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术 第38章

  青娆敛着的眉头松了松,换上了外衣,又重新梳了头,头上只戴一根缠丝赤金簪子,便?点头让她进来。

  青娆歇息的当空,东厢房里已经大变样,两个丫鬟轻手轻脚地将周绍赏的东西一样样摆了出来,一扫先前古朴低调的作风。

  杏花进来后只?扫了一眼就暗暗心?惊,她是烧火丫头,没进过主?母的屋子,但丁姨娘那?儿她偶然去?过一趟。有了年份还有了子嗣的姨娘的屋子,瞧着却不比青娆的屋子堂皇。

  看来,青娆成了通房后,很是得宠。

  她就更小心?恭敬了几分,到?青娆面前给她磕了头:“先前奴婢多得您恩遇,如今您有这样的喜事,奴婢只想来给您磕个头,还望您别见?怪。”

  杏花是个性子泼辣的,如今却这样小心?地讨好她,青娆一时有些?不习惯,但心?知她这趟来恐怕是有事相?求,便?看了丹烟一眼,示意她领着孟夏一道下去?。

  屋子里没了人,青娆便?笑了笑:“坐下吧,何必那?般生分。”

  杏花的眉眼松懈了些?,但杌子却只?敢坐半个,挺直了脊背道:“今日不同往日里,姑娘成了国公爷的屋里人,自然就是主?子了。”

  说是主?子,其实只?是半个主?子。

  青娆微笑着,没有接话。

  杏花抿了抿唇,又硬着头皮道:“今日这送饭的差事原本不该奴婢来,只?是奴婢担心?俞妈妈那?老货心?里不舒爽,在姑娘饭菜里做手脚为难您,所以才专门?盯着送过来……”

  青娆看她一眼,缓缓喝着茶盏里的温水,直到?见?她面露焦急,才开口道:“是灶房里出了什么事端?”

  杏花连忙轻声道:“俞妈妈今儿一早空着手就去?了正屋,夫人竟还见?她了,回来时也没得赏钱。”

  青娆捧着茶盏的手一顿。

  灶房的娘子早起没带饭食去?见?夫人,夫人还让她进了屋……

  她就想起昨夜和周绍闹腾到?快天?明的事情。主?子屋里的事情,除了近身服侍的丫鬟们,约莫就属灶房里烧水的婆子消息最灵通。

  后罩房里没有小灶,想用?水得让俞妈妈那?头的灶房烧了抬过来,所以昨夜他们弄得晚,俞妈妈心?里必然门?清。

  这种事情,她竟然一大早去?禀报夫人……

  青娆的指尖抠着桌布上的绣线,脸色沉了下来。可今日夫人去?请安,并没有责骂她狐媚,甚至也没有给俞妈妈通风报信的赏钱……

  她心?里明白,夫人的心?思没有变,她还是要一门?心?思地推自己去?跟方氏打擂台,所以她不会赏俞妈妈。可再是主?意正,也顶不住身边时常有鼓风鼓雨的小人作怪,且俞妈妈能进正屋,何尝不是因?夫人也想知道……

  她不能由得俞妈妈上蹿下跳,坏她的事,坏夫人对她的信任。

  于是她望着杏花,目光柔和下来:“先前教你的几道方子,你可熟稔了?”

  杏花一愣,旋即大喜地点头:“奴婢背着俞妈妈日夜苦练,不害臊地说,已经能得姑娘七八分的真传了。”

  “那?便?好。”

  ……

  午食由杏花亲自送来,菜式口味都还不错。用?罢午食,青娆又歪在了榻上,丹烟知道她腰酸,便?轻轻给她捶着腰,眼见?着孟夏拎着针线出去?,看了一眼毫无反应的青娆,便?知晓是她派的差事。

  孟夏去?了二进院,她人小嘴甜,不多时便?寻到?了扶云所在。

  扶云正在茶房里煮茶,不识得她,只?记得上午请安时她跟着庄青娆进来的。

  孟夏倒是很自来熟地上前给她府福礼,又是送荷包又是寒暄,道她爹娘是庄上的,先前邻庄上的叶家人听说她要进府,特意让她帮忙给扶云带个好。

  扶云一听这个叶字就明白了,低着头做羞赧模样。她已经许了人,明年开春就要出嫁,对方是府里田庄上的庄头,几代经营,家里也呼奴唤婢起来,家底不薄。

  国公府名下有朝廷给的封地,但仅仅如小朝廷般掌管封地内的税收,偌大府邸的吃穿嚼用?,则依赖于名下的田庄和铺子。

  孟夏的爹娘就是其中一个田庄的小管事,只?是他们根基比叶家浅一些?,当管事的时日还短,管的庄子又小一些?,便?没有叶家气派。

  但逢年过节,县里邻近的田庄管事间总也要走?动,有了事情,也好同气连枝免得被府里的奴才欺负到?头上。

  扶云嫁的就是叶家的长子,是陈阅姝给她精挑细选的人,日后他们夫妻两个不进府,在外头帮忙打理陈阅姝的嫁妆产业。

  听见?这话,扶云虽性子内敛,却也不免好奇,顺着孟夏的话问了几句叶家人的情况,两人就渐渐自在了些?。

  孟夏便?拉着她一道做针线,边做边说闲话。叶家诸人的秉性如何,叶韬平日里如何行事云云,笑嘻嘻地同扶云抖了个底儿掉。

  扶云面上不显,心?里很有几分受用?——她在夫人身边当差,想巴结她的人多了去?了。可能巴结到?她心?里去?的,却没有几个。

  这孟夏虽是通房身边的人,可说话得她喜欢,人又机灵,再加之夫人如今也是有心?抬举庄青娆,她那?儿的人巴结她,她倒觉得有什么不妥。

  孟夏说得口干舌燥,眼见?日头都移了些?位置,总算瞧见?鹤哥儿的乳母王氏抱着鹤哥儿经过了茶房,往正屋的方向去?。

  于是她又敷衍着扯了几句,便?哎哟一声站起来:“我出来的时候长了,怕是青娆姑娘那?儿起身了。改日再来寻姐姐做针线。”

  扶云自然也注意到?了鹤哥儿,她小看了孟夏一眼,得了有用?的讯息,并不拆穿她,笑着起身送她到?门?口。

  不多时,她便?见?着三进院那?边,孟夏扶着个婀娜细腰的美人儿回来,站在正屋的廊下,求见?夫人。

  *

  青娆从食盒里拿出两小碟子糕点,笑盈盈地道:“奴婢特意拿来孝敬夫人的,还望夫人赏脸。”

  陈阅姝一看,却是先前青娆很拿手的两样点心?。只?是自从她有了让青娆服侍周绍的心?思,便?让她近身服侍,不怎么让她进灶房了,怕的就是她身上的烟火气太大,惹了周绍不高兴。

  没想到?,她今日又做了糕点送过来。

  陈阅姝瞥见?鹤哥儿的眼睛亮了起来,便?笑着让丫鬟把东西送到?他面前,由着他吃几块儿。

  鹤哥儿喜欢青娆的手艺,但他作为国公府的嫡长子,自小被教导守规矩,所以虽然喜欢的糕点许久不见?了,但他也不会主?动去?灶房要求。

  但这会儿是在他娘屋里,鹤哥儿自然高高兴兴地接了,连吃了好几块儿,乳母忙给他叫了羊奶来,怕他吃急了噎着。

  陈阅姝笑看着儿子,又对青娆道:“难为你费心?,只?是你如今身份不同了,不好日日去?灶房,烟熏火燎的,让人知晓了不像样。”

  她疼宠儿子,却也知道轻重。周绍是个讲究人,屋里的摆设不合他心?意他就一大早开了库房让人送到?东厢房去?,若是她还拿从前使唤奴婢的模样使唤青娆,即便?青娆心?里没有疙瘩,周绍那?头也会觉得丢了面子。

  更何况,今日送东西送衣裳的,俱是大张旗鼓没有瞒着人,杨亮虽然来给她问了安,但何尝不是一种隐晦地暗示:周绍在给她撑腰。

  陈阅姝不知道,周绍这样做是和她昨夜擅作主?张将?人送给她在赌气的成分多,还是真将?这丫头看入了眼有心?偏宠的成分多,但他既然让人告诉她了,她就不会再和他对着干。

  这和她的利益也不相?符。

  谁料青娆却抿了嘴笑,温声道:“夫人,今日这点心?却不是奴婢做的。这点心?尤其耗功夫,奴婢今儿要是做,也得明日才能给夫人送过来……”

  陈阅姝挑了挑眉:“那?这是……”

  “这是小灶房里的杏花做的,先前奴婢做点心?时,叫她来给奴婢打过下手,她也学了一些?,如今已经有八九分的力道了。这丫头论功底也不差,打十?岁上就进了灶房烧火,又是俞妈妈的徒弟……日后若是主?母和小公子想吃糕点,打发她去?做,想也是差不了的。”

  陈阅姝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青娆笑得坦然,望着吃得开怀的鹤哥儿。

  陈阅姝就在心?里叹了口气。

  前不久,她还在绞尽脑汁为自己如何在院子里有一席之地,托了黛眉将?两碟点心?送到?她跟前来。如今只?过了短短时日,她已经能拉拔旁的丫鬟了。

  俞妈妈手艺不错,又和东府那?边得脸的下人连着亲,陈阅姝用?她的时日久了,也懒得换了她。只?是今晨的事她为着私心?犯了忌讳,虽然是她想知道的,却没有叫一个灶娘拿来作筏子的道理。

  那?杏花跟着俞妈妈学艺,却在短短时日里投效了青娆,可见?两人素日里不对付。

  罢了,难得鹤哥儿喜欢,那?俞妈妈又实在是个多嘴多舌的,若是灶房里没个能弹压她的,只?怕主?子的事都要被她抖落出去?。

  今次告到?她这儿也就罢了,若是嚼舌让周绍知道了,扒了她的皮都算是轻的。

  想到?这儿,陈阅姝就颔首道:“这样也好,日后正院里要用?点心?,就让那?丫头做吧。”

  便?是让她接替了先前青娆的位置,能自个儿占几个灶了。

  青娆替杏花谢过夫人,又在屋里陪着陈阅姝说了会儿话,服侍她用?了一碗药,便?告辞了。

  回到?东厢房时,她手上都是细细密密的冷汗,坐在绣凳上好久没动弹。

  她算准了夫人的心?思,冒险拉拔一个人上去?,为的是在灶房插的眼线,免得被多嘴多舌的不知什么时候害了性命去?。还好夫人和陈大夫人沈氏秉性不同,若是放在陈府,说不定?她会得好大一个没脸。

  可夫人这样退让,由着她安插自己的人,倒叫她心?里有些?不安。好好的,夫人怎么会突然想着和陈家低头了呢?

  她一时想不明白,但也没空多想,因?为外院里又来了人,说晚间周绍要在她这儿用?晚食。

  青娆再来不及想旁的,只?打发了孟夏和等信的杏花说一声,叫她寻个机会去?给夫人磕个头,也在夫人面前露露脸。

  便?连忙准备起晚间的事来。

  杏花得了信,高兴得都快找不着北了,好在还记得给孟夏塞了个荷包,里头沉甸甸的:“劳妹妹跑一趟,日后还请妹妹多在姑娘面前替我说说好话……”

  孟夏笑开了颜,她也明白过来,这是姑娘在培植自己的人手。他们虽然背靠正院,但到?底不能使唤夫人身边的人,遇上事情,还是要有自己的班底才放心?。

  就提点杏花道:“晚间国公爷要去?用?晚食,姐姐可得盯着点,别叫糊涂的人做了糊涂事。”

  杏花听了更是高兴,她投了青娆,青娆越得宠,她的位置也就愈发水涨船高。国公爷昨儿才幸了青娆,今儿又接着去?,放在谁眼里都是要盛宠的趋势。

  “放心?罢,俞妈妈不敢在国公爷的事情上弄鬼,再者还有我盯着,万万不会出差错。”她拍着胸脯,又将?青娆的嘱咐记在心?里,等回了灶房不多时,黛眉就来传了夫人的话,日后让杏花管着几个灶专做糕点。

  俞妈妈脸色难看得吓人,但却不敢违背夫人的话,只?能暗暗瞪了杏花许多眼。杏花不理睬她,等人走?了,便?将?孟夏的话传给她,笑吟吟道:“国公爷要去?,妈妈可得尽点心?,不然国公爷要是嫌您人老了拎不动勺子了,只?怕您的位置就得换人坐了。”

  “你!”

  俞妈妈气得不轻,那?庄青娆走?了些?时日,她给了杏花许多没脸,却没想到?庄青娆会摇身一变成了国公爷的通房。听这话音,杏花这贱丫头又攀上了那?位,还求来了个差事……

  她脸色铁青,可想起自己晨起去?告状却没得好,心?里也隐隐明白了。

  她和夫人的意思背道而驰了。

  且无论如何,国公府正经的主?子只?有一位,那?就是国公爷。怠慢了旁人也担些?风险,若真是在国公爷面前弄鬼,她的命就别想要了。

  故而虽然她心?里膈应,却也得提着十?二分的小心?,老老实实地按照青娆的吩咐,做了一桌子菜送过去?。

  *

  这厢丁姨娘请完安,回了玉喜轩的正屋,却是好久都没回过神来。

  她晨起急着去?正院,并没有带五姑娘敏姐儿,这会儿刚回来不久,就见?五姑娘的乳母谢氏怒气冲冲地进了她的屋。

  “这是怎么了?”她忍着火气,神色却有难掩的不耐烦。

  谢氏一见?她这样,就松了手,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来。

  “姨娘,您给我评评理,我平日里衣不解带地照顾敏姐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过是拦着姐儿怕她吃多了积食,屋里就有贱蹄子拨弄是非,闹得姐儿心?里不痛快。府里重规矩,连小公子那?儿一日也不能用?太多糕点,我若不拦着,姐儿吃撑了肚子,回头国公爷还不得要了我的命……”

  她哭哭啼啼,闹得丁氏头都大了。

  原本就心?烦,起初听了是敏姐儿屋里的事还想亲自去?看看,可这会儿她只?想图个清净,便?道:“五姑娘屋里属你最大,有不安分的你罚一罚就是了,闹得我头疼。”

  这谢氏是丁氏娘家嫂子的亲戚,当年敏姐儿刚生下来,正巧谢氏也刚生子不久,丁姨娘的嫂子便?举荐了谢氏,丁氏有心?给娘家好处,便?跟夫人禀报了,选了她进府。

  后来敏姐儿平平安安长到?如今,丁姨娘一直觉得谢氏有功劳,待她就颇多倚重。且小孩子难免有些?不听话,好几回都是谢氏出面,扭正了敏姐儿的性子,丁姨娘省了心?,就更由着她担任乳母兼管事妈妈的角色。

  她心?里想着,王氏在鹤哥儿那?儿也是如此,她上行下效,总是没错的。

  她却不知,一脸委屈的谢氏扭头回了屋就给了小丫鬟几巴掌,把人的脸都打肿了。

  “姨娘说了,五姑娘屋里的事都是我管着,像你这等不安分的丫鬟,打到?你听话不再生事就是了。”

  她长眉挑着,神色凶悍,面相?刻薄,再没有在丁氏面前的伏低做小。

  而一旁的五姑娘周蕴敏听了这话,小脸一点点发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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