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绍听着面色也有些尴尬,但大哥在他这个年纪时已经有了不少子嗣,他膝下却只有敏姐儿和鹤哥儿,怨不得母亲日日为他操心?,只好道?:“都是儿子不孝。”
顿了顿,又道?:“元娘近来身子实在不好,若是来一趟,明儿怕是起不来身了。”
老王妃坐下来,听得这话,有些不信。年初时她听着大夫的?话音,以为元娘已经时日无多,可到如今人都还好好的?,说?句诛心?的?话,她甚至都有些怀疑,这是不是陈家使出来的?苦肉计,好叫她们婆媳握手言和。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周绍猜得出母亲的?心?思,心?里?微微叹息,道?:“元娘虽来不了,却也关心?着这边。青娆,你过来,给?王妃问安。”
青娆本就提着心?,见老王妃一进来便刺了陈阅姝两句,顿时明白?二人不和并?非空穴来风。
她更揣着小心?,规规矩矩地上前向老王妃行了大礼:“奴婢庄氏给?老王妃请安。奴婢先前在夫人身边服侍,今日听说?方?姨娘发动,夫人身子病着不好走动,特意遣了奴婢过来等着,一有消息就回去?给?她报信。”
老王妃一愣,便着意打量了青娆一圈,见这小娘子面上白?皙细腻如枝头新发的?白?玉簪,一瞧便知?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不似普通的?丫鬟,便看了周绍一眼。
周绍轻咳一声,低声道?:“这是元娘给?儿子的?屋里?人。”
老王妃听了这话,面容稍霁,又见青娆通身上下穿得体面又端庄,看着倒是颇懂规矩,没什?么妖娆做派,心?下就对?陈阅姝多了一分满意。
陈阅姝进门时,她对?这个出身书香世家的?儿媳妇不仅不厌恶,反而?还很是喜欢了一阵。直到后来她五年无子,却连个屋里?人都不愿意抬举上来服侍幼子,她这才动了恼,打了她的?脸将方?氏抬进府,又将原先服侍儿子的?丫鬟选了两个出来做通房。
谁知?方?氏进门没多久,陈阅姝就有了身孕。老王妃心?里?有点愧疚,期间给?元娘送了不少东西过去?,她倒是照单全收了,但私底下已经不再和她亲近。
但鹤哥儿生?下来,却是个体弱多病的?,没到满月就先病了一场,将东西两府闹得不得安生?。
老王妃本就恼她怨恨长辈,有不孝的?嫌疑,又见鹤哥儿如此,更是厌恶陈阅姝——她生?了两子两女,个个打小就活泼健康,陈阅姝子嗣艰难也就罢了,还把好好的?孩子生?成这样,实在是不中用。
说?到底,在老王妃眼里?,襄州一支是先帝的?龙子凤孙,陈阅姝虽是嫡妻,却也只不过是身份高贵些的?替儿子传宗接代的?女人,弹压妾室她没什?么意见,但越矩专宠、不利子嗣就是她的?过错了。
这会儿见了青娆,她的?心?情好了一些。
不管她是真大度假大度,如今国公府里?的?确没什?么中用的?人能伺候周绍,她能在这关头提上来一个知?冷知?热的?,倒也还算懂事。
可一向不懂事的?忽然懂事了,老王妃一细想反倒有些悲哀:这么看,元娘的?身子骨究竟是不成了……
心?里?再多想法,久居高位者不会轻易让外?人瞧出她的?脆弱。老王妃只是颔首,从腕上摸了一对?红玉镯子褪下来赏给?她:“瞧着倒是个好的?。日后好好服侍国公爷,有你好日子在后头。”
儿子特意提了她一句,虽说?有给?元娘作脸的?成分在,但又何?尝不是在抬举这小丫头?想来也是近来颇得他心?意的?。只要能让儿子舒心?,又不在府里?兴风作浪,她不介意抬举一二。
老王妃的?东西,自然不是凡物。青娆扫了一眼就知?道?贵重,她看了看周绍,见后者微微点头,便一脸欢喜千恩万谢地接下谢赏。
三人便在照春苑里?等着,期间周绍劝了老王妃三回,到第三回 她才有些熬不住了,却留了心?腹在这里?等消息。
天色将明之时,方?氏终于生?下了一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
作者有话说:昨晚骑车摔了,左手现在都还疼得很,艰难写完一章555,晚上还有更新
第46章 端倪
襄州府,城关县,石河村。
杨英跟着爹和几个?哥哥从山里回来,收获颇丰。
石河村是大村,附近都是重岩叠嶂的山林,五六十户人家里十来户都是猎户,其中又?数他们家本事?最强,一气儿十二间的青砖大房,叫村里人看得眼热。
每每有镖师行商过路,也属他们家空房子最多,有停留的便常住在他们家,卖给过路人几张皮子,比来村里收货的价格好上许多。
若是运气好,遇上出手大方的,悄悄卖些上等?的皮子出去,便又?够一家人通嚼用几年。
快到家时,陆陆续续有村民向他们打招呼,邻居麻婶倒是看了杨英几眼,笑眯眯地道:“杨老汉,前些天?不是才卖了不少?皮子出去嘛,你这是准备给姑娘存嫁妆啦?不是说你家准备招赘婿吗?”
杨老汉还没说话,一旁生?得五大三粗的小伙子就先瞪了麻婶一眼,没好气地道:“麻婶,你家三小子性子就好得很,怎么不见你给他找媳妇?”
麻婶一听,手里的瓜子都不香了,搬着板凳就进屋了。
她家也是猎户,三儿子如?今正?在读书,可?不想去给人做什么赘婿。
杨老汉就拍了拍大儿子的脑袋,嘀咕一声对长辈没规矩,却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等?回了家,瞥了杨英一眼,低声道:“你当真要叫那个?傻子做咱家赘婿?”
杨英无奈地看着她爹:“他不是傻子。”只?是刚来的时候撞了脑袋没好,问?他什么都反应慢而已。
杨老汉撇撇嘴,不以为意,但想着那小子生?得白白净净,个?子又?高,人看着也还算老实,便也懒得再说什么。
他家宠女儿,几个?哥哥又?都有本事?,杨英自己虽是女儿身,打猎的本事?却一点不差,养个?赘婿什么的,不是什么要紧事?。
杨英便笑嘻嘻地进了一间屋子。
屋内,正?坐在窗边出神的男子抬眸看过来,顿时展颜一笑:“英娘,你回来了。”
杨英看着心间一跳。
她读的书不多,但当日一见这人,脑子里便只?冒出县里戏班子常唱的甚么丰神俊秀、貌比潘安之类的混账话,于?是被这皮囊迷了心窍,从山脚下的河边将人一路抬了回来,把自个?儿的名声也坏得差不多了。
都说红颜祸水,瞧这蓝颜之祸,也不输女子嘛。
当初将人救回来,一睁眼他就问?他是谁,吓得她以为是哪家的傻子走失了路,后头请了大夫来看,才摸到他后脑勺上有个?大肿块,像是被什么人打了,这才迷迷瞪瞪,不知所云。
如?今修养了半年,瞧着身子底子是差不多了,可?愣是半点想不起来自己姓甚名谁,只?嘀嘀咕咕什么旺不旺的,她便索性叫他阿旺。
近来,阿旺倒是会吟些酸诗艳辞,哄她开心了。
做猎户的与镖行这等?走江湖的来往也多,杨英起先还担心他头上的伤不会是得罪了大户才闹的,担心给家里人招祸,如?今时日久了,倒是真动了将他招婿的心思。
无他,这十里八乡的小子,哪有一个?比得上他俊俏的。
她大方磊落,一起这心思就同他直白说了,阿旺倒是被她吓得不轻,支支吾吾了两天?才点头应了,含羞带怯地像个?小媳妇。
杨英心里高兴,小媳妇又?怎么了,反正?她会打猎,饿不死,捡了个?俊俏的夫君回来,日后吵架拌嘴瞧着这脸也就消了气。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阿旺却是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袖,正?色道:“英娘,我方才听见麻婶挤兑你的话了。”
杨英柳眉一竖,正?要贬低麻婶几句,却听这小子道:“英娘,我也要读书。”大舅哥喜欢麻婶家的三小子,不就是看他是个?读书人,他隐隐觉得,他要是读书,会比那小子强得多。
杨英却愣住了,有点犯难。
读书啊……这可?比一日三餐花的银子多太多了,她怎么觉得自己有点养不起了呢?再者?说,他这个?岁数读书,是不是有点老了呀?
更?要紧的是,阿旺姓甚名谁他都不知道,更?别提籍贯了。读书人,好像需要籍贯的啊。
可?瞧着他那张脸,杨英竟鬼迷心窍地点了点头:他想读书,是想上进,想给她长脸,她怎么能不支持呢?
*
京城,陈府,庄家小院。
彼时刚进了十月,青娆送回家中的书信依旧写着一切都好,还不到她成为英国公房里人的时候。
青玉和郑安在八月成了婚,郑安年纪虽轻,可?出门走南闯北也攒了不少?银子下来,虽名义上是赘婿,可?却办了不少?聘礼抬进庄家,府里的四姑娘听闻后也送了好几样?添妆过来,一下子更?是四邻相贺的热闹风光。
两人成了婚,仍旧住在庄家的小院里。
这一日,青玉和郑安都不当值,青玉便听了庄秉义的吩咐,清点今年送去各个亲戚家的年礼。
青玉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亲戚名单,不由咋舌:她爹也是忒大方,这些人里不少?破落户,每年送些野物和半路上就能坏了一半的果子的人都是少?数,多的是一毛不拔,把年礼当接济的人。
“等?我当家了,这些亲戚我才不走动了,隔得恁远。”青玉就拉着郑安小声嘀嘀咕咕。
郑安一边顺从地点头,一边小心地查看岳父的踪迹,生?怕这离经叛道的话被岳父听了,媳妇又?得挨鸡毛掸子。
不过自从二妹去了襄州府后,两老大抵是看眼前只?有一个?女儿了,脾气好了不少?,不再动辄拎掸子了。
他轻笑了一声,青玉以为他心情?好,倒也来了兴致,缠着他问?:“你当真一点儿不记得家里的事?了?有没有还有印象的亲戚?你大胆说出来,说不定将来还能寻到亲呢。”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你放心告诉我,我肯定不跟师父说。”
说的是郑安在护卫队认的师父,如?今也算是半个?爹了。
听了前面的话,郑安眸色本有些深沉,可?听完后半句,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么小的事?,哪里还记得?”
“是吗?”青玉狐疑地看他一眼,她怎么觉得,她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有十岁了?也该是晓事?的年纪了吧。
郑安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同妻子多掰扯,便笑着转移话题道:“说起年礼,也不知二妹在襄州府如?何了。说起来,近来我和门房上的颜老九常在一块儿吃饭喝酒,酒后倒是听他说近来常有襄州来的信件,没过夫人的手,直接送给了四姑娘。”
今年格外多出来的,便是送去襄州府那头的东西,一处是给青娆,一处是给胡万春一家的。故而郑安提起这个?,倒不违和。
青玉一向对青娆的事?上心,一听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忙问?道:“是青娆写的信吗?”
青娆是四姑娘的旧主,若是两人时常通信,倒是很有可?能。
郑安却只?摇头:“那颜老九说了,自打去岁起四姑娘就常有这样?的信件,每每只?叫她屋里的瑞香去取,那信上盖了严实的戳,颜老九好奇也不敢乱拆,且姑娘给他的封赏后,他也是喝多了,炫耀时不小心朝我漏的。”
去岁……那时青娆人还在府里呢。
青玉点了点头,心里却起了疑心。
她听青娆说起过,去岁时,那个?瑞香才刚被提进院,还只?是个?粗使呢。这样?的丫鬟,四姑娘怎么会派她去拿重要的信件?那时候,彤雯和青娆才是四姑娘面前最得脸的。
且究竟是什么信件,四姑娘还要瞒着夫人,自己暗暗打点门房上的人为她所用?
从前的事?她无心去管,可?如?今她二妹可?在襄州府,这信……是否会牵扯到她?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等?青玉再去门房上托人出去给她买东西时,她就有些惊讶地问?:“欸?怎么这两回都没瞧见颜老九?”
门人就笑嘻嘻地道:“姐姐还不知晓?日前颜老九的老家来人寻他了,说是他的兄长嫂嫂,说他如?今家里好过了,想赎他走,花了不少?银子求主子放人呢。现在府里上下,谁不羡慕他?”
“哎哟,那可?真是大喜事?。”青玉一脸喜笑颜开,很替他高兴的模样?。
府里不少?外头买来的使唤人,不是家贫就是家中爹娘兄嫂不慈,能被卖进来的都做好了当一辈子下人的打算,谁能料想到还有这一日。
门人是真羡慕颜老九,青玉的一颗心却直往下坠。
她面上瞧着大大咧咧,涉及要紧的事?情?,心却比谁都细。这也太巧了,前几日颜老九才在郑安面前漏了口风,这么快,他的家人就发达了,找到了府上将他寻走,似乎还是个?很远的地儿。
是真被家人寻走了,还是……死了?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再也无法忽视心里一点点放大的恐惧和不安。
但面上,她装得比谁都镇定,一路不疾不徐地边和人打招呼边回了家。
回到家里,她立时关上了门,面色沉凝地写了一封信。等?夜里郑安回来,从窗外见屋里昏暗一片,还以为青玉等?不及先睡了,等?推开门,却被立着的黑影吓了一跳,差点没忍住拔了刀。
“是我。”
郑安缓了口气,忙关上门,又?点了一盏烛,摇摇头:“人吓人吓死人,下回可?不许再吓我。”
他还在同她开玩笑,却见烛光下,年轻的妻子面色惨白,一双手儿冰凉地碰着他火热的掌心,细声细气,一字一顿道:“郑安,我给青娆写了一封信,你务必尽快托外边的关系,不经府里人的手,悄悄送去襄州府。”
她一边说,一边簌簌地落泪,看得郑安心颤,忙拿了帕子给她擦眼睛。
郑安拉住她的手,连声应下,等?她情?绪稳定了些,才温声道:“信我会送的,只?是阿玉,什么事?情?叫你这样?害怕?我们如?今是一家人了,你是我心里最要紧的人,有什么事?,你也该告诉我。”
青玉看着他,眼睛眨了眨,又?坠下几滴泪珠儿。
或许是姊妹同心,她虽说不出什么,却总觉得,这次这件事?十分要紧,要是不及时告诉青娆,或许会影响她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