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上,周绍带着身穿青鸾衔珠礼衣的青娆给?几个堂叔伯兄弟敬了酒,众人?见这庄氏大着肚子,面?上未施粉黛只轻点了口脂,反而更显肌肤莹润,美丽不可?方物,有人?便笑赞:“得此佳人?,兄长真是好福气。”
周绍侧身看过去,正巧碰上青娆迎上来的如水眸光,也是心间一荡,一时竟如毛头小子般恨不得将美娇娘私藏金屋,不许旁人?得以窥见。
但这念头只是一瞬,他很快就想起来,今日?的一切是为了给她做脸。便莞尔揶揄:“六弟府上妻贤妾美,亦是京中一桩佳话。”
客气寒暄了一番,他才吩咐让照顾着青娆往内院去,亦在各府王妃侧妃面?前露了脸,日?后便可?大大方方过府往来。
由始至终,陈阅微都表现得很大方得体,即便有不喜妾室的正妃在她面前挑拨是非,她仍旧只是一笑而过,仿佛当真与侧妃庄氏亲昵如姐妹,叫那人?在心里直骂她蠢货。
册封宴风风光光办罢,庄侧妃在王府内更是一时风头无两?。昭阳馆门前终日?人?来人?往,各房各院的嬷嬷丫鬟们都寻着各种由头前来请安问好,就连一向眼高于顶自恃不需要巴结任何女眷的承运殿的内使们,如今见了昭阳馆里的人?,也都客气了三分。
风华绝代的美人?他们在宫里见多了,今日?坐上凤鸾春恩车明日?就被厌弃扔进冷宫的也海了去,无需太过在意,但能哄着贵人?爬上这样高的位分,那可?就不是普通的宠妾了,自然不能再轻易开?罪。
没过两?日?,便到?了昭阳馆大丫鬟杜薇出嫁的日?子。
虽说杜薇是放出去配人?,但因其是庄侧妃身边得力的大丫鬟,这婚事也办得颇为体面?。侧妃特意赏了脸,准许她在京城一座两?进宅院里出嫁。
那宅子虽不算大,却也收拾得整洁气派,据说是王爷近两?年陆陆续续赏给?庄侧妃的私产之一。
出嫁这日?,天还未大亮,暂充娘家的宅院里就已热闹非凡,府里许多丫鬟婆子们纷纷前来送添箱礼。
院子里摆满了各色箱笼,披红挂彩,虽比不得高门小姐出嫁的十?里红妆,但在丫鬟里头,已是极难得的排场了。
丹烟今日?告了假,也早早过来了。她穿着一身新?裁的绛紫色杭绸小袄,下?身系着同色百褶裙,头上簪着赤金排簪,手腕上套了一支红玉镯子,通身说不出的气派,看得旁人?眼热。
她被一群小丫鬟众星拱月般围在厅堂里说话,面?前的小几上摆着瓜子、花生、蜜饯等,分明在这群人?里年纪偏小,众人?却都一口一个丹烟姐姐。
一个与杜薇不甚和睦的小媳妇,凑在丹烟身边,语气带着几分酸意道:“丹烟姐姐,要我说,姐姐如今才是侧妃娘娘身边第一得意的人?,当时王掌柜该再多等两?年的。”
杜薇的夫婿王掌柜替王府管着名下?的两?间酒楼,生意还算不错,年纪比杜薇大上几岁。
这差事虽体面?,可?先?前离主家太远,王掌柜总担心哪日?被人?做手脚顶了职,故而想寻个在主子面?前说得上话的。
王掌柜的娘觉得儿子出息,又想挑拣姑娘家世容貌,一来二去便耽搁了,直到?今年才等到?国公府跃升为王府举家上京,王掌柜时常进府和总管汇报,这才机缘巧合瞧中了符合他们家所有要求的杜薇。
小媳妇这话,便是意指杜薇抢了丹烟的姻缘了,可?丹烟和那王掌柜的岁数差得可?就远了。
丹烟吐掉瓜子皮,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眼风淡淡扫过众人?,带着几分傲然:“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强求不得。杜薇姐姐年岁到?了,寻个稳妥人?家嫁了,也是好事。我嘛,还想再多伺候娘娘几年,娘娘如今身子重,身边离不得贴心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不过话说回来,前儿我听说河间王府一位姑姑出嫁,嫁的可?是正经?的官身呢,一嫁过去就成了官娘子,那才叫风光。”
她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片刻,丫鬟们不由互相交换着眼神。
丹烟这话,分明是透露出她心气极高,将来婚配,目标至少也是官身。这志气,让一些人?不免觉得她异想天开?,却也不敢当面?说什么扫兴的话,反而纷纷附和起来。
厅堂的一角,瑞香闻言目光闪了闪。正院给?庄氏谋了个侧妃的头衔,两?边明面?上似乎也有了往来,故而今日?,正院也来了好几个丫鬟,包括她。
她心道:果然如传闻所说,丹烟和杜薇这两?位昭阳馆的大丫鬟私下?里很是不睦,否则今天这样的大日?子,丹烟不在里头陪着杜薇也就罢了,还在外头耍这样的威风……
她想了想,拉了个小丫鬟到?身边,低声嘱咐了几句。
那小丫鬟点?点?头,灵活地钻过人?群,挤到?了正在闺房内由全福嬷嬷梳妆的杜薇身边。
新?娘子今日?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上戴着珠冠,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
小丫鬟嘴甜,先?是说了一箩筐吉利话,把杜薇捧得如同仙女下?凡,接着又故作天真地问道:“杜薇姐姐,你这一出嫁,往后就是良籍了,真真是羡煞旁人?。你有了好前程,也该拉拔拉拔底下?的姐姐妹妹,将来咱们府里府外互通有无,岂不美哉?不知侧妃娘娘近来可?有什么喜欢的玩意儿?咱们虽人?微言轻,若能寻摸到?一二,博娘娘一笑,也算是尽了心意,积了功德呢。”
经?过丁氏一事,吃食是没人?敢孝敬了,可?弄些小花招讨好主子还是可?以的。
杜薇正对着铜镜打量自己的妆容,闻言,描画精致的眉毛微微一动?。
她放下?铜镜,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竖起耳朵的众人?,慢悠悠地开?口道:“妹妹们有心了。不过,娘娘如今什么也不缺,王爷和宫里的赏赐如流水般进来。要说娘娘最近在意什么……”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吊足了大家的胃口。
“说起来,前儿孟姨娘来请安时,娘娘正与王爷对弈,凝神思索间,孟姨娘冷不丁在后头扬声请安,惊了娘娘一跳,手里的棋子都掉了。”杜薇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说什么秘闻,“娘娘当时就捧着肚子歪在了王爷怀里,脸色都白了,可?把王爷急坏了。好在虚惊一场,娘娘缓了片刻便无碍了。可?王爷当时就沉了脸,勒令孟姨娘,无事不得再踏足昭阳馆,免得冲撞了娘娘养胎。”
她扫了一眼众人?各异的神色,总结道:“所以啊,如今送什么东西讨娘娘欢心,倒是次要的。最要紧的是识趣,懂得分寸,别在不恰当的时候,碍了娘娘的眼,扰了娘娘的清静,那才是正经?道理。”
众人?闻言,屋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压低了的议论声。
这些事她们也略有耳闻,听说是孟姨娘近来经?常挑王爷在昭阳馆的时候去给?侧妃问安,总得有三四回了。但他们倒不知道,王爷为此呵斥了孟姨娘。
这种热闹没能传出来,显见是王爷交代过的,毕竟,五姑娘养在孟姨娘那儿,王爷总得顾忌姐儿的脸面?。可?今日?杜薇却当着大家的面?透露了出来……
看来是侧妃娘娘对孟姨娘很是不满呢。
可?以想见,今日?过后,这消息会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王府的每个角落,孟姨娘的处境怕是要难堪起来了。
瑞香在门外听得真切,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这杜薇看着是风光大嫁,却几乎是被丹烟等人?排挤出去的,她借着在昭阳馆的势嫁了好人?家,却没有主子的青睐在身上,自然心虚。
那小丫鬟捧了她几句,她就把主子屋子里的事拿出来说嘴,好给?自己脸上增光,何尝不是在威慑婆家人??
回到?正院,瑞香便一五一十?将事情?禀报给?了王妃。
陈阅微正坐在临窗暖炕上,细细看着下?头人?拟出来的做道场的章程,闻言,她缓缓抬起头,放下?手中的册子。
“哦?庄侧妃如今……竟是这般善妒不能容人?了么?”她声音轻柔,仿佛带着一丝担忧,“孟姨娘不过是去请个安,竟惹得她如此大动?干戈,连王爷都惊动?了。这般行事,倒叫本妃有些忧心呢……”她看向瑞香。
瑞香眯了眯眼睛,亦是心领神会,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说的是。妇人?生产之时,犹如过鬼门关,最是凶险虚弱。届时若王爷和娘娘您恰巧因故不在府中,或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这内宅里,总得有个能主事、又真心为侧妃着想的人?才好。孟姨娘再怎么说,也是府里的老?人?,又抚育着五姑娘,关键时刻,或许也能搭把手,出出力呀。”
陈阅微赞许地看了瑞香一眼,叹道:“是啊,本妃也是念着孟姨娘伺候王爷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想到?庄侧妃因孕中脾性大,对她多有苛责……罢了,你看着情?形,若是那头的日?子太难过,你便悄悄从我私库里取些东西给?孟姨娘送去,让她宽心,多念着侧妃往日?待她的好,凡事多担待些,不要同孕中之人?计较。毕竟,来日?方长嘛。”
“是,娘娘仁厚。”瑞香躬身应下?。
若是昭阳馆和孟氏铁板一块,她们还真难下?手,可?庄侧妃明显是被自己的侧妃之位和肚子里的子嗣架得目中无人?了起来……
待到?关键时刻,说不定就会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呢。
真是一场有意思的大戏,瑞香眸光中有一丝痴迷,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血红的一幕。
*
为先?王妃陈阅姝举办水陆道场的日?子很快便到?了。
到?了正日?,周绍和陈阅微带着一众仆从,前往京郊有名的慧恩寺。
道场办得极为隆重,寺内钟磬长鸣,梵音缭绕,僧众诵经?之声不绝于耳。周绍虽并?不打心眼里信这些,但出于对元娘的追思和对礼数的重视,还是全程参与了主要的仪式。
陈阅微更是表现得哀恸不已,跪在佛前默默垂泪。
按照规矩,后面?还有好几日?的道场,但已无需两?位贵人?出面?。
原本二人?计划当日?傍晚返回王府,不料黄昏之际,山间竟毫无征兆地飘起了今岁的第一场雪。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渐渐地,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不过半个时辰,便将山路、屋舍、林木都染上了一层洁白。
护卫来报,山路被积雪覆盖,湿滑难行。无奈之下?,只得听从方丈的安排,在寺中厢房暂住一宿。
寺庙清规戒律森严,即便他们是正经?夫妻,也被安排在不同的禅房歇息,并?未同住一室。
禅房内陈设简单,房中燃着淡淡的檀香。红湘伺候陈阅微梳洗后,端来一碗汤药,轻声道:“娘娘,该用药了。”
来寺中不可?大摆排场,贴身的丫鬟她只带了红湘一个,瑞香则被她留在府里,时刻观察着昭阳馆那头的动?向。
陈阅微蹙着眉头,看着那碗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药汁——这是她为了尽快怀上子嗣,特意让太医开?的助孕方子,已经?连着喝了好些时日?。
只是今日?一闻这气味,总觉得比平日?里还要更苦些。
见状,红湘好言哄着:“娘娘,良药苦口。您且忍一忍,只要调养好身子,早日?为王爷诞下?嫡子,往后还有什么可?愁的?”
闻言,陈阅微接过药碗,屏住呼吸,一口气将药汁灌了下?去。那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让她忍不住干呕了几下?。
红湘连忙递上清水给?她漱口,又奉上甜嘴的蜜饯。
她的表情?带着几分怀念:“娘娘还是像在闺中一般,小孩心性。”陈阅微不免想起,从前陈大夫人?也是这般哄着她吃药,目光柔和下?来。
服完药,陈阅微只觉得浑身疲惫,加之白日?里耗费了不少精神,便早早熄烛歇下?了。寺院的夜晚格外寂静,只有风雪扑打窗棂的簌簌声,更添几分孤寂与清冷。
然而,她睡得极不安稳,陷入了重重梦魇之中。
一时梦见长姐陈阅姝坐在从前的梳妆台前,对镜梳妆,镜子里映出的却是一张七窍流血、惨白如纸的脸,对着她冷笑;一时又梦见本该早已葬身鱼腹的黄承望,化?作水鬼模样,浑身湿漉漉地,伸出被泡烂的手向她索命……她在梦中挣扎、奔跑、尖叫,却怎么也摆脱不了那些可?怕的幻影。
她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心脏狂跳不止,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禅房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积雪映照进来的微弱白光。四周万籁俱寂,唯有风雪之声愈显清晰。
“红湘……红湘……”她声音发颤地呼唤贴身丫鬟,想让她倒杯水来压惊。然而,话音未落,她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窗外立着一道模糊的黑影!
陈阅微的呼吸瞬间窒住,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死死地盯着那黑影,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是梦吗?还是……她颤抖着,不知缘何壮起胆子,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后,猛地一把推开?了支摘窗。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片瞬间灌入,吹得她一个激灵。
就在这风雪弥漫之中,一张脸毫无征兆地贴近了窗棂——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眼口鼻,分明就是她梦中索命的黄承望!
湿漉漉的黑发紧贴着脸颊,发梢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珠,在窗台上溅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
那双眼睛,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来自幽冥地府。
“啊——!”陈阅微发出比刚才梦中更凄厉的尖叫,吓得连连后退,瘫软在地。
第142章 上门
“微微……我?做错了什么……你因何要害我?性命?”
寂静的雪夜里,窗棂外的“鬼影”裸露的皮肤毫无血色,口中发出?飘忽不定、幽怨无比的声音,显得格外瘆人。
陈阅微从前并不信鬼神之事,但此时此刻,身在庙宇,她又想起自己重来一世的起点?亦是?在此处,不由打了个寒颤,怨怪又恐惧地盯着外头的鬼影。
那鬼影得不到回?答,似乎极为?愤怒,欲要靠近。
大惊之下?,陈阅微勉力跳了起来保住房柱,精心?保养的指甲深深掐进窗框的木头里也一时没觉得吃痛,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你错在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也不拿镜子照照,你一个寒门士子,凭什么妄想娶我??我?爹是?尚书?!我?是?尚书?府的千金!你黄家算什么门第?也配娶我??”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前世的屈辱和今生的恐惧一并宣泄出?来以喝退他:“你想娶我?,便是?你最大的错!你该死!你本就该死,早死晚死有何区别,何苦耽搁我?一辈子!”
“当日并非我?执意?求娶……是?你母亲……托人前来说项……你若不愿,大可明言……何至于下?此毒手……”鬼影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浓的不甘意?味。
见那鬼影没有扑上来索命,陈阅微心?中的恐惧消散了许多,长久以来对黄承望的鄙夷和怨恨占据了上风:“明言?婚事已定,我?如何明言?难道要我?自毁名节,成全你们黄家的痴心?妄想?自然是?以我?的名声前程为?先!你死了干净,一了百了,难不成还要我?为?你家守节?笑话!我?劝你速速从我?的梦境离去,莫要在此装神弄鬼,否则我?即刻请寺中高僧作法,叫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恶意?和毫不掩饰的傲慢。
陈阅微觉得这是?梦境,否则她的贴身丫鬟早该进来了,可既然四下?里无人,也只有这个孤魂野鬼托梦吓她这个解释说得通了。
闻言,鬼影似乎被她的恶毒彻底激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你这等心?如蛇蝎的恶妇尚在人间享尽荣华,我?何惧魂飞魄散?天?道不公,我?便亲自来讨个公道!”
“你敢!”她又惊又怒地尖叫起来。
几乎就在怒喝响起的同时,禅房院落紧闭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檐角的积雪簌簌落下?。
周绍披着玄色貂皮大氅,裹挟着风雪骤然出?现在院门口。
他是?习武之人,这边院落传出?陈阅微的尖叫声时他便醒了,本以为?是?有刺客,可到了院门口却隐隐觉得不对,下?意?识地将护卫留在了门口,却未曾想到看了这样一场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