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妇 第58章

  门前几个守卫模样的?人躬身行礼,其?中一个道:“二爷,人找到了,叫魏顺,原是郢王身边三等侍卫,大奶奶成婚后,作为贴近近卫带到了咱们府里?来。”

  宋洹之点点头,启唇道:“人在?何?处?”

  守卫神色有些复杂,垂下?眼睛不敢去瞧宋洹之的?表情,“在?大爷的?书房,大奶奶清早命人把?他?绑了,亲自押送过来。”

  宋洹之面无表情朝里?走。

  书房的?门窗敞开着,葶宜一身缟素立于内堂。

  瞧见宋洹之进来,她缓步迎出几步,“听说你在?找这个人。”

  屋中,一个男人被五花大绑,身上深深浅浅满是伤痕,明显动过大刑。口中的?牙齿被拔除,嘴角不断流出粘稠的?血。

  宋洹之波澜不兴的?面容沉了沉,目含厉色看向葶宜。

  “嫂子这是何?意?”

  葶宜笑道:“我帮你啊。”

  她在?屋中随意绕着步子,闲适从容地道:“你不是正找人呢吗?昨儿?晚上连院子都封了,那肯定是出事了呀。我叫人查了查,原来是因为池塘里?起出来的?一枚银锁闹的?。”

  “各处的?人都安生守在?院子里?,连娘那边的?婆子管事都不敢造次,毕竟咱们二弟如今在?家里?头,是说一不二的?掌家人。”葶宜对他?笑了笑,指着那受刑的?侍卫道,“这时候谁心虚,明显不就是跟那银锁的?事儿?有关吗?就听底下?的?人来报我,说这狗东西连夜收拾细软想逃。我就叫人把?他?拿住问了问。”

  宋洹之目光落在?那人被缚住的?手?上,上头血污粘稠,肮脏不堪,隐隐能瞧见虎口处一枚浅淡的?烫伤痕迹,“嫂子是想说,此人所为,嫂子不知情吗?”

  葶宜抚了抚头上的?步摇,笑道:“二弟的?意思,我应当知道?”

  口舌相争,不会有结果。宋洹之不再与她争辩,“那就多谢嫂子,替我将人找了出来。”

  “一家人,客气什么。”葶宜笑道,“这狗东西骨头硬的?很,二弟手?底下?的?人要问话,可心软不得。”

  宋洹之摆摆手?,玉书和一个侍卫上前,将那受伤的?人拖下?去。

  宋洹之提步朝外走,玄色衣摆擦过石阶上的?落雪。

  他?停在?阶下?,忽然道:“听说嫂子这阵身体不好,不若暂迁往杏香坞,着医女?陪着住一阵。”

  葶宜嘴角微僵,冷笑道:“二弟这是什么意思?软禁我吗?”

  “不敢。”宋洹之轻道,“兄长去后,洹之有责任代他?照拂嫂子。嫂子别担心,下?个月皇后娘娘那边的?赐宴,洹之已替您推了,您只管安生休养,不会有任何?人打扰到您。”

  葶宜疾步冲下?台阶,斥骂道:“宋洹之,你凭什么?论辈分,我是长嫂,论出身,我背后是郢王府,是皇后,是皇上!你有什么资格软禁我,你有什么资格!”

第53章 作戏(关禁闭)

  “混账!”

  宋洹之站在案前,面前飞来一册书,他没有躲闪,任由?书角敲在肩膀上,又掉落在足边。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嘉武侯脾气一向不算好,盛怒之下更是下手重,抬眼瞧着次子不言不动还半分不肯低头的模样,抄起手边的砚台就朝他又砸了?过?去。

  宋洹之抬袖将飞来的砚台接住,父亲扔砚台过?来的力道刚猛至极,震得他掌心虎口痛麻不已。

  他朝前走两步,高大?的身影遮住大?半片光,嘉武侯抬头望着他,有那?么一瞬,仿佛从他清癯的面容上看?见长子淳之的影子。

  几个子女里头,他在长子身上用心最多,长子也没有令他失望,十三岁就入军营,跟着他行军打仗,从没叫过?一声?苦。那?时候他常年?在外领兵,对?家里过?问的少,错过?了?后面几个孩子的成长,孩子们都怕他,在他面前个个儿?像见了?猫的老鼠,大?气都不敢喘。

  唯独宋洹之,从小就是这幅倔模样,每回犯了?错叫他过?来骂,他就摆着一副面无表情?的脸,不肯解释,不肯认错。若不是宋淳之护着替他说话,自己有好几次都想动手教训他。

  此刻他靠近过?来,敛着眉眼,平静地将砚台放回案上。

  “父亲。”他缓缓开口,注视着嘉武侯,“内宅不宁,家族不兴。”

  嘉武侯注视着他的手,修长有力的指节,按在玄色的砚上,雪白的衣袖上洒了?点点黑色的污痕,像洇开的兰。

  嘉武侯清了?清嗓子,皱眉道:“郢王府一向与我?们同气连枝,这些年?明?里暗里帮衬,这门?婚事又为御赐,干系重大?,焉能随意处置?”

  宋洹之收回手,掌心笼在袖中,垂眸哂道:“一味奴颜卑从,退步忍让,换得为何?”

  “祝氏失子,家业外流,在父亲瞧来都是小事。可内宅对?外开敞,家眷被捏在他人手上,父亲就能高枕无忧,安心朝堂?”

  “我?不否认,郢王府于宋氏一族有恩义,过?去七年?来,你中有我?,密不可分。自打这门?婚事定下,兄长一再退让,交还虎符,留守京中。关?氏不过?是郢王妃母族一旁支,就可对?宋氏产业予取予求,当做囊中物。更不论这些年?来明?里暗里,无数的小动作。”

  “兄长身边贴身的暗卫,有多少姓赵?父亲命刘淼暗查的人里头,有无郢王的影子?”

  嘉武侯张了?张嘴,“你休要……”

  “父亲。”宋洹之提步而上,两手撑在案前,沉眸注视着他,“皇孙的身份,到底是谁泄露出去的?父亲能保证,并无儿?子怀疑的那?种可能?”

  “你……”嘉武侯瞪视着面前的儿?子,喉中紧涩难言,竟说不出话来。

  宋洹之站直身子,负手踱步到侧旁的挂轴边。那?是一幅巨大?的舆图,千里青山,万丈川流,数不尽的云烟美景。

  “连荣王这样不成器的东西,也难免肖想这万里江山,盼着尝一尝登顶凌绝的滋味。父亲这些年?,又有什么没见过?,没听过??”

  此刻轮到嘉武侯沉默。

  宋洹之轻声?道:“父亲安心,儿?子有分寸。特殊时候非常手段,都是不得已。兄长不在了?,宋家不能再有任何人出事。我?虽庸碌无能,也想尽力一试,护他们平安无虞。”

  他朝上首揖礼,不等嘉武侯示下,负手退了?出去。

  门?从外闭合,光线照进来又暗下去。

  嘉武侯掀起眼皮,望着面前那?只方?正的砚台,久久无言。

  **

  “听说了?吗?大?奶奶从大?爷的书房出来,回来就病倒了?。”

  “我?看?见好些个医女一拥进了?菀香苑,又是熏醋,又是刷地,好像是会传染的……”

  “别是冲撞了?什么吧?大?奶奶总念着大?爷,那?天回来的时候,听她哭着喊大?爷的名儿?,哎呀不能往这上头想,可吓死人了?。”

  几个厨上的婆子凑在一块儿?说话,正讨论得火热,听见几声?刻意的咳嗽。一抬眼,见是蓼香汀的张嬷嬷,忙起身拘谨地行礼,“哎哟,张妈妈过?来了?。”

  张嬷嬷扫了?几人一眼,扬扬下巴问道:“二奶奶吩咐的东西做好了??”

  “好了?好了?,已经装在食盒里头,正等妈妈来呢。”

  一个妇人进去,将红木雕花食盒提出来。

  张嬷嬷朝身后瞥一眼,自有小丫头上前将东西接了?。

  她却不忙走,站在天井里头打量着面前臊着脸赔小心的婆子们,“你们都是府里的老人儿?,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不知道?主子的事是你们能编排的?大?奶奶抱恙,这府里就没人治得了?你们?”

  “妈妈哪儿?的话,如今谁不知道,是二奶奶掌家。管事们早吩咐下来,叫尽心听差服侍,适才是我?们几个失言,往后再不敢如此。”

  “是呀,往后再不会了?。”

  杏香坞建在湖对?面,与蓼香汀隔水相望,距离外院甚远,其后就是老夫人住的佛堂。

  这里从前是老侯爷的一位姨娘和女儿住的地方?,这几年?一直空着,祝琰嫁进来之前,曾翻新过?一回,这回葶宜迁进来“养病”,陈设都是新置的,依照着菀香苑的规制,装饰得富丽堂皇。

  葶宜躺在碧蓝织金的锦被上,脸色泛白手脚生凉,刚发过?一次脾气。

  她的贴身侍婢被拦在院子外不许进来。

  她在屋中大?喊大?叫,砸了?好些个杯盏碟子花瓶,那?个“医女”又聋又哑,只知道木着脸不说话。身边的两个嬷嬷又胆小怕事,一味的叫她忍。还要怎么忍?她堂堂郡主,王府嫡女,都被欺负成这样了?,还忍?

  “你们这般行事,不怕我?告诉王妃娘娘吗?王爷和王妃要治罪,只怕就连二爷也保不了?你们!”

  祝琰和张嬷嬷到时,几个侍婢正与守在杏香坞外头的守门?婆子“说话”。

  张嬷嬷含笑上前,“水仙,芍药,是你们啊。大?奶奶抱恙,你们见不着人,定然很着急,这心情?咱们都能明?白。可是连周太医都说了?,这病会传染,你们要是进去,可就一时出不来了?。大?奶奶身边有宁嬷嬷她们陪着,又有医女照看?,我?看?,你们还是安心等着大?奶奶休养好些,待病情?稳定了?,再进去探望不迟。”

  婢子恼道:“你们这与囚禁奶奶何异?就连我?们这些人,也被拘在府里,连门?都不准出……”

  “这就奇了?,你们这不是好生站在这儿?跟我?大?呼小叫吗?什么时候拘着你们了??”

  她边说,边朝守门?婆子摆摆手,婆子开了?门?,祝琰一言不发,朝内走去。

  侍婢大?声?道:“奶奶什么时候得了?重病,连我?们这些身边服侍的都不知道,把?人关?在这里头,不许人瞧,二奶奶却怎么进去了??你们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是为了?我?们好,大?奶奶是什么人,是你们能欺辱的?回头王爷跟王妃知道,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交代!”

  “没规矩!”身后一声?厉喝,打断了?婢子的叫嚷。

  回过?头来,见数步外站着嘉武侯夫人,陪在她身侧的,竟是郢王妃。方?才出声?喝止她们的,正是王妃身边的嬷嬷。

  “一个二个在这里大?呼小叫,何处学来的规矩?二奶奶身边的老嬷嬷,是你们几个小丫头能顶撞的?方?才你说什么,什么事要跟王爷王妃交代?”

  侍婢怯怯瞥了?眼嘉武侯夫人,嗫嗫道:“没有、没有……”

  张嬷嬷回身行礼,道:“二奶奶听说大?奶奶食不下咽,特地命小厨房做了?几样她平素最爱吃的东西送过?来。”

  嘉武侯夫人点点头,“听说葶宜不肯吃饭,我?也跟着担心。这孩子性子急躁,最是受不得拘束。待会儿?王妃见了?,还请好生劝劝。”

  婆子开了?门?,请嘉武侯夫人等入内。

  雪月将食盒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在小几上,祝琰站在炕前,低声?劝葶宜,“嫂子也要顾着自己的身体,再这样下去,恐怕要熬出病来。”

  葶宜侧坐在炕上,闻言抬眼看?她,“你知道我?没病?你知道我?没病还敢把?我?关?在这里!”

  她拍了?下桌案,嗤笑一声?,“虎落平阳被犬欺,我?赵葶宜,竟有一天会落到你手里,真是好笑。”

  祝琰并不理会她的讥讽,垂眸拈起一只酒酿丸子,“嫂子多少吃一点,厨上做的都是你素来喜欢的。”她捧着碗,递给葶宜。

  葶宜一抬手,把?她手里的碗碟挥落。“别假惺惺来猫哭耗子,我?饿死了?,岂不正衬了?你的意?你不是早就巴巴盼着能接替我?的位子掌家?”

  祝琰笑了?下,“我?从没想过?要与嫂嫂争抢什么,至今府里公库的大?钥匙还挂在嫂嫂身上,不论是我?,还是母亲,从没想过?要排挤嫂嫂。嫂嫂您何必多心……”

  她话音未落,葶宜挥手就把?身畔的小几掀翻,碗碟杯盏砸了?一地,祝琰退后几步,红了?眼睛,“嫂嫂……”

  葶宜站起身来逼近她,“少跟我?假惺惺的装模作样,祝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宋洹之定然跟你说了?,说我?叫人弄死了?你肚子里贱东西是不是?他有证据吗?”

  祝琰退后几步,摇头道:“嫂嫂你说什么?我?肚子里的孩子……”

  葶宜瞧她捧着小腹,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含笑向前踏出两步,按住了?她的肩,“不过?是个生不出来的贱种,有什么好可惜的?别说宋洹之如今没证据,就算他有,你们又能把?我?怎么样?我?爹是堂堂亲王,我?伯父是皇上……”

  她这句话没能说完,猛然被身后一个人揪住手臂,回过?身去尚未看?清来人,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掌。

  “啪”地一声?脆响,所有声?息都跟着静了?去。

  医女侍婢跪了?一地。

  “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郢王妃双目通红,瞪视着葶宜。

  此刻葶宜未着妆戴,穿着松散的寝衣。头发披在肩上,躺的太久,脑后的发丝有些凌乱。

  她被这一掌打得懵住了?。

  从小到大?,从没有人动过?她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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