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妇 第33章

  祝振远笑道:“六七个月了,肚子大得像扣个簸箩,娘叫人瞧过,说肚子里是个男孩。”

  “只可惜,等二嫂嫂生产,我怕是不能去瞧。”兄妹二人进了内堂,祝琰朝梦月打个眼色,梦月捧着一只红绸荷包,递到祝琰手上。

  “我这个做姑母的,不能亲眼瞧着小侄儿?出生,叫人打了这对金如意手镯,是我一点心意。”

  祝振远没推辞,笑着接过来,“那我替那没出生的孩儿?谢过他二姑姑了。”

  闲谈了一会儿?,祝振远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本不该告诉你的,你现下的情况也不容易。又怕不说的话,将?来你埋怨我。”

  祝琰凝神看着他,道:“可是祖母身子不好了?”

  祝振远点了点头,“祖母的性子你知道的,镇日?没一句好话,见人就骂,半个笑模样也没有。自打你走后,祖母话渐渐少了,平素我娘大嫂她们过去,她只冷着不理?会,一天下来不见说上两个字。只有夜里发梦,一声声喊你的小名?儿?。”

  祝琰听着,心口隐隐的犯疼。

  “没多久,病势加重了。我来之?前这些日?子,连人也不大认得。家里告诉她你有孕的事,她倒突然清明几分,翻箱倒柜找东西。”

  祝振远从?怀里抽出一只蓝色泛白发旧的素包裹,打开来,露出一沓毛了边的票据。

  “是老?太太的压箱。”祝振远将?东西推到祝琰面前,“知道我来京,私下里叫人唤我去,瞒着我娘跟大嫂她们……叫我偷偷给你,连二叔二婶也不要?告诉……”

  祝琰垂眼看着这些大小不一的票子,心情酸楚难抑。

  在老?太太身边十年,她没听过半句和软的话,没见过半个笑脸。不是斥责就是挑剔,做什么都错,动辄当着下人面前给她难堪,曲解她的好意骂得她一钱不值。

  这算什么?

  她已经走了,回到京城过她自己的日?子。祖母偏又叫人拿着这些东西,拨乱她早已凉透发硬的心。

  “是老?太太私藏的体己。”祝振远道,“我点算过,银票拢共有二万二千两,地契五间……”

  祝琰指尖微微发颤,触到纸页上又缩回,“我不能要?。”

  给大伯母知道,该有多寒心。祖母跟着大伯父大伯母住,是他们照顾着祖母的生活,她父亲在京为官,十年回不了两趟海州。是伯母代?他们二房在尽孝。

  她却将?老?太太的私有物独吞?

  祖母一时起意,要?将?这些东西给她,兴许是病的糊涂了,才做出这样的事。若清醒起来后悔了呢?

  “傻孩子,”祝振远握住她手,将?东西塞在她掌心,“给你的就是你的,你拿着,除了我,这事没第二个知情。我娘跟二婶面前,一个字都别?提。这十年祖母是你照顾的,她身边最倚重、最信赖的就是你。出嫁的时候嫁妆备的匆忙,委屈了你许多,祖母定然也是无?数次的后悔过,没有好好待你,所以才会……”

  “你安心拿着,再不济,放在你那儿?就当替祖母保管。是她老?人家一份心意,你不要?,还了回去,祖母还以为你记恨。”

  祝琰忍不住湿了眼睛,爹娘大姐都不清楚,她这十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可二堂兄知道,在一个情绪很坏的病人跟前,做什么都错,战战兢兢没一天安定。

  **

  乌金西坠,是黄昏时分。

  一道清冷的影子,自北定门缓缓而来。

  落日?余晖笼在他身上,将?一身白色素袍镀了一重金色的光晕。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被?褫夺御赐令牌,摘了佩刀官服,在众人嘲讽的眼色中,走出了宴池。

  越朝前走,天色越暗。

  云朵飞速游走,遮住了残阳。

  只留一缕金色的光,镶嵌在云层边上。

  四?周冷寂,皇城左近戒严,店铺关张,行人不至,连一丝人声都没有。

  远远听得一阵刺耳的马蹄声。

  从?远及近,来得迅捷。

  正中一个粗莽汉子,络腮胡,黑面孔,武袍在身,手拿长戟。

  “哟,这不是张狂得意的宋二爷吗?怎如丧家之?犬一般,给人从?宫里赶了出来?”

  宋洹之?立在街边没有动。抬眼望去,天边最后一丝光也不见了。

  “现下本将?怀疑你勾连山匪,意图不轨,刚从?你衙门宿息处拿到了贼赃。”

  几个官差持刀近前,“宋二爷,跟我们走一趟东营大狱吧?那边儿?可不比兵部的那般逼仄,场地宽阔得很,咱们姜大人,有的是时间跟你慢慢说。”

  宋洹之?抬袖,甩开了要?来拿他的官差。

  姜巍大声道:“你胆敢拒捕?别?理?他,拿下!”

  官差抽刀出鞘,刚要?动手,就听身后一阵马蹄声,男人清朗的嗓音远远传过来,“住手!姜大人,有话好说。”

  姜巍一见来人,登时眼底冒火,“乔翊安?你蹚什么浑水?别?理?他,拿人!”

  宋洹之?尚未动,乔翊安带着的人马就冲了上来,两边形成对阵之?势,一时场面僵持。

  忽听一声破空声,自人群后,不知谁发了一枚短箭。

  三角形的铁铸箭身,力道穿云,直取宋洹之?心口。

  “噹”地一声,宋洹之?挥剑斩下短箭。不及抬头,更多的箭矢发出来。

  一枚两枚三枚,无?数枚箭矢从?四?面八方?袭来。

  乔翊安冷声道:“姜巍,你要?杀人灭口?”

  姜巍挥刀打落一只箭,大声嚷道:“老?子没安排弓箭手,他娘的有人要?害老?子!”

  **

  宫门内,几个官员围着永王正在议事,一名?官差急匆匆跑过来,在永王府长史王荣跟前低语几句。

  永王越众出来,王荣飞快跟上前去,“殿下,有人用带有王府徽记的箭行刺宋洹之?,当时乔翊安和姜巍都在现场。”

  永王拧紧了眉头,冷笑道:“没完没了了?这些日?子本王已经忍了太多回鸟气?,真当本王好欺?”

  王荣道:“属下已叫人去查探了,这回务必抓到那幕后之?人,拖到圣上面前议个明白。”

  永王负手冷哼道:“幕后之?人?不就是宋洹之?自己做局?他几番挑衅本王,故意留下线索叫本王知道是他,为的就是引本王出手。这时候但凡轻举妄动,就摘不掉害死宋淳之?谋害皇孙的帽子。”

  王荣道:“姜巍是个直脾气?,宋洹之?惹了他,刚倒了霉,身边的人手被?收回,落了单,他当街就要?动手把场子找回来。这回牵连到王爷,他还不大吵大嚷,要?王爷交代?明白?这莽人虽不足为患,却是个难缠之?辈,王爷还有那么多大事要?处置,哪有功夫跟他闲缠?若真如王爷所言,是宋洹之?自己做局,那他到底是……”

  永王笑了笑,负手踱开两步,站在宫门两端灯笼投下的光影里。

  “今日?怡和跳出来闹了这么一出,又有几个老?东西在旁煽风点火,看上去,是逼得父皇不得不收回成命,暂卸了宋洹之?的职,停了对宋淳之?死因的追查。宋洹之?才从?宫里出去,就遇上找茬的姜巍,这么巧又有人假作永王府的徽记,浑水摸鱼行刺。本王被?牵连进来,被?这些人往御前一告,自然无?暇顾及他事。”

  他眯了眯眼,沉吟半晌,突然张开眼睛,握紧了拳头,“那野种!”

  王荣凝眉:“王爷是说,皇孙?”

  “宋洹之?闹得天翻地覆,牵连出诸多密事,皇上留中不发,不审不问,也不处置,惹得朝中人人自危。放眼朝堂,谁没几件见不得光的小秘密?这时候突然被?掀出来,绝非宋洹之?一个人的能力做得到的。只怕本王那个好父皇,暗中支持,另有打算。把朝臣们的把柄捏在手里头,什么时候发难,还不是他说得算?父皇折腾这么大阵仗,说来说去,不过就是为了护着那个野种?”

  他一拍掌心,令道:“盯着宋洹之?!那野种,必在宋洹之?手上!”

  **

  祝振远骑在马上,尾随在宋家车后,护送祝琰回家。

  车在巷口停下,天色已经暗下来,门前的灯笼在风里摇荡,明明暗暗的火光照着祝琰的脸。

  她坐在车里,掀帘探出半张脸,“二堂兄什么时辰启程?”

  方?才在药堂说了好一阵话,哭过笑过,眼睛些微红肿。

  祝振远从?怀中掏出帕子,替祝琰沾了沾眼角,柔声道:“明日?辰时走,你怀着身孕,身子不舒服,不必来送了。”

  再见面,不知道又等几年光阴。以往在海州尚不觉得,如今入京,隔得远了,方?生出几丝不舍。

  宋洹之?的脚步停在丈外,清晰地瞧见男人为他妻子拭泪的动作。

  祝琰是个情绪不喜外露的人,在他面前总是假装无?事发生,什么都不要?紧。原来对着别?人,也会流泪的吗?

  心底升起一抹奇异的感觉,丝丝缕缕的不舒服。像蔓藤,攀扯着心脏,不多疼,只觉着窒闷,烦躁不堪。

  他紧了紧肩上的袍子,低咳一声。

  说话的两人发觉了他,祝振远忙迎上来,亲热地道:“洹之?,你回来了?”

  祝振远沿途送嫁,和他同行过一路,二人相?识,这回祝振远来吊唁,宋洹之?一直不在家,没机会碰面。

  “二舅兄。”宋洹之?唤了声,眉头微扬,“怎么站在这儿?,不进去坐?”

  祝振远讪讪道:“太晚了,就不进去打搅了,今儿?二妹去馆子里抓药,正巧遇上,就顺势送二妹回来。”

  宋洹之?顿了顿,转过脸来瞟了眼祝琰。

  抓药?

  祝振远道:“家里头近来不便,二妹身体抱恙,不敢声张,故而自己去了外头的药堂。洹之?你别?怪罪,她不是有意相?瞒,也是为了家里不要?太过忧心。”

  又道:“二妹的性情我最熟知,她是个沉静柔顺的孩子,处处替人着想。”

  只望宋洹之?有心,能多怜惜他这个妹妹。

  远在海州,实?在为她做不得什么,唯有几句无?用的嘱托,盼着她岁月顺长。

  宋洹之?点点头,朝祝振远拱了拱手,“二舅兄的话宋某记着了。若无?急事,不若用盏粗茶?”

  祝振远摆了摆手:“不了不了,大妹妹夫家,乔大爷那边办了送行的酒宴,我还得赶过去,这阵子已经迟了少许。”

  宋洹之?同他客气?了两句,送他离去后,转回来走到车前。

  祝琰双眸微肿,手里捏着方?才祝振远递来的帕子。

  他喉咙紧了紧,低声道:“着内宅留门,一个时辰后,我回蓼香汀。”

第31章 心意

  马车停在东门前,帘子?掀开,从外探入一只手。

  骨节匀称,玉竹般修长。

  祝琰顿了顿,缓缓将指尖搭在上?。宋洹之搀住她下了马车,夫妻二人无?声?穿过照壁,走过穿堂,停在内外连接的回廊上?。

  宋洹之抬腕,将祝琰鬓边的碎发撩到?耳后。灯影幢幢,她这才注意到?他靠近耳际的脸颊上?留有细小的伤。

  她抬了抬指头,却没有触碰,虚点着伤痕,问?他:“二爷怎弄伤了?”

  他攥住她手,扯开唇角,却牵不出笑意,低声?道:“无?碍……”

  话音未落,就听一道女声?从他身后传来,“二爷回来了吗?大奶奶等了好一阵了。叫我来回打听了好几趟。”

  是藕香苑的婢女,在向他的长随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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