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得?可怜至极,纷纷靠近车来,揪扯车帷,有几只满是泥垢的手,揪扯到随车婢子的裙摆,惊得?小?婢连连尖叫。
祝瑜吩咐守卫近前,“别伤了人命,给他们些钱,让他们走。”
守卫应命,从袖中掏出?银袋,乞丐们纷纷朝他涌过去,待见只能?分得?些许碎银铜板,不由又哭喊哀求,“如今街市上的粗米已经涨到了二十两银一石,这些个铜板连半碗高粱都买不得?,夫人行行好,容我们多?活几日吧!”
见乞儿们攀车惊扰祝瑜,守卫不由大恼,抽刀比近车畔,护持着车内的人,“不要得?寸进尺,钱已经给了你们,你们还?要劫车不成?”
婢子哭叫道:“谁出?门还?随身带着水米?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就在?这时,一众官差走入巷中,一边大声呼喝,一边持刀鞘将乞丐们强行隔开。
领头之人走近马车,低声向祝瑜回道:“我们二奶奶不放心,着属下跟来看看。属下来迟,乔夫人您受惊了。”
祝瑜点点头,道声“辛苦”,低声吩咐车马启程,艰难通过了窄巷。
马车驶入大道,远远看见萧索的街边零落的蓬帐。
没领到米粮的妇人提携着幼童在?无人帐下徘徊不去。
街边店铺早早关门结业,广平街不复从前的热闹繁华。
街道尽头,一匹白马飞速驰来,马上的人束着玉冠,锦袍翩飞。
婢子惊喜地叫嚷道:“是大爷来了!”
祝瑜掀开车帘一角,朝前方望去。
岁月流转,数个春秋,那人仿佛还?是从前模样,容颜丝毫未改。
他因?有这样的风骨这样的容貌,才博得?那么多?佳人的芳心,才使得?那么多?少艾前仆后继为他痴狂。
昔年初见,她?又如何不曾失过方寸呢?
到如今,怎却?只剩下茫茫一片惨白,在?她?的每一寸光阴里写尽了寂寞和失望。
白马到了车前,乔翊安跃下,抬手掀开车帘。
身后气喘吁吁的小?厮纵马跟来,殷勤地替他解释:“听说夫人被乞儿围困,大爷立即丢下公务赶过来了。”
乔翊安跨上车,钻入帘中,一把拖过祝瑜的手腕,上下打量,“受伤了不曾?”
见她?抬眸望着自?己不言语,含笑捏住她?的下巴,“怎么,吓傻了?”
祝瑜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乔翊安愠怒的声音传至车外:“今日跟着的人办事不力,回去自?行领罚。”
他给她?安排了周全的人手,一向将她?保护的很好。
他对她?的动向,也时时刻刻关心在?意,一旦有事发生,不必她?派人特地通报,他那边就已然知晓了。
可是——
这份关怀,这份细心,从来都不独属于她?。
每一个与他相好的女人,都能?感受这份用心与体贴,都能?得?到同等的爱护和关怀。
祝瑜没说话,靠在?车壁上只当自?己被吓坏了。
乔翊安握住她?手的掌心很暖,她?没有刻意去挣开。
挣不开的,她?这一生早被写好了结局。
做了娘家?的梯子,又要挑起?夫家?的担子。
人人说她?命好,攀上了乔翊安,带着娘家?鸡犬升天。
可她?要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
要的不是手里这串钥匙,和所谓的管家?之权。
在?不尽的不如意里,不得?不成长,不得?不坚强。
第95章 乔瑜
日头高悬,已过了正午,阳光依旧炽烈如焰。
原本茂盛的古树无精打采地垂着枝条,叶子干瘪无力地挂在枝上。
宫墙夹道的阴影里,软轿停在那儿,抬轿的内监怠懒于交谈,各自?靠在墙边挽起汗湿的袖子,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纳凉。
抬眼能瞧见敞开的宫门?缝隙内一角金黄的瓦顶和炽白的天空。
皇后已经进去有?一刻钟。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辰,其余人多半缩在各自?的宫殿里躲着乘凉。自?打皇太孙旧病复发后,皇后却?是?每日都要来瞧两回,确保他病情不曾反复才能放心。
这两年?经由太医院众位悉心调理药方,宫中?各色珍稀药材进补,赵成的身体日渐强实,自?己平日又?格外注意饮食作息,加以药泉佐助,近一年?来已经甚少?病发。
不想这回遇上天灾,又?遭此劫,皇后日日礼佛祷祝,希望助其过此难关。
赵成刚吃过药,穿着单薄的家常衣裳躺在帐中?安睡。皇后进来时,跪在床脚替他扇扇子的小?宫人正在打盹儿,不妨被嬷嬷扯了下袖子,睁开惺忪的眼睛望见来人,整个人抖得筛子一般,浑身战栗个不住。
皇后无声瞥她一眼,宫人禁了声,咽下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和求饶,垂首退了下去。
皇后从宫人手里接过扇子,嬷嬷撩起帘帐一角服侍她坐到床边。
她轻摇手里的羽扇,目光落在赵成苍白的脸上。
——他容貌与先太子赵潜格外肖似。
当初皇上要将他认回宫中?,对他的来历,她本是?存了疑的。直至亲眼瞧见他的模样,仿佛是?上天垂怜,叫她痛失爱子过后,重新寻到可慰心魂的补偿。
叫她了无希望的余生,再次有?了托寄。
只是?这个孩子身体太弱,命格太薄。她无数次在佛前发愿,愿以己身阳寿,换他无虞长健。
可同?时又?隐隐期冀,能够陪伴他、保护他久一点……
至少?待他长大成人,独当一面,怎忍心将江山重担,压在他一介少?年?人的肩上?
苍白的面容上,那长而浓密的睫毛颤了颤,一贯沉稳温润的少?年?,难得紧蹙了眉头。
尚未醒转,先侧过头去,轻咳了一阵。
嬷嬷忙从旁递水过来,皇后亲自?接在手里凑在他唇边。
“成儿,喝点水……”
赵成缓缓睁开了眼睛,觑见身旁的祖母,连忙挣扎着起身,“孙儿不孝,岂可、岂可劳动皇祖母若此……”
皇后按住他的手,不准他下地跪拜,“傻孩子,你病着,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来,把这盏水喝了,瞧瞧这一头一身的汗,待会儿叫人备药浴,你浸泡一阵,会舒坦些。”
赵成接过杯盏,张开干裂的嘴唇摇了摇头。
“天下大旱,百姓无水米过活,孙儿如何?忍心,糜费百姓活命之水?”
皇后眼角微湿,抓住他的手腕劝道:“若在平时,你有?这份恤民之心,祖母只会觉着欣慰。可如今是?什?么时候?你自?个儿还病着,就是?短缺了谁的例份,都不能短了你的。”
见赵成还要拒绝,她不由提高了声调,“这也是?你的活命之水!你这样坚持,是?要皇祖母低头求你不成?”
赵成如何?担得起这样的重话?,忙从床上扑跪下来,再三?告罪。
皇后劝了又?劝,好不容易才哄的他乖乖浸浴用药。
阳光还热辣辣的炙烤着大地,宫墙上那抹浓重的红,仿佛都被晒淡了一重颜色。
皇后带着人从宫里走出?来,迎着白得刺眼的日光,半仰着头,望着那无穷的天幕。
嬷嬷举伞为她遮蔽住热烈的阳光,青色半透的绸布伞面模糊了她脸上岁月雕刻的沟痕。嬷嬷听她起轿前淡淡的吩咐:“传乔家那个妮子进宫来,替太孙解解闷。就说——就说长日无聊,本宫寻她伴驾。”
上一回两个小?孩子怄气,还闹到动了手,太孙左脸上如今还留着一道不深不浅的疤。听说乔家大姑娘被家里禁了足,狠狠地惩处了一番。如今太孙病着,怎却?又?提起要她进来?若是?再不懂事,冲撞了太孙怎么好?
嬷嬷却?不敢将这些疑虑说出?来,只稍稍顿了一息,便含笑道“是?”。
皇后对乔瑟儿,实则算不上满意。众家多名千金里头,乔瑟儿家世出?身算不上顶拔尖,性情又?骄纵,她原觉着配不上皇太孙。
不过如今皇帝有?心要用乔家来制衡那些旧势力,乔氏的姑娘容颜娇美,年?岁也相当,思来想去,还是觉着她最适宜。
上回那么一闹,皇后本也是?恼了的,可瞧着赵成的态度,不仅没有?因为被误伤而不快,反而一味担心乔家姑娘的处境。是?出?于仁善之心也好,是?念及与乔氏之谊也罢,冷眼瞧着,赵成对这门?婚事接受得不算勉强。
既他愿意,又?何?妨给他们这对未婚小?夫妻,多些相处的机会呢?
有?个同?龄的孩子说说话?,总好过他独自一人捱着病中的时光。
圣旨下到乔家时,是?在傍晚。
祝瑜和乔翊安一先一后刚进上院,宫里的传旨太监就到了。
近来日子过得不太平,乔翊安在外的几处生意都遭了劫,灾民四散,流寇众多,趁乱浑水摸鱼的也不少。他这些日子甚少在家,今儿若非听说祝瑜在街上遇险特地赶去迎护,只怕还没这么早回来。
接了旨意,周到地将传旨太监送出?门?,乔翊安折返回上院。
宁毅伯夫人面色凝重,指着祝瑜道:“这些年?便是?你管教不周,敷衍塞责,才教得她言行?无状、无法无天,这回宫里头还肯给机会,是?她多少?世修来的造化。若是?再闯出?祸来,连你也不必再到我面前。”
不等祝瑜答话?,便扬声唤人去替瑟姐儿打点进宫穿用的东西。
乔翊安撩帘进来,立在门?口接住祝瑜瞥来的一眼。夫妇二人迅速交换目光,同?时在对方眼中?瞧出?几许不定。
——这个时候入宫,实在是?太敏感了。
一方面皇太孙的病情一直不为宫外所知?,此时宣乔瑟儿入宫,无异于给乔家机会知?悉内情。另一方面,正值天灾人祸纷乱时节,各处赈灾花用甚巨,国库早已虚空,乔翊安奉命安导流民,抚恤百姓,不拿出?真金白银出?来,如何?完成得好职责?乔瑟儿入宫,不仅是?天家示好,更何?尝不是?施威?
而皇太孙的病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未可知?,乔瑟儿若是?运气好,能守得他日渐好转,自?是?大功一件。可若是?真有?哪句话?说不好,哪件事没留心,倒令皇太孙因她而越发病重,那岂不是?在这门?本就岌岌可危的婚约上头,更记一笔欠数?
夜深人静,各处都已吹了灯。祝瑜陪在琴姐儿床边,等她睡熟了才回自?己的寝间,乔翊安坐在床里,似没注意她的到来。
他是?个心思深沉、举重若轻的人,在外与人言笑晏晏,甚少?被人一眼瞧出?心事。
同?床共枕多年?,祝瑜是?难得懂他心思的人。
“我与瑟姐儿谈过了,她知?道轻重,这回不会有?问题。”
语调虽生硬,却?是?宽慰的语气。
乔翊安听得一笑,伸手过来想将她揽在怀里。
祝瑜侧身避开,拥着丝衾躺在自?己枕上。
“白日我问过二妹,关于皇太孙殿下的病情。她说得不深,但我瞧得出?,这病不是?突然患的,她瞧上去半点不意外。”
其实祝瑜另外还有?猜测,皇太孙的出?身,兴许祝琰知?情。但这话?她没对乔翊安说。
不想自?己的姊妹掺杂进这些理不清的官司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