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月替她解去披风,雪歌唤小丫头打盆热水进来?,服侍她净面净手。
梦月道:“上回是处置丧期仲秋的回礼,这回是裁冬衣,夫人?想必有那个意思,只是怕大房那头不好想。大爷才去没半年,有些话还?不方便摆到明面上。”
雪歌脸色有些阴沉,用帕子替祝琰擦净了手,低声道:“夫人?说怕大奶奶凄凉,可大爷去了也有这么长时间,难道为?着宽她的心?,就由着家里两边房头立着?咱们二奶奶明明是名正言顺,偏行个事用个钱还?得瞧大房眼色。她图什么?自己?一个儿撂了事,清清静静不好吗?”
祝琰半晌没说话,听她嗓门渐渐压不住,便道:“好了,你这话传出去,人?家以为?我迫不及待要挤兑大房。嫂子管了这些年事,门门熟悉,上回对?账,一年来?一百多?本账册,哪天哪处支了多?少?,张口就来?,都?不用瞧记册。她是个有本事的人?,不给她管着,难道由着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瞎支应?再听见你说这话,自个儿去领罚。”
雪歌讪讪地不吭声了,小丫头上来?奉了茶,窗下听得步声,张嬷嬷带着两个妇人?到了外间。
“奶奶,针线上的管娘子、贺娘子回话来?了。”
祝琰刚解开?领扣要换衣裳,听见这话忙又?系回去,“进来?吧,雪歌,给两位娘子端凳子坐。”
这些日子,她正跟在嘉武侯夫人?身边学理事,虽明面上没说透,但一个有心?教,一个认真学,有些事心?照不宣,彼此都?有考量。
祝琰没想跟葶宜争什么权,但既做了世?家妇,该知的礼该懂的事她都?想好好学着,她不想给任何人?瞧笑话。
若说没有私心?,也不尽然。至少?她想自己?处置自己?房里的事,心?安理得的享受她应有的尊荣,不想再经一回抓药诊脉都?怕给人?添麻烦的日子。
祝琰细细过问了往年府里添冬衣的旧例,留两个婆子在房里一并吃了餐简单的饭。
宋洹之进来?时,婆子们还?没走,陡然听得个男声喊“阿琰”,婆子登时一悚,僵着身子从座上站起来?。
“世?子爷。”
祝琰手里握着一卷旧本子正细瞧,闻声蹙了蹙眉,不得已中断了问话。
张嬷嬷打个眼色,针线婆子躬身告退,宋洹之负手跨进来?,肩上携着淡淡的秋霜。
他穿的是官服,玄青底子上绣着金蓝二色灵鱼海水纹。雪歌端了金盆过来?,他便就势坐在炕案边净了手。
抬起眼来?,注视着妻子,“今儿忙些什么来??”
祝琰垂着眼睛,似有若无弯了弯膝,“左不过那些闲杂事,二爷用晚膳了吗?”
他在宫里任要职,官衔擢拔三五级,早不是从前那样的闲缺。十日里头有六、七个晚上不在家,但只要回来?,多?半连思幽堂也少?去。
刚成婚的时候他总会在外头沐浴完吃过饭,掐着快落钥的时间回内宅休息,这几月兴许外头的事了了,便时常直接回院子里来?。
“宫里头赏了饭,还?是那些咽不下的东西,厨上做的什么,同你一块儿吃?”
祝琰笑了下,“我刚跟她们一块儿吃了点,不大饿了,二爷等会儿,我叫她们进来?伺候。”
方才宋洹之进来?,雪歌梦月奉了茶便退到外头去了。祝琰提步朝外走,宋洹之伸臂挽住了她的手,“你别忙了,我也不大饿。”
握住她手掌,将她缓缓牵到身前,抬指摸了摸她的额角,低声道:“前两日不是闹头疼,好些了吗?”
灯影幢幢映在他面上,眸色深幽,他喉咙有些发紧,声音比往日更低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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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0点的更会迟些,可能明天中午12点发。这两天总加班,我这里四十度高温,下班后大楼断中央空调(资本jia太抠了),真要命。晚上留写字楼里写文,就我一个人,然后办公室除了我桌上,其他固话依次响了一遍,闹鬼似的。可能以后我会写个灵异文呢,攒了不少素材。
第40章 抵触
她在他?眼底看到怜惜温存。
他?花费越来越多?的时间同她在一处。分明是个不喜闲聊的人,每日刻意找些琐碎的话题来与她说。
多?次夜半醒过来,就见他?长久地守在床边。
祝琰并不迟钝,自然看得出他?在努力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多?次从大姐那边听?来,他?几番为祝家的麻烦事出面斡旋,他?生来性情冷,行事少与人言,他?暗地里为她做过的那些事虽从未当面提及,她不能忽视不见。
失去孩子,她固然痛不欲生,不可否认的是,宋洹之也同样为之伤怀不已?。他?有时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在东侧的书阁一坐就是整晚。
可要做到毫无芥蒂又谈何容易?
她虽温良,到底不是圣人。
伤痕刻在碎裂的骨缝,刻在受创的子宫,刻在尚在流血的心上?。
满目疮痍。
祝琰垂首笑了笑,“已?经好?了,二爷别担心。”
他?没有松开手,既便听?出了她这话里带着疏离敷衍之意,仍是轻拢着她的身子,将她向自己的方向抵近几许。
“头痛便不要勉强去母亲那边,你身子还?未痊愈,应当多?休息。”
掌心抚着的侧腰,纤细清瘦,为着怀胎才放宽的衣裙尺量,早已?恢复至从前。
这些日子虽时常同屋住着,但实?质并没歇在同一张床上?。兄长丧期未过,她又落胎伤了身子,无论为着什么缘由,都不合适太过亲昵。且她眼底清晰透着勉强,他?捻了捻指尖,缓缓放开了手掌。
祝琰几乎是立时便转身,与他?拉开好?一段距离,朝外面提声唤了雪歌,命她们服侍宋洹之用膳。
“二爷多?少用些,厨上?做了海味,还?是昨日大姐夫那边叫人送过来的。”
乔翊安前些日子去了趟辽东,带回不少土产。荣王在狱中染了天?花,暂放出大狱收押在内廷,罪状呈列,再无翻身可能,纷争暂了,收尾的事便交到乔翊安手上?。
宋洹之点点头,起身解散官袍,自去里室洗漱更衣。
祝琰靠在身后?案上?,暗自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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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日前夜,族中各支便派了人来,在四合堂备了几桌筵席,只待重阳清早开祠祭祖。
“每年除夕、清明、中元,重阳这四日开祠,族里男女老幼尽聚京都。”
上?院窗下,嘉武侯夫人歪在炕上?与祝琰说话。
“有些年长不便的族老,需得提前多?日备车去迎。提前两个月便需盘算好?哪些人在京里有宅子住,哪些人要分入客院,派多?少人手服侍,安排多?少车轿,各支长辈几何,平辈几何,小辈几何,各备吃用所需。今年家里情况特殊,许多?枝节便免了……”
“明儿一早寅正?开祠,是洹之头回以宗子身份告慰先祖,族里头都擎等?着瞧他?表现。晚上?他?又少不得全程陪宴,睡不成几个时辰,你仔细提点着些,莫叫他?误了时辰。”
祝琰应下,待要多?问几句,听?得外头传报,说大奶奶到了。
葶宜站在外间解了披风,踏步进来,拢着手臂小声抱怨,“好?不容易晴几日,这会子又落雨。族里的四堂叔一家还?在路上?没入城,给这雨一阻,也不知赶不赶得及晚上?的家宴。”
嘉武侯夫人笑道:“这会子何必冒雨过来,有急事?”
葶宜觑见祝琰,露出笑来,“二弟妹在啊。”
祝琰弯膝行了平礼。
“我这几日精力不济,你又打点着祭祖治宴,怕你忙不开,托付几件小事叫你二弟妹帮衬着。”嘉武侯夫人说罢,朝外唤人进来,“去把厨上?煮的雪耳百合羹盛一碗给你们大奶奶。”
回身携着葶宜坐在炕上?,“天?气渐寒,你要多?注意自个儿身子,再忙也不能误了饭食。”
葶宜笑道:“有娘您疼我,留着这些好?吃的好?喝的等?着给我,哪里还?能饿着了?”
说笑了一回,话题转到正?事上?来,“端阳前后?,不是安排舅母跟陆夫人见过两回面么?听?说这些日子陆老太太不大好?,陆夫人有心想将事提前些办。咱们家这半年一直不安定?,男家踌躇着不敢说,还?是昨儿来送节礼的婆子跟我身边的嬷嬷稍提了一嘴。”
她一边说事,一边下意识瞥了眼祝琰。
祝琰没吭声,捧茶坐在对面椅子上?,葶宜话说得含糊,但她听?得出来,议论的是谢芸的婚事。
宋淳之出事后?,她曾回过一趟侯府,多?年表兄妹情谊做不得假,瘦削清冷的美人儿在灵前差点哭得背过气。
“这事儿我不敢轻易应,毕竟是母亲的亲侄女儿,怕她觉着受委屈。”
嘉武侯夫人眯了眯眼,“冲喜?”
葶宜道:“怕也是实?在没别的法子,若是陆老太太有什么不好?,这事又得耽搁三年,到时候俩人都多?大了?”
嘉武侯夫人思量片刻便点了头,“叫人给陆家回个话,便说我答应了。回头喊你舅母来,我自与她说。余下那些事——”
下意识瞥了眼祝琰,“我同你舅母商议着安排。”
葶宜便笑着起身告辞,“行,那我便忙晚上的宴席去了。”
屋檐上?悬着水珠,缓慢地滴留而下。那雨下得并不久,清清浅浅沾湿了枝叶,映出更浓深的一抹青翠来。
祝琰替嘉武侯夫人斟茶,沉青色的袖口?拢了一抹团绕的雾气。“娘,天?气越发寒凉,芸表妹当时是为着避暑去的,如今既要备嫁,是不是该接回家里?”
没人在她面前刻意说及过谢芸的事,多?的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同在她面前保持着默然姿态,尽量避过这个她可能会在意的话题。
当初送谢芸离开,代表的是嘉武侯府对她这个新妇的在意。也给了她身为二房正?室应有的底气。如今她主动将事剖开来说,也是她反馈给嘉武侯夫人的一种态度。
——她不纠结过去,不囿于小女儿心思。
便算从前发生过不快,她也有识大局、能容人的气量。
便如葶宜所言,那毕竟是嘉武侯夫人的亲侄女。她与谢芸原本就一无仇二无怨,便是有错,也是谢芸自己想不开。她从来没主动与任何人过不去,又何苦在婆母跟前白?白?背了个容不下表姑娘的罪名?。
嘉武侯夫人深深望了她一眼,伸掌接过她奉来的茶。
宋洹之回来时,已?经接近子夜。
祝琰还?没睡,歪在帐子里瞧书。
他?去净房洗漱毕,凑进来伏在她身侧,顺势瞥了眼她手里的东西。
“怎么想起把宗谱翻出来瞧?”
祝琰蹙眉盯着上?头的名?字生平,头也不抬地回道:“我嫁进来半年多?,总不能一直要人家提点着认人,免叫族里长辈们怪责不懂事。”
宋洹之闷笑一声,仰靠在枕上?抬腕遮住眉眼,“别说你,连我也未见得认全。但是祖父这一支,上?下就有五六十亲眷,更别提加上?二叔公、三叔公他?们那边。”
祝琰翻过一页纸,视线便凝在了上?面。
族谱不记女眷名?姓,嫡妻以某某氏替代,所育子女在其后?列分支,详书男丁姓名?官职生平,所生女子只写数量不记详名?。
嘉武侯夫人所代表的“谢氏”后?,赫然写着三子二女。
而家中嫡出姑娘,她只见过一个书意。
在书晴这位“二姑娘”之前,应当还?有一位嫡出的“大姑娘”。
“我本还?有个姐姐。”
似乎瞧出她有困惑,躺在一旁的宋洹之开了口?。
“她叫宋书萤。”
“比我哥年长一点,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嫁到了外地,多?年难得见一回。”
“后?来她夫家出事,姐姐被接回京,一直住在南山的道观里。”
“再后?来……就病逝了。在我同你定?亲的前一年。”
这几年嘉武侯府陆续有丧,先是老侯爷,再是宋家大姑奶奶,如今又是宋淳之。
祝琰想到自己,失去腹中四个月胎儿都那样痛不欲生,而嘉武侯夫人长子长女均早亡,她作为亲娘,心内该有多?难过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