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浴桶里?,再没有浓浓的药香,往后?也不会有了。
那些方子,皆是她根据药浴的配方,从外头?细细搜罗来的。这个局,布得这样久,才瞒过了周绍和黎大夫的眼睛,将局面?控制在她料想的境地里?。
青娆缓缓沉入水面?,热气蒸腾着她的面?颊,叫她想起白日里?姐姐青玉透露的消息。
宫里?赐下来的两名秀女?,分别出自曹氏和廉氏。
廉氏也就罢了,虽是勋爵出身,却?是旁支的旁支,本家也早就没落,在京城里?很?不打眼,不过冠着与太.祖爷一道打江山的虚名。
曹氏却?不同。
她出自曹家二房,生母是曹二老爷的贵妾,虽是庶女?,可她伯父却?是同陛下一道远征时?立下赫赫战功的武将,而今也并未退出朝堂的核心。
这几日,周绍还正?在为?陛下令他赴淮州办差的事忧心焦躁,可这两名秀女?一来,倒彰显出旁的意味来。
在今日事发?前,京城内外,无人不赞一句小陈氏贤良淑德,为?了照顾长姐的子嗣,甘愿为?周绍的续弦。
赐婚的旨意原也是周绍求的,宫里?也并无异议,可二人成婚短短数月,今年选上的秀女?就被指来了成郡王府……
若说是因宫里?对成郡王妃不满,不免牵强了些。
照青娆想来,宫里?有两层意思。
一来,是希望有更多的女?人为?周绍开?枝散叶,好让他子嗣丰盈,不至于受人诟病;二来,将这并不算落魄的曹家女?指来成郡王府,多半是要曹家在什么事情上为?王府出力?了。
曹家女?,在这些当权者心里?,是一枚有用的棋子。
世上人多是身不由?己,可青娆自个儿?都在泥潭之中,更无暇顾怜她人。她能走到今日,靠的是周绍的宠爱,这是她最大的倚仗,她不会分给任何人。哪怕这个女?子,对周绍的前路大有裨益。
青娆默默地想着,直到脸颊被蒸得发?烫,才有婢女?小心翼翼地唤她,拿软毛巾子服侍她绞干青丝,换上月白亵衣。
等她回房时?,周绍已然?坐在了炕桌边,把玩着她还未来得及收起的绣件。
青娆立时?红了脸,不依地上去?夺:“王爷快还给妾!”
她的女?红从来是拿不出手的,哪怕常常和孟氏一道做针线活儿?,进益也不大。
周绍却?似发?现了什么乐趣,将东西放到背后?不给她,闪躲几次,直到那人儿?细眉微蹙,才将计就计地画地为?牢,将人圈在怀里?。
“这般小气,给我看看怎么了?”他揶揄地笑,眉眼里?很?是放松。
青娆瞧着心间一动,这可大不是昨日他愁眉不展的模样了。
周绍是今日被召进宫时?,才知道他府上被赏的两个秀女?中,有曹氏女?的事。
宫里?的恩旨是下给了几位秀女?,但毕竟是赐妾,倒不好大张旗鼓给几个王府下旨意。
且成郡王府的这两位是最后?挑出来的,旨意一下,两个秀女?就踩着选秀散场的尾巴被送回了家。
曹氏心急,早早网罗好了廉氏,打点了宫里?的嬷嬷托她来王府问话,不巧,碰上昭阳馆出事,从嬷嬷口中听明白了曹氏底细的陈阅微自身难保,哪里?还想得起来这一桩?
而被交代了一句打听清楚两个秀女?底细后?来回话的余善长性子最是老辣,眼看着府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哪里?还敢多嘴替新人说好话,只缩着脖子当鹌鹑,提也不敢提一句。
倒是今日周绍进宫给顾皇后?请安时?,听她提了一嘴,才明白其中的关窍。
顾皇后?和陛下夫妻几十载,早已不是普通的内宫妇人,陛下前脚当着朝臣的面?要派周绍去?虎狼之地淮州,后?脚就送来了曹家的女?儿?,而曹家的根系,亦是在淮州西侧,如此巧合,周绍顿时?豁然?开?朗。
曹炜是陛下的得力?干将,为?陛下立下汗马功劳。曹氏虽然?不是曹炜的女?儿?,却?也是曹家嫡支,宫里?选了曹氏女?过来,往小了看,是在为?淮州之行给他增加筹码,往大了看,更是对他身份的抬高。
一个普通的闲散王爷,是担不起曹炜这等人的效力?的。
周绍竭力?不让自己想得太多,可眼角眉梢的快意还是透露出了他的几分想法。
顾皇后?看着,也只是微微一笑,临出宫时?又叫人包了许多点心让他带出去?。
自打回京以来,周绍常常进宫来给顾皇后问安,顾皇后?起先三回里?只见一回,如今倒是次次都见了。
皇后?宫里?的老人熟知顾皇后?骨子里?的傲气,自然?也能看出一二,对待周绍也是越来越客气。
皇后?望着那年轻的背影,听得身侧的老嬷嬷低声道:“娘娘如此关怀,也不知道他担不担得住。毕竟不是亲生的骨肉……”
皇后看了她一眼,眉梢纹丝不动。
“便是从前,也不是亲生的骨肉。”
于她而言,是懿康太子的孝敬,还是成郡王的孝敬,都没有太大的分别。
她的嫡子早年便夭折,从那以后?,她活着的指望就只剩下大晋的江山和陛下。
陛下苦心孤诣为?她挑出来的儿?孙,她只有感念的份儿?。
“他要担得上陛下的指望才是……”
淮州之行,凶险重重,哪怕有曹家为?助力?,也不是那么容易办成的事。
但只有办成了这件事,陛下与她才能放心地将江山交给年轻人。
……
想到今日在皇后?宫中的见闻,周绍的眉眼就不由?更加舒展。
他并不是胆小怕事的人,当年在太子麾下时?,也曾数度出生入死,但那时?他只是闲散王府中的嫡次子,争赢了家中荣华可再延续三代,争输了好歹也有长兄的爵位托底,全家不至于困顿。
如今却?不同。他大大方方地同那些人争权,虽没有明说要夺嫡,可有心人早已看出端倪,此时?再去?搏命,一旦输了,偌大的成郡王府,乃至于襄州的襄王府,都只剩下死路一条。
是以初时?听见赴淮州的旨意,他才会那般寒心。好在柳暗花明,君心并非全然?无情,如今再看,他才有些底气同淮州的世家们周旋。
心情大好,对着青娆才有些了逗弄的兴致。
要知道,昨夜,他还在为?小陈氏下毒一事怒气难消。
“您定要嫌弃我笨手笨脚了。”她小脸绷得紧紧的,腮帮子却?微微鼓起,像极了周绍曾见过的赤鲑,煞是可爱。
周绍看得好笑。
她一贯想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尽善尽美,可她不善于女?红之事,早在第一回 见面?时?他就晓得了,偏她不知内情,反而显得天真稚气。
“笨手笨脚,本王也认了。谁叫本王只有你一个可心人儿??”他捏捏她的鼻尖,对方却?扁起了嘴,往后?躲了躲。
周绍挑了挑眉,偏不依她,长手一伸又将人捞了回来:“这是闹得哪门子的脾气?”
他就看见佳人露出了一个堪称幽怨的眼神,闷闷道:“可见是只见新人笑,不问旧人哭,王爷有了新人,正?是高兴的时?候,可不就开?始嫌弃妾粗笨了。”
周绍反应了一会儿?,原以为?说的是小陈氏,缓过神来才明白指的是两个秀女?。
倒不怪他迟钝,于他而言,两个秀女?不过是个象征圣恩的符号,他之所以兴奋,为?的是谋权夺利,对于她们本身,周绍实然?并没有太多情绪。
倒不曾料想,青娆竟吃起醋来。
他纳奇道:“往日里?你最是贤良大度,还时?常让我去?瞧孟氏,怎么今个儿?倒转了性子,吃起没影子的人的干醋来?”
就见女?子轻哼一声:“这如何能一样?妾比几位姐姐进府晚,论资排辈也自然?没有我吃醋的份儿?,可她们却?不同……”
周绍便露出了然?神色,哦了一声,故意道:“原是这样的道理。说起来,本王也有日子没去?孟氏那里?瞧瞧了,她照顾敏姐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此言一出,自是得了美人一顿白眼,欲言又止了一阵,末了酸溜溜地道:“王爷可真是多情人物……”
周绍顿时?再不顾忌,哈哈笑了起来:“你这姑娘,明明心里?这般不乐意,作甚还要扯这些个冠冕堂皇的道理?你是内宅妇人,又不是朝堂政客,你不乐意,便道一句不许,我哪里?还能不依你?”
却?见美人半信半疑:“妾说不许,王爷便能依我吗?”
他笑着颔首。
一双纤细的臂便环住他的颈子,撒娇道:“那,王爷不许急着让新人进府。”又顿了顿,像是担心言论太过大逆不道,鬼鬼祟祟小心翼翼地在他耳边道:“也不许去?王妃和其他姐姐那里?。”
周绍眼眸深邃地望着她一番小女?儿?作态,只觉得此刻的心情与在宫中窥见圣意的刹那竟是不相上下的美妙。
从前他总计较着,觉得她过于谨慎,除却?她一开?始便认定的对头?方氏,对宅子里?的其他女?子都太大度了些,让他觉得她的真心有太多顾忌,不够纯粹。
尤其是小陈氏进府后?,她数次规劝他不要宠妾灭妻,这种外人称道的行径,却?叫他心里?格外的不舒服。
直到昨日东窗事发?,她猛然?发?现自己忠于的主子背弃了她,那股小女?子的劲儿?才渐渐现了出来,一副要霸占他的模样。
算不得贤良,却?叫他心里?格外欢喜。
“都依你。”他呼吸热烈,咬开?她水蓝绣缠枝月季的衣襟……
门外,余善长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挥了挥手,让下人们站得更远了些。
心里?称奇:从前看着昭阳馆这位最是规矩,凡事都不肯叫人挑出错来,如今受了刺激,倒全然?变了性子,瞧着倒有宫中宠妃的做派了……他心里?暗暗为?正?院捏了把汗,这位一旦不忍气吞声了,他看,正?院这回恐怕没那么容易安稳度过。
*
正?院,服侍的下人们俱是凝神屏气,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生怕惹了主子的眼,被怒火波及。
一连几日,王爷都没有踏足过正?院。仅仅如此也就罢了,听闻王妃写去?襄州给鹤公子的家书也被承运殿给退了回来,道鹤公子学?业繁忙,等闲不必写信回去?。
谁都知道,鹤公子体弱,王爷根本没有给他太多学?业上的压力?,如此理由?,一听便是托辞,显然?是不愿让正?院多接触鹤公子了。
陈阅微的心情却?比下头?的人还要焦躁。
她顶着和长姐有几分相似的一张脸,又有鹤哥儿?亲姨母这个天生的身份,按道理来说,怎么都不会输。可若是因昭阳馆的事,王爷认定她品行有暇,不宜教?导鹤哥儿?,那才是断了她最大的倚仗。
为?今之计,宜尽快打消王爷的疑虑。否则,她的后?半辈子就当真没有指望了。
若是普通人家,陈阅微还能靠着娘家势力?施压夫家,可她心知肚明,她的夫君是将来的天子,任何的强权对他来说都不值一提,反倒惹他厌烦。只有挽回他的心,并且生下康健的嫡子,她才能坐稳将来的后?位。
一筹莫展时?,内使?胡雪松给她出了个主意。
“……旁的都罢了,只要王爷认为?娘娘是真的贤良大度,疑心便可消除。”
她敛了敛眉,难得给了胡雪松一个正?眼:“你待如何?”
胡雪松弯着腰,表情谦卑又小心,试探道:“今日之事,说起来娘娘并没有错,不过是王爷偏信偏听,怜悯庄夫人所致。奴才听闻,宫里?选出来的两位秀女?,论起姿容来也不比庄夫人差多少,若是娘娘容得下他们,断然?也没有容不得庄夫人的道理。”他见陈阅微脸色变了,又忙道:“且若有新人分宠,时?日一久,王爷对庄夫人的怜悯也就散了。不过是妾室,主母不许她有孕,不是再正?常不过?”
这话倒是说到陈阅微心坎里?了。
说到底,在她心里?,庄青娆一直都是她的奴婢。她要利用她,却?也忌惮她脱离掌控,没给她下断肠绝命的毒药已经是她心善了,不过是不许她有子嗣罢了,她一个当家主母,难道连这点权力?都没有?
左不过是王爷太宠她,她才落了下风。
对那两个秀女?,她原本担心被分宠,可此时?再看,即便不让人进府,她身上也没有宠爱了,既然?如此,她们进府,受损的反倒是庄氏……
王爷将来是要做九五之尊的,虽然?前世他后?宫并不丰盈,但也未必终身都是如此。多两个侍妾而已,算得上什么?
想通了这一点,陈阅微缓缓吐出一口气:“去?打听打听,王爷这两日什么时?候在承运殿。”虽是同意了,可这种事她可不愿被庄青娆看笑话,也只能偷偷地给王爷服软了……
翌日,胡雪松使?了九牛二虎之力?,好歹让郡王妃掐着时?间到了承运殿外头?。
余善长想拦她,陈阅微就拉下了脸:“本王妃有正?事禀告王爷,余公公可不要忘了尊卑。”
余善长脸色微僵,他眼神冰冷地扫了一眼低着头?的胡雪松,想了想,皮笑肉不笑道:“那王妃请便吧。”
说到底,这座府邸的主子是王爷夫妇,纵然?王妃一时?失势,他也不好太过得罪。只是余善长一向是小肚鸡肠,眼下应了,心里?却?不知多膈应。
陈阅微进了殿,立时?对着周绍行了大礼,语气凄楚:“妾身给王爷问安。”
周绍不喜她不告而来的做派,也不大愿意见她,便没什么好声气:“王妃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