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术 第34章

  那怎么能行,如此,岂不是白受一番苦楚。

  *

  余光注意到青娆进了净房,周绍才抿了抿唇,眼神有些冷漠地?看?着方氏。

  “夫人不许你过来,你偏要过来,是觉得你怀了国公府的子嗣,夫人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方氏脸色一变,国公爷从来没有对?她这样疾言厉色过,她心里一酸:他就这样喜欢那新得的丫鬟,不过是给了她一个下?马威,他就要这样训斥她?

  “爷何必动怒,妾身只是关心您……”

  周绍见她一脸委屈,眸色里尽是不甘,知道她是不服气,一时更是怒气上涌。

  满府里,就数她不安分,其余的姨娘,一个也没像她这样,动不动就下?陈阅姝的脸面。

  若是平日里也就罢了,她毕竟怀着身子,他懒得同?她计较,可眼下?是多?事?之秋,他的折子才递上去,甚至都还没到京城,她心里猜出他没事?儿,不懂得去揣测他的用?意,替他周全,倒开始计较起他身边添了个丫鬟,不管不顾地?闯过来……

  “你一早就猜到我伤得不重,不是吗?”他冷笑了一声,“今日你非要闯进来,为的是担忧我,还是旁的小心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方氏,你平日里张扬惯了,可日后若还是不改,总有一日,我会被你害死。”

  他声音淡淡的,话里的意思却叫方氏打了个寒颤。

  她这会儿才隐隐回?过味儿来,明白自己或许是打乱了国公爷的安排,而这安排,或许关乎全府。

  方氏的面容渐渐苍白了起来。

  她扶着肚子慢慢跪了下?去,泪眼涟涟地?认错:“国公爷,妾身知错了。日后,妾身一定以大局为重,不会再让您失望……”

  她自小就爱慕周绍,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自然也明白,在他心里,家族前程才是最要紧的,美人红颜,于他不过是点缀。

  即便?是如此,她仍旧执着地?迷恋于他,后来更不惜执拗地?说服了原本反对?的老王妃,宁愿熬成老姑娘,也要自降身份作为妾媵进府,也要嫁给他。

  她对?此有过失望,但时日越久,就越庆幸——她做不到,好在旁的女人也做不到。即便?是位置特殊些的陈阅姝,得到的也不过是敬,而非爱。

  而她依仗着幼年时的情分和对?他的爱慕,得到了他一些偏宠,在她看?来,和陈阅姝是不相上下?的。

  或许是怀着孩子的缘故,近来她梦里总是心悸,听闻陈阅姝送了那绝色美人单独伺候周绍,她就更是心慌。方才他为了她下?自己的颜面,更叫她心里难受。

  好在……周绍对?自己发怒,不是因为那个女子,而是因为她误了他的事?。这是周绍的逆鳞,但她反倒松了口气。

  周绍听着这话,阖了阖眼。

  方氏自幼失恃失怙,又不爱读书习字,许多?外头的道理都不明白,故而时常分不清轻重,抓着细枝末节做文章。她的性子,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与她计较也是无益。

  到底只是妾媵,服侍人的功夫有就是了,没必要像要求正室夫人一般要求她。

  “你要记着这一回?我说的话,若是还有下?次……”

  方氏连忙借机拉住男子的衣袖,面带哀求,声音透着娇气:“爷,您放心,绝不会有下?一回?了。”

  周绍叹息一声,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到底扶着她起了身。

  方氏心头一喜,正要借势朝他再撒撒娇,男子却已经松开了扶着她的手,淡淡道:“出去后,不该说的不要多?说。外头的人说我如何,我就是如何。去罢,我累了。”

  他的面色很?平静,方氏却不敢再违拗他的话,她知道自己这回?闯了祸,国公爷恐怕又要有一段日子不待见她,但日子还长,她的恩宠早晚会回?来的。

  她劝慰了自己两句,撑起一个温婉的笑脸,柔声告退了。

  青娆立在净房里,隐隐能听见有人阖上了门,她迟疑了一下?,才慢慢往外走。

  才刚走到窗棂角,身影便?被罩在一片高大的阴影里。她抬眼,见是国公爷,他亦停了步,俯身看?着她几息,伸手将?她的手掌托在手心里,抬到他眼前。

  嫩白纤长的一双手,十指指腹却被烫得通红,看?得人心里发紧。

  “怎么这般严重?”他拧起眉心。

  青娆心头有些紧张,生怕被他看?出什?么来,但周绍并未多?想。

  上一回?被他误掐了脖子,便?留了那样明显的印记,可见本就是个细皮嫩肉的娇娘子,她的手又这样白,倒也寻常。

  周绍放下?了她的手,却淡声道:“去把黎仲阳给我叫来。”

  青娆一怔,一时觉得莫非是为了自己这点小小的烫伤,一时又想定然是她自作多?情了,恐怕是国公爷觉得身上的伤不舒坦,才提前喊了黎大夫。

  她不敢耽搁,连忙隔着门对?门外的婆子道:“国公爷醒了,要唤黎大夫过来。”

  门外立时紧张起来,动静渐渐大了。

  这几日,黎大夫来看?诊的时间往往是下?午——因周绍身上有伤,一到夜里温度下?来难免作痛,这时候黎大夫过来,一来复诊,二来也能针灸替他止痛。

  今日好端端的,国公爷却提前喊了黎大夫,外头不明白内情的都慌了,心里想着,难不成是国公爷的伤恶化了?

  被火急火燎喊来的黎大夫也是懵的,按理说国公爷身上的伤口创面不大,那位主儿又一向是个能忍的,不会骤然恶化到这种紧急的程度吧?

  但来传话的婆子急得不行,他也提了心,生怕是对?方不好好吃药引起的乱子,拎着药箱就小步从药藏处往正院跑——

  周绍再怎么不听话,也不是普通的病人,他还指望在他府里安生养老呢,若是出了事?,日后他的日子可就难了!

  而宅门里的丫鬟婆子见一向仙风道骨,名医姿态十足的黎大夫都不顾仪态在府里小跑起来,顿时都怀疑国公爷是不好了。

  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小半个时辰,连郡王府那头都听说了。

  郡王妃赵氏一面拦着消息没让老王妃知道——老王妃原本是装病,但心里也一直记挂着幼子手臂上的伤,若是知晓了这事?,恐怕要急成真?病了,一面立时让心腹婆子去承运殿给周僖禀报,怕周绍那头真?出了什?么事?。

  而正院耳房这里,跑了一头汗的黎大夫看?着青娆掌心朝上的手指,沉默了足足三十息,然后瞪着周绍道:“国公爷,您这么急着叫我来,便?是为了这小小的烫伤?”

  周绍看?他一眼,想说他没有特别急,必然是下?头的丫鬟婆子传话时自己添油加醋了。

  但话到嘴边,就改了:“烫伤也不是小事?,万一留疤了,可是一辈子的事?。”

  黎大夫又看?了一眼一脸尴尬的青娆,轻哼了一声,他老头一把年纪了,从前也给老王爷看?过诊,如今倒被这小子拿来讨个小丫鬟开心。

  罢了,就算是小丫鬟,也是他的病人。

  黎大夫气周绍折腾他一把老骨头,对?着青娆却还算和颜悦色,他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玉瓶,递给她:“这是冰寒散,这几日觉得疼痛时便?涂抹一些,很?快就会好。”

  青娆也没想到,国公爷专程喊了黎大夫来,竟真?的是为了她的伤,她面颊因不好意思而烧得滚烫,小声谢过了黎大夫,便?又道:“难得您来了,便?再瞧瞧国公爷的伤吧。”

  黎大夫诊了周绍的脉,摇摇头:“生龙活虎得很?,换药也不宜太频繁,不利于伤口愈合。”

  说着,又絮絮叨叨交代了许多?注意事?项,青娆边听边点头,脸上的热意渐渐消了。

  一边的周绍抬眸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目光落在她莹白小巧的耳垂上。鲜灵可爱,如枝头刚打苞的梨朵儿,煞是好看?,只是眼下?略显空了些。

  ……

  青娆送黎大夫出院时,转过一道廊角,与从另一边过来的襄郡王周僖在两道岔路上擦肩而过。

  周僖敛了敛眉,走出去几步才想起来方才路过的白胡子老头是国公府的药藏处首医黎仲阳,原想揪着他问问情形,见对?方走远了,又想,直接去瞧瞧才更放心。

  但视线扫过另一边的小丫鬟的背影,不知缘何,竟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周僖此人,文不成武不就,但记忆力?却是数一数二的,几乎算得上过目不忘。

  他心里存了印象,但一时想不起来,近来府里的事?太多?,弄得他烦心,等他哪日瞧见了这丫鬟的正脸,或许就一下?子想起来了。

  不过是个小丫鬟,他没有放在心里,加快了脚步跟着引路的婆子到了正院耳房前。

  他是家里的大伯,等闲不会进国公府内宅,但如今周绍在正院里养病,他要过来探望,倒也符合规矩。

  陈阅姝人在病中,便?没有见他,告罪一声便?让他自行进去了。

  等周僖瞧见周绍面色不错地?倚在迎枕上看?书,心头那口气才松了:“你这小子,没什?么大事?干嘛捉弄黎仲阳那老头儿?倒把你哥哥我吓得不轻。”

  周绍见把他都惊动了,也是惊讶,但对?着兄长,他不愿说自己的屋里人,便?只道:“总得弄出点动静来,不然他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外头的人怎么会信?”

  周僖嗤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周绍打小就不喜欢吃药看?医,幼年时黎仲阳便?负责看?顾这位小公子,后来发现他病愈得太慢是因为故意不吃药,就告状到了老襄王那儿。

  襄王爷什?么也没说,默默断了周绍一个月的骑射课,周绍就再也不敢糊弄了,但自此,周绍和黎仲阳就结了梁子。

  等分府的时候,周绍将?黎仲阳要了去,周僖看?在眼里,心里想着他肯定是看?不顺眼这老头,故意要折腾他,所以就拦了赵氏,将?人让给了弟弟。

  看?,今日果然被他猜中了。

  周绍懒得解释,他早就不是无知的孩童了,要真?是讨厌黎仲阳,早把他赶出去了,也用?不着优厚俸禄供着——那老头脾气古怪,才能却是有的。论医术,他真?不比普通的太医差。

  来都来了,兄弟二人嬉笑几句,便?说起正事?来。

  “蒋恒那蠢货,当真?以为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逃出城去。若不是我们的人假扮成城南富户,讹了他一笔,给他指了那暗道,他只能在城里等死。”

  周绍提了提唇:“他能花这么大一笔银子买他的命,也不知道,周璲晓得了会如何?”

  周僖哈哈大笑:“那银子多?半出自周璲给他用?来拉拢我们的银钱,他一条贱命,哪里值那些?可没办法,他可是周璲手底下?的头号幕僚,好不容易从我们的地?盘逃出去,若是周璲因这事?气得把他杀了,只怕他手底下?的人要寒心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等朝廷的旨意下?来,有他生气的时候。”

  话虽如此,周绍想到他们这回?拿了裕亲王的银子,还废了他一颗信赖的棋子,心里就痛快。

  周璲太傲慢,自以为和陛下?亲缘最近就将?储君的位置视作他的囊中之物,他太小看?在藩地?经营多?年的藩王了。

  就连这次的行刺,若不是他有意给他的人一个机会,别说是让他受伤,就连靠近他五十步以内,他们都做不到。

  但若不是以身犯险,山高水远,他也没办法轻易将?对?方打疼。

  “折子已经递上去了,若是顺利,朝廷很?快就会有动作。”周僖说道,他看?了周绍一眼,欢喜过后到底有些忧虑,“但这回?,我们的动作牵连太大,恐怕要得罪不少人。”

  “怕什?么?说到底,我们是受害者,有心人一查,便?能知道出手的是周璲,要恨,也该恨他。”周绍瞟他一眼,语气漫不经心,“时局要乱了,若是周璲一出手,我们就低了头任他摆弄,日后谁有了狼子野心,都要将?我们视作肥羊割上一刀。”

  周僖肃容,深深地?看?了弟弟一眼,想问问他是否也生出了这样的野心,却到底没敢提醒他有这个选择。

  父王去世?的时候,拉着他兄弟二人说了许多?话,其中最多?的,就是让他多?听弟弟的建议,不要仗着自己是兄长,就自行其是。他们兄弟二人,只有同?心协力?,才能在朝廷的风波里屹立不倒。

  但当时,父王也没有料到,长到弱冠年岁的懿康太子也会英年早逝。如今,他们要面对?的风波,比任何时候都要大。

  若是周绍真?动了这个心思,他当真?,也要随着他去吗?

  兄长的目光,周绍并非感受不到,但他只是微微别过视线,不与他对?视。

  那件事?,他也还没有打定主意——牵连甚大,一旦投身进去,便?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局面。

  他会明着对?周璲动手,是因为瞧不起他,也认定了陛下?选了谁恐怕都不会选他,更是因陛下?如今身子骨还不算坏,他帮陛下?递了刀,陛下?会记着他的情。

  然而一旦他自己也入了局,昔日的情分,只怕都要变成君臣之间相互的猜忌了。

  他还需要,再想一想。

  ……

  青娆送了黎大夫出了院,先?回?了自己倒座房的屋子。

  刚才她隐隐瞧见,似乎有外男进了院儿里,余光瞧着那人的年纪,大概是国公爷的兄长襄郡王。

  这会子若回?去,两位估计还在说话,她不好搅扰。

  便?拿出黎大夫方才给她的药,剪了干净的摆布混着麻油敷料包扎,将?手指仔细地?包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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