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娆接过那信,正要应下?,却忽地眸光一抬,道:“前些日子?定下?的规矩,内宅的婢女去外院要请腰牌,奴婢是否要去夫人那里走一趟?不然,怕是过不去蛮子?门?。”
周绍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
初及笄的少女,青丝乌黑垂顺,睁着一双澄澈安静的眸子?,仿佛再无辜茫然不过。
可方才那经了那事?,他晓得这是位爱多思的,若是不许她去,指不定被她瞎想出什么事?情来。他自个儿贴身的物件,也不便?叫她拿去当?信物,成什么样子?。
便?颔首:“去罢,只同夫人说一声便?是。”
青娆就暗暗松口气。看来这神神秘秘的事?夫人多半也知晓,只是要防着外人看出玄机。
她便?屈膝福了福,弓着腰往后退出去。
出了耳房,却听正屋里热闹着。
昨夜事?急,虽正院里被闹得兵荒马乱,可几个姨娘的院里却一时没听到风声,尤其是方氏在的照春苑,因她有身子?,夜里更是被瞒得风雨不透。
可方氏当?了这些年的宠妾,纵然一时被正院的手段逼得折了些羽翼,却也不是毫无还击之力,故而用完早食,她还是听说了。
这消息在方氏听来无异于天?塌地陷,她顾不得自己是双身子?的人,被丫鬟搀扶着也要匆匆赶过来,哭着嚷着说要去瞧瞧国公爷如?今的情形。
陈阅姝被她吵得头痛,可还是硬拦着不许她去。
至少,在国公爷的谋算成功之前,消息不能从见识浅薄的方氏这里漏出去。
方氏见她态度如?此强硬,倒是起了旁的疑心。
陈阅姝快病死了,她生的嫡子?很快就要变成没娘的孩子?了,到时候,还不是任她搓扁揉圆。偏在这关头,国公爷遇刺,万一重?伤不治,世?子?之位空悬,按照大晋礼法,爵位便?由嫡长子?承继……
她不会是巴不得国公爷救不过来,好让自己的儿子?继承爵位吧?
陈阅姝不知她想法,也懒得去猜她愚蠢的心思。方氏一心只想着周绍的宠与爱,即便?是满门?的祸事?随时可能发生的情形,这个蠢女人恐怕也还是只会争风吃醋,与她算计那些,毫无益处。
她就冷了面?孔:“国公爷受了重?伤,眼下?正是危险关头,容不得你在里头添乱。来人,送姨娘回屋。”
方氏又羞又恼,眸色一动?就捂着肚子?呼痛起来:“哎哟,我的肚子?好疼!”
陈阅姝却难得无动?于衷,冷哼一声:“你自觉得肚子?里的是宝贝金疙瘩,可如?今国公爷人事?不省,你若是自己把?孩子?折腾没了,再是金疙瘩,也是昙花一现,握不住的。”
方氏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从来会装贤妻良母的陈氏,今日怎么忽然换了副面?孔?
想到陈氏的话,她打了个激灵。
她再得宠,到底只是妾室,如?今她的依仗暂且护不了她,陈氏若是想对她下?手,有千万种?方法。这种?关头,她不该与她硬碰硬,而是先想办法保全住她和国公爷的孩子?,再徐徐图之。
方氏立时冷静了下?来。
“主母教训的是,妾这就回去,好好养胎。”她微微咬着牙,却不得不暂且低下?头颅。
陈阅姝嗯了一声,方氏便?扶着丫鬟的手下?去了。
出门?时,望着那头的耳房,就见不知何时门?上多了四五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守卫森严起来。
她眸子?里是深深的忧虑,想起肚子?里的孩子?,又只得压下?焦躁的心,强自稳定心情。
迈过抄手游廊时,方氏沉着脸色,余光却注意到了一旁侍立着的婢女,神情就微微一怔。
她没有说话,步伐一如?先前,等出了正院的院门?,却对扶着她的丫鬟道:“一会儿去打听打听,方才那个丫头是谁?这样眼生,我倒没见过。”偏又生得那样漂亮,骤然出现在正院里头,叫人心里一突。
丫鬟低声应是,面?色却作苦。
前些日子?她们埋在正院的眼线被清了,此时再想从里头打听消息,可不是容易的差事?。
青娆等到方氏主仆走了,才进了正屋。
陈阅姝见她来了,眉梢微微一挑。
青娆就恭敬地行了一礼,想了想,在扶柳不善的目光里走到了陈阅姝的身侧,一面?低声道:“国公爷让奴婢去外院一趟。”一面?从衣袖中?拿出那信,背着身呈给夫人看。
陈阅姝一怔,看着封好的信,半晌,笑着摇了摇头。
她不必看,也晓得里头是能搅弄风雨的大事?。周绍的性子?,她不是第一天?知道,但每每提前知晓,也还是会胆战心惊。
他既要做,她就由着他去就是了,总归也拦不住。
“去罢,不必给我瞧了。”又吩咐黛眉,取了对牌供青娆用。
青娆接过告退,掀帘出去的时候,听见扶柳小声地同陈阅姝抱怨:“夫人,您何苦那般抬举她?总归用起来不如?我们几个知根知底。”
陈阅姝就轻笑了一声:“知根知底,也未必好。”
青娆垂下?眸,她不懂陈阅姝的意思,也不晓得她手中?这烫手的信会给外面?的世?界带来什么。
诸公逐鹿天?下?,她却只是内宅的一个小小婢女,谁都能将她当?做棋子?,谁都可以随意操控她的命运,她能做的,只有在诸方算计里,尽量保全自己的性命和心里那点对极少数人残存的信赖。
其余的野心与波澜,离她太过遥远。
*
蛮子门的小厮核过她的对牌,忙不迭放了行。
青娆问了路,缓行至外书房,便?见院门?口立了两个手持刀剑的护卫,神色不算友善。
她咽了咽口水,在对方看过来之前便?连忙举了对牌,道:“我是夫人院里的,国公爷有事?嘱托我来寻蒲先生。”
护卫们对视一眼,有些想问国公爷的伤势,但碍于规矩,到底没有问出口,只点头放了行。
青娆的心这才慢慢平静下?来,在对方审视的目光里挪着步子?往里走。
这些人,大抵是隶属国公府随卫处的护卫,通身的气势与她从前见过的陈府的护卫大为不同。她隐隐有种?感觉,方才的两人,手里可能都沾过人命……
想到这儿,她头皮有些发麻,被扼住咽喉的恐惧卷土重?来,忙在一个衣着打扮像是体面?管事?模样的人跟前停了脚,又道要寻蒲先生。
高永丰愣了愣,打量了她几眼。
这丫头倒是眼生得很,说是正院的,却从来不曾见过。
等对方自报家门?,说是前些时日才进府的,他这才松了眉头,又看了一眼她袖口故意露出的信封一角上的笔迹,目光微微一定。
“我知道了,你随我来。”
青娆见周围有陆续赶过来的人,见了这管事?无不恭敬侍立,便?依言跟了上去。
外书房虽只起了个书房的名字,却是个独立的小院,亭台楼阁都通有几处,还有一个额外高耸阔气些的房屋,上书藏书处三?个大字。
论气派,却不比诗书传世?的陈家差,就是不知道里头的书籍到底有几许。
青娆心里太紧张,思绪反倒乱飞,等高永丰驻足在一道门?前,她差点刹不住脚撞上去。
好险。
她瞧对方似乎并未发现,轻轻松了口气,便?听他带着些敬意道:“蒲先生,国公爷传了令来。”
房屋的门?立时被打开?,高永丰带着青娆进去,青娆便?瞧见一个年约四十几的儒雅文士一脸焦急地迎了上来。
“高总管……”蒲先生正要询问,高永丰却微微侧身,将青娆的面?容漏了出来。
来人竟是个他从未见过的年轻丫鬟,蒲先生的神色就有一瞬的停顿。
青娆没有耽搁,立时将信从衣袖里拿出来,双手呈上:“先生,这是国公爷要奴婢转交给您的。”
她心头直跳,这蒲先生称呼那管事?是高总管……她随意寻上的一人,竟然是国公府的总管高永丰!而连高永丰都要恭敬对待的幕僚,她自然也不能态度轻忽,惹人厌恶。
蒲先生扫一眼上头的字迹,熟悉而稳健,总算松了一大口气,旋即颇有些埋怨地看了高永丰一眼。
他心焦得一夜都没能睡好觉,生怕国公爷此番是算计不成反倒真的被重?伤,可恨这高总管,半点口风也不漏,吓得他不轻。
高永丰低着头,嘴角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都是在主子?跟前颇有体面?的人,这蒲先生仗着自己是举人出身,行事?多傲气,时常对他耍小脾气。如?今他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戏耍他一番,又无伤大雅,反倒是叫外头的人更信了几分?。
毕竟,连国公爷心腹幕僚都急得夜里睡不好,要说国公爷没事?,谁能相信?
“蒲某明白了。”他缓过来,便?对着青娆点了点头。
青娆功成身退,不欲在此地久留,便?忙屈身告退了。
高永丰却紧跟着出来:“我送姑娘几步。”
青娆连忙摇头笑:“高总管贵人事?忙,我认得路,您不必客气。”
高永丰就笑了笑,这丫鬟倒是敏锐,他却没有让她自便?,而是喊了自己的干儿子?杨亮送她出去。
青娆不便?再推辞,笑着道了谢。她有种?感觉,今日的外院可能格外不太平,否则,国公爷也不会要在内院装重?伤。
那高永丰这般行事?,或许是在保护自己。
出外书房的路上,青娆忍不住在想:前些时日,夫人为了压制方氏出的一道命令,国公爷默许了,到如?今,倒是能将内外分?隔开?来的良策。今日的局面?,是偶然为之,还是国公爷早就算计好的?
若是早有预料,这男人心思之深沉,真是难以猜测。妻妾争宠的小把?戏,落在他眼里,也变得恰如?其分?。
杨亮被干爹忽然喊来,送一个正院的眼生丫鬟出去,他虽然不解,却笑嘻嘻地照做了,态度很是可亲。
等转圜回来,他就问高永丰:“干爹,不知方才那位姐姐是什么来历?”
外书房重?地,就连方姨娘最得宠的时候,也得在院门?口乖乖等着,若是国公爷允了,她送的汤或膳食才能被送到书房里头。至于她本人,却是想都别想。
可今日,干爹却带着这丫头一路到了蒲先生那里,还让她进屋说了几句话……
高永丰眯了眯眼睛,笑:“甭管是什么来历,日后,恐怕我们与这位见面?的时日还多。”
他跟着国公爷时日这么久,对他的喜好也能猜出五六分?。那丫鬟的容貌与身段,正是能入国公爷眼的类型。
且这关头,她能被国公爷遣来送信,又能拿到夫人的腰牌,本身就不简单了。
别看只是跑腿的活,能给国公爷跑腿的丫鬟,满公府里都寻不出几个来。
-----------------------
作者有话说:晚安~今天吃完晚饭就不太舒服,胃火辣辣的疼,坚持写完了呜呜,求夸奖
第36章 模样太娇太柔,叫人有些……
此刻的州城中,却是?人心涌动,乱象横生。
昨夜,襄州的藩王襄郡王之弟英国公在州城内遇刺,据传伤势极重,性命垂危。
坊间的百姓们?闻听此事,俱是?骇然。襄王府在他们?襄州界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无论是?文武大臣还是?平民百姓,生杀予夺,皆在其一念之间,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在州城内行刺英国公?
襄郡王府在昨夜听到消息后,亦是?震怒不已,连夜封锁了州城,不许进也不许出,街头巷尾,都有一脸漠色的官兵拿着犯人的画像搜寻。
一处客栈中,青袍中年男子神情焦虑地在屋子里踱步,几名下属战战兢兢地看着他,忽地,他脚步一停,狠狠踹在为首的下属腰窝上?。
“混账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