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妇 第56章

  祝琰被一股大力卷住推到里侧,此刻还未站稳,一手护着怀里的?孩子一手搭着男人肩膀,凭他支撑勉强站定。

  待看清了面前的?人,忙将手从?他肩上挪开,抱着徐澍退后一步。

  宋洹之一言不?发地望着她,瞧得她有些发窘,徐大奶奶走过来,关切地道:“没事吧?那车子没擦着你?”

  祝琰摇摇头,那马车虽行的?快,但距离她站的?位置还有几寸空间,车夫有经验,挪闪的?也及时。对面的?宋洹之、身后的?洛平与?她有段距离,在谈的?角度瞧,可能觉着有些险。

  那车停到前头铺子门口,车里的?人特特跑过来致歉。

  祝琰摆摆手:“无事的?。”

  车子没吓着她,倒是突然从?天而降的?宋洹之把她惊着了。

  记着徐澍胆子小,她忙去瞧那孩子。

  却见小胖人睁圆了一双大眼睛,正一瞬不?瞬地好奇打量突然出现的?宋洹之。

  徐大奶奶抿嘴笑道:“这是你干娘家?的?宋二叔,澍儿?叫人。”

  宋洹之没说话,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那咱们下回再约着一块儿?说话,宋二爷来接你,我就不?拖着你继续聊了。”徐大奶奶抓着澍儿?的?胳膊朝二人招招手,自家?马车停到跟前,提着裙子先?上了车。

  祝琰脸上略还有些发烫,方才?她与?宋洹之那样抱着,虽事出突然,情况……勉强算紧急,光天白日在街上这般,实在有些出格。

  洛平掀起车帘,祝琰瞥一眼宋洹之,率先?钻了进去。

  片刻后他也坐了进来。

  祝琰问道:“二爷怎么会在这儿??”

  宋洹之没说话。

  昏暗的?车厢里,男人紧紧抱住了她。

  方才?瞧她落入险地,他整个心揪扯疼痛不?已。

  过往也曾有几次。

  心口酸酸涩涩的?发痛。

  他本不?明白这种情绪是什么。

  今日这一刻,他突然懂了。

  是在意,是怜惜。

  是牵挂,是悸动?。

  是他人生第一次,对一个女?人动?情。

  他抱得她有些紧,他那双紧实有力的?臂膀,微微颤动?。祝琰艰难地抬起脸来唤他:“二爷?”

  下巴陡然被扣住。

  他将她抵在车壁,狠狠吻了上来。

  **

  十月二十一,京城下了今冬头一场雪。

  宋泽之从?书院寄回的?家?书到了。

  许氏早早进来,去上院向嘉武侯夫人行礼。

  略寒暄几句,嘉武侯夫人就推说要与?管事们议事,命书意书晴陪着许氏去园子里玩。

  初冬头一场雪,以往都会办集会。姑娘们或是借酒咏诗文?,或是赏雪赏茶,总是一番热闹。今年府里不?太平,集会自是免了。

  嘉武侯夫人不?忍孩子们失落,命祝琰替他们张罗了简单的?一席。

  昨日北边的?铺子上刚送过来二十只草原羊,厨上片成薄肉,用铜丝串起来,挂在炉子上炙烤。

  亭子里头烘着火,烤肉的?香味不?时进来,许氏全没往日的?玩闹之兴,一颗心都挂在宋泽之的?来信上。

  书意从?雕花木盒里抽出一个点了火漆的?封套,刻意大声咳嗽道:“叫我瞧瞧,这封是写?给谁的?,给娘写?了,给二哥写?了,总该轮到我跟二姐了吧?”

  许氏一眼瞧见上头一个“宝”字,飞扑过来一把从?她手里夺了信封。

  “坏丫头,越发张狂,瞧我不?跟你三哥告状,叫他回来罚你抄书。”许氏跟她们关系好,自幼玩在一块儿?的?情分,说着恶狠狠的?话,藏不?住眼里的?笑。

  她飞快拆开封套把信纸抽出来,书意给书晴打眼色,二人站起身,伸头朝信纸上瞧。

  许氏背转过身,把信死死遮着。心怦怦乱跳,一目十行地看完,怕给书意姊妹偷瞧去,飞快将信纸重新?阖上。不?等姊妹二人落座,又迫不?及待的?打开重新?瞧了一遍。

  她脸上飞起一重红云,把信纸小心翼翼叠好塞回封套里,用兔毛抄手掩住。“别的?东西呢?”

  她伸出手掌,指头勾动?着,“你三哥说还有别的?东西跟信一块儿?,快拿出来。”

  书意笑着去摸盒子,“什么别的?东西,是这个吗?”

  是只四四方方的?绣花锦盒。

  方才?在嘉武侯夫人那也见过,宋泽之给嘉武侯夫人及两位嫂子都送了礼。

  许氏虎着脸道:“还不?给我?”

  书意高高托着盒子,笑说:“三嫂嫂先?叫我瞧一眼嘛。”

  许氏啐道:“胡说八道,你这妮子越来越坏,谁是你三、三嫂嫂……”

  她扑过来夺东西,书意手腕朝后一挥,手里的?盒子没拿住,咚地一声掉进了亭下的?池子里。

  池水尚未全然冻实,只是水面上薄薄一层冰。那锦盒颇有分量,又从?高处抛下,穿透冰层直接沉了下去。

  书意吓得脸都白了,回身歉疚地望着许氏,“对、对不?住许姐姐……”

  许氏没空理会她,几步跨下石阶,奔到池边去瞧,哪里还瞧得见锦盒的?影子。

  “快,叫人过来,把我的?东西从?水里捞上来!”

  祝琰那边很快得了信,正听玉轩和刘影向她回外头铺子里的?事,侍婢将这边的?事一回禀,她就带着人赶过来。

  负责池渠的?管事向她回道:“秋日后池子就未清,里头积了许多?污泥,姑娘说那东西虽小巧,但分量重,只恐落得深。小人瞧着,不?光得把水引干,还得清渠,需要些时间。”

  祝琰点点头,“你带着人即刻办,跟工事上多?借些人手,天气?凉,你们下水不?要太久,过时片刻就上来烘烘火,千万谨慎些。东西找不?找的?回还在其次,最要紧是你们自个儿?安危,不?要勉强冒险。”

  管事感激道:“本就是小人们的?本分,二奶奶、许姑娘莫担心,小人一定将东西找回来。”

  **

  屋子里,书意一脸愧色站在案前,嘉武侯夫人不?悦地训斥她:“眼看要议亲的?人了,还这样毛毛张张的?不?稳重!”

  许氏有些不?好意思,牵着嘉武侯夫人的?袖子,“夫人,您别怪书意妹妹了,是我自己没拿稳。”

  嘉武侯夫人道:“你别替她说话,这半年我顾不?上她们,没了管束,一个二个的?犯浑生乱。”

  前有书晴给新?婚嫂嫂难堪,后有书意跟未进门的?准嫂子开玩笑,关系亲近并?不?是没大没小的?理由。

  “二媳妇儿?,明儿?起打听打听,哪家?有现成的?教?引嬷嬷推荐?不?好生归拢,只怕是越来越没规矩。”

  祝琰含笑应道:“知道了娘,我下回着意问问。”又给书意打眼色,示意她上前说几句软话。

  没一会儿?,外头有了回音,“东西找着了!”

  有锦盒裹着,里面的?物件没损坏。

  下人把盒子擦拭干净,恭敬地递到许氏手里。

  长辈面前,不?好意思打开来瞧,耽在屋子里又陪着嘉武侯夫人说了阵话,才?心不?在焉地告辞出来。

  走出院子,迫不?及待地将东西拆开。

  里面躺着一枚菱花小铜镜。打磨得光滑透净,映着她红扑扑的?脸。

  想到信里那几句相思之语,许氏心都快化了。

  **

  刘影等在上院外,看见祝琰,快步迎了上来。

  “清渠的?时候,还发现了几样别的?东西,里头有块银锁,玉轩一看见就变了脸色。”

  刘影道:“玉轩拿了东西,现下应是去见二爷了。”

  祝琰蹙眉:“银锁?”宋洹之那样忙,岂会理会这种不?起眼的?东西?

  刘影道:“是块很普通的?银锁,就和民间那些孩子常戴的?没两样,小人原以为是哪个下人不?小心掉在池子里的?,可瞧玉轩的?脸色,像有什么大干系。”

  祝琰点点头:“既然回给了二爷,应当关系到外院那些事。”

  “奶奶要不?要去看看?”

  祝琰摇头,“二爷的?事,他不?交代,便?不?要过问。”

  **

  一块粗陋脏污的?银锁摆在案上。

  锁头的?系绳已起了毛边,被细细清洗过,仍是瞧不?出颜色的?脏污。

  宋洹之坐在案后,已经许久没有动?。

  眼前闪过一幕幕画面。

  飞快冲来的?马车,当场被踏碎腑脏的?老者,瑟瑟发抖不?住哭泣的?妇人,受了刑口吐鲜血农汉……

  连官差都瞧不?过,觉着是场再平凡不?过的?意外。

  嘉武侯府再怎么伤心,也不?能屈打成招,拿农人一家?老小的?命去抵偿一个未出世的?胎儿?。

  当夜拿人的?时候,一家?老少尽皆到案,除了那个不?足两岁的?婴孩。

  她被邻人抱在手里头,哭喊着朝被官差带走的?妇人伸手。

  颈中挂着的?银锁,与?这枚别无二致。

  如若不?是锁底刻有姓名……

  面前躺着的?这只,不?起眼的?位置上留着三个字。

  “由二宝。”

  他不?觉得那户农人有本事脱罪。大狱里的?典刑官从?来不?是吃素的?,谁说真话谁说假话,辨认得分明。

  可若是那些妇人当真不?知情呢?

  如果受刑的?汉子是打定主意拼却性命不?要,也要护住一个对他来说更紧要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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