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术 第104章

  余善长姗姗来迟,通身穿得像富贵人家的老爷,若不是一开口的嗓音,胡雪松还真有些不敢认。

  他暗骂这老货在王爷身边没少捞银子?,嘴却放得比谁都甜,拿着折子?请他点?戏。

  余善长近来来得少,随意瞟了一眼便让人常近日茶楼里卖座最好的,当是听个新鲜。来赴约哪里是为了听戏?他是要看?看?这小子?能出多少诚意,说动他在王爷跟前替王妃说好话。

  太监们没有香火传承,所图的无非名利二字。只要利益够大,风险又不是致命的,他还是愿意试试的。

  毕竟,宫里刚传出来消息,今岁皇后娘娘千秋要大办,那种场合,王爷王妃总也要联袂出席的,哪能一直这样冷着?

  若是能做个顺水人情?,又能得利,在他看?来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了。所以他今日才肯赏脸,听这一折戏,听什么,倒是不重?要。

  胡雪松却是下过功夫的。桌上一应摆着外头能买来的最好的巧点?儿,台上的戏子?也是唱功了得,嗓音缠绵婉转。

  “这人倒是有几分本事。”余善长夸了一句。

  胡雪松立时道:“他们这班子?也是有底功的,我平日里也惯爱来听,能入您的眼,真是他们的福分了。”

  他认真拍着余善长的马屁,没怎么留意台上在唱什么,便见余善长听着听着拿着果子?的手就不动了。等这折戏唱完,还特意叫来了班主?,让他把后头的本子?拿来给他瞧瞧。

  班主?有些为难地?看?了胡雪松一眼。

  胡雪松就拉下了脸:“贵人赏识,你们可别不识好歹。”

  在京城混饭吃的人,自然?知道这些个“特殊”的客人都不是好惹的。别看?身份说出去不体面,可手里的权力是一点?儿不小。

  所以班主?没怎么犹豫就听从了,让人呈了后头的戏本子?给余善长看?。

  余善长快速地?翻了一遍,面上带着微笑。

  “不错。”他摇了摇手里的本子?,“这本子?唱过几回了?”

  班主?答:“这是新出的本子?,我们也是从一个落魄举子?手里买来的,统共也就唱了两三?日。”

  “这本子?着实好,我愿意出高价买回去献给主?家,只一条,日后不许再在外头唱这出戏,免得主?家听了,觉得落了下乘。”班主?听到?银两数,忙不迭地?点?头。

  胡雪松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是来给余善长送钱的,怎么对方反倒要给这班主?送钱?

  却见余善长意味深长地?打量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甩袖离开了。

  到?此时,胡雪松才猛然?发觉出不对来。

  他拽着班主?的领子?,问:“你们今日到?底唱的什么戏?”他听着本就耳生,心里又记挂着事,便没怎么听进去。

  班主?也有些懵,便让一边的伙计简单说给他听。

  听着听着,胡雪松的脸色就变得铁青起来。

  “这本子?哪里来的!?”

  “从外头的举子?手里买的……”

  他气得倒仰,可茶楼里人员众多,他也不好当众对这班主?如何?,只好愤怒地?跟了出去,脑子?里清醒地?认识到?,他是被人算计了。

  只是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买通了戏班子?,还是茶楼主?人,抑或是满堂的看?客……

  可无论如何?,余善长恐怕要把这笔账算到?请客的他头上了。

  他气势汹汹地?回到?正院,想找那个给他献计的小内使,可无论他怎么找,一时都找不到?人。

  他走到?正院的堂屋前,有心想禀告给王妃,好叫她在王爷跟前转圜,但稍一细想,便觉得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今日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促成的。若是和王妃说了,王妃恼怒他坏事事小,说不定还要觉得是他被昭阳馆的人收买了……

  再三?咬牙后,他还是扭头回去了,心里却不停地?咒骂着算计他的人。

  ……

  承运殿里。

  余善长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若非事关重?大,他是半点?不敢来触这种霉头的。果然?,王爷看?了两页就脸色阴沉得可怕,恐怕是杀人的心都有了。

  周绍却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

  大户人家,宠妾灭妻,妻子?贤良却不得宠爱,在宅子?里处处忍让,受人冷脸,宠妾满腔算计,跋扈善妒,将妻子?选中的年?轻侍妾拒之门?外……

  小陈氏倒真是让他刮目相看?。

  她得不到?他的支持,不想着如何?让他认可她,反倒在外头造势施压,想叫人人说他宠妾灭妻,好让他退步转圜心意?

  她做梦!

  他念着家里的名声,只发落了她身边的人,她却不识好歹,连做人正室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好,反倒给他拖后腿,败坏他的名声。

  既然?如此,他也无需再顾全?什么大局了。

  “让典礼署起草一份折子?过来,王妃偶感风寒,久治不愈,无法进宫为皇后娘娘贺千秋之喜,望娘娘宽宥。”

第103章 至少也要刮下一层皮,……

  却?说这?余善长平日里最爱追名逐利,下头人送上来的好处几乎是照单全收,唯独被胡雪松相邀的这?一回,早早拂袖离开不说,一听闻王爷回来便不敢欺瞒,一五一十?地禀报了。

  他?贪财不假,却?最晓得轻重,跟着?的这?位主子所图不小,他?日日侍奉,自?然晓得自?家王爷是想同那两位争个高低的。

  放在旁的闲散宗室那里,这?种宅子里的香艳情事?不过徒添风流名声,可?自?家王爷若是被扣上这?种“宠妾灭妻”的大帽子,前?途可?就堪忧了——

  龙椅上的那位,与皇后娘娘成婚数十?载也仍旧敬重有加,即便是懿康太子当权时,云贵妃也得规规矩矩地在皇后娘娘身边侍奉。帝后感情之?深厚,可?见一斑。

  在他?眼里,宅子里头争宠,争破了天也是关上门的事?。可?一旦传到外头去,可?就由不得他?偏帮谁了,自?得是样样为主君考量。

  那出戏他?听了半折就觉得古怪,等看了戏本子更是心头一梗:两位秀女因庄夫人一句戏言被拒之?门外的事?在府里都算得上是秘辛,却?偏偏被有心人以这?种形式张扬出去,只怕不止是要用名声对王爷施压,还想挑拨曹家等人出手对付庄夫人罢?

  请他?的人又是胡雪松,他?不需要怎么去调查,就足够把所有疑心放在正院身上。

  没?想到,胡雪松那小子去了正院,为了出头,倒是越来越蠢,什么昏招都敢出!

  此刻,听了王爷的命令,余善长的面?色绷得紧紧的,不敢有大幅度的变化,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王爷也认为是正院出的昏招,那这?件事?,他?自?个儿?就全然撇清了,虽是难免得罪了正院,好歹能在王爷心里落下忠心的印象。

  出了殿门后,他?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他?抢破了头争来的出宫侍奉的机会,可?不是为了从内宅女眷手里争什么蝇头小利。鸡犬升天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只有王爷好了,他?这?个王爷跟前?的红人才能好。

  正院这?一回,怕是真要难捱了。

  *

  既是惩罚,自?然不会瞒得风雨不透。典礼署的人前?脚将写好的折子送去承运殿,后脚正院就得到了消息。

  有人来禀报给瑞香,她倒是诧异了一瞬,没?料到从来在外院如鱼得水的胡雪松今日哑了火,倒轮得到她去主子跟前?禀报。

  这?种坏消息,她本也不想沾染,可?主子要是转头从旁人那里听到了消息,怕是更要了不得。

  且如今红湘在养伤,从陈府跟过来的丫鬟们都以她为首,她也不好自?己拆自?己的台,于是眉头拧了又拧,还是不情不愿地进?了屋。

  陈阅微坐在绣缠枝莲花的垫子上,佛龛下青烟袅袅,盈得一室香气,她穿得素雅,正认认真真地抄着?经文,温善的面?孔如同观音像背后的童女般慈悲。

  王爷领了去淮州的差事?,却?一时没?有准备出发的样子,她派人回娘家打听,才知道原是宫里正在筹备皇后娘娘的千秋,届时皇亲重臣都要进?宫给娘娘贺寿。

  在她的印象里,顾皇后一向是贤良识大体的,先?前?也许是顾忌着?懿康太子生母云贵妃的脸面?,她的寿辰很少大办,反倒是云贵妃年纪轻性子浮,每隔两年都要寻由头热闹一场,好显摆她生出了大晋的储君。

  如今懿康太子没?了,有头有脸的宗亲都对那个空悬的位子蠢蠢欲动,这?种关头,自?然都要挤破了头在帝后面?前?表孝心。

  陈阅微自?打重生以来便在练字上下过苦功夫,如今一手的簪花小楷也是很能拿得出手了。面?对着?府里如今不妙的形势,她冥思苦想,便准备抄上几卷经书给皇后娘娘,若能得她一句夸赞,她的困境也就迎刃而解了。

  至于能不能见到皇后娘娘,她倒是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她是超品的诰命,正儿?八经的郡王妃,连王爷都为了贺寿推迟了出京的日子,她这?个正妃自?然是要陪同王爷一起进?宫的。

  身份的天然优势,让她对眼前?的困境没?有急躁的情绪。庄青娆先?入为主地在王爷心里占了位置又如何?再得宠,究竟只是上不得台面?的妾室,像这?等大场合,王爷纵然心里恼她,终究也还是需要她在外人面?前?替他?争光的。

  瑞香见主子气定神闲的模样,斟酌了又斟酌,才迟疑地开口道:“王妃,您先?歇一歇罢。”

  陈阅微却?写得正起劲,弯唇道:“这可是要献给皇后娘娘的,由不得我懒怠。”

  丫鬟便沉默了下来,等她察觉到不对,搁下手里的狼毫笔时,瑞香才抬起了眼。

  “娘娘,奴婢听闻了一件事……”

  待她说罢,陈阅微平静的面色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纹,她死死地盯着?瑞香,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我身子好着呢,何须抱病?”

  她腾地一下站起身:“定是典礼署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我要去找王爷!”说着?就想出门去找周绍,瑞香青筋直跳,硬着头皮拦住了她:“王妃!这恐怕,就是王爷的意思。”

  满王府各司,都是围着?王爷运转的。

  若是王爷不亲自?开口,给典礼署十?个胆子,也不敢在王妃进?宫的事?情上闹幺蛾子。

  理智回笼,原本还愤怒满面?的陈阅微如同雨后的颓枝败叶,一点点失了力气,声音颤抖地坐下来:“他?怎么能这?样对我?我可?是他?的正妻!”

  凭什么,凭什么长姐是他?妻子的时候,就能得他?百般敬重,什么好东西都肯流水似的送去中?宫,轮到她时,却?因为这?丁点错处就被他?如此冷遇?

  陈阅微想不明白,分明先?前?她提议让秀女入府时,周绍对她的态度已?经有所松动,怎么转脸又变得如此无情,要在这?等大事?上给她难堪?

  定是庄氏又在他?跟前?吹了什么枕边风!

  她气得拎起桌上的白瓷盏便掷在了地上,碎瓷片立时落了一地。

  *

  丹烟在茶房里听全禄阳嘀嘀咕咕了几句,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本事?。”

  能把胡雪松的行踪打听得这?般清楚,在关键时刻给他?头上扣了个屎盆子,还成功地让余善长乃至王爷把这?笔账都算在了正院头上,可?真是了不得。

  全禄阳就嘻嘻地笑?:“说白了,还不是王爷心里向着?咱们夫人的缘故?我可?听说了,典礼署的人刚写完折子,就故意使?人传到了正院耳朵里,要不是王爷授意,他?们哪有这?样的胆子?”

  闻言,丹烟也是身心舒畅起来。

  王妃害得自?家夫人受了那么多苦,却?只被发落了身边人,她心里原就憋着?气,认为处罚太轻。有今日这?一出,她才心气稍平。

  “行了,该是你的功劳,谁也不会夺了去。”她笑?眯眯的,转头就领了全禄阳进?屋去。

  她忠心却?到底经验不足,全禄阳野心够,又有手段,且没?有一上来就把昭阳馆搅得鸡飞狗跳,也算得上安分,丹烟自?然也愿意拉拔他?——说白了,他?们身份不同,贴身之?事?夫人总是更爱用丫鬟,她又有从前?的情分托底,凡事?不必太过打压旁人,才是对夫人、对自?己都好。

  全禄阳见她这?样,心里也不是不感念的。

  正院发落的那两个丫鬟,表面?上是因给夫人下毒这?一事?,可?他?太了解胡雪松这?个老对头的秉性,稍一查就晓得他?小子在里头搅了浑水,分明是想让王妃无人可?用,只能依仗他?。

  他?们正院家大业大,敢狠下心肠消耗王妃的地位和在王爷心里的情分,昭阳馆可?不同。本就是靠着?情分站稳脚跟的,他?若不和这?几个大丫鬟拧成一股绳,来日府里来了更美貌更贴心的新人,还不很快把昭阳馆挤得没?位置站?

  方夫人如今的地位,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且方夫人好歹膝下还有个容貌受损的儿?子呢,昭阳馆可?还没?有子嗣。

  怀着?这?样的念头,全禄阳并不敢像胡雪松那样四处树敌,好在这?位大丫鬟最是忠心,只要是对夫人好的事?,她都很好说话。

  等全禄阳口条流利地将来龙去脉同青娆禀报清楚,青娆也是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陈阅微有娘家当靠山,她在英国公府乃至成郡王府这?两年也不是白经营的,宫里要筹备娘娘千秋的事?,瞒不过她的眼睛。

  她当然不能顺着?陈阅微的意,让她如此轻易地就翻了身。想脱困,至少也要刮下一层皮,这?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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