员乡绅,供出朝中不少?大人的名字。如今这些人联名上书喊冤,说二?哥借着兄长的死,栽赃构陷,屈打成?招,有意残害忠良。”

  她?怕祝琰担心太过,紧握住祝琰的手,忙又道:“不过皇上体恤嘉武侯府的情况,将?那些折子留中不发?,并没有表态。我?是担心,再这样下去?,惹急了某些人,只怕二哥会有危险。”

  朝中各方势力明争暗斗多年,连宋淳之这样能力超凡功绩卓著的人都如此不明不白的惨死,宋洹之只是个龙御卫,从来没在六部历练行走过,根基太浅,经验不足,如此蛮横行事,四处树敌,只怕难为那些势力所容。

  “嫂子,待二?哥回来,你莫如劝一劝吧。”

  宋洹之内敛寡言,他?不是会与人谈心事的人,宋淳之遇害惨死,他?前去?支应,却迟了一步,没人比他?更懊悔更遗憾。祝琰隐隐觉得,他?是用这样的疯狂之举发?泄哀伤,用全情投入彻查一事麻木着自己。

  她?点点头,“我?会的,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许氏不知自己做的对不对,但换位思考,易地?而处,若在外冒险的人是宋泽之,她?不希望自己被人瞒着,她会想尽办法陪着他,帮衬他?,保护他?。

  祝琰从上院出来,又去?了一趟佛堂。老夫人年迈,经过这么大一场打击,越发?显出几分颓弱无力来。

  她?陪老夫人念了会儿?往生咒,服侍老夫人用完晚膳,等天擦黑了才回到蓼香汀。

  坐在窗前,她?支颐想着心事,雪歌轻手轻脚进来,把梦月唤道外头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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