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薇则并不晓得她一现身就让伍妈妈更加警醒了些,她见到?了童氏,便屈身福了一礼,笑盈盈道:“给妈妈问好,我是庄姨娘身边的杜薇,姨娘说想劳您炖一盏党参乌鸡汤先垫垫肚子。”
来?昭阳馆前?她都打听好了,承务处的胡管事、大厨房的童妈妈,正是姨娘的亲表叔亲表婶,素日里也?还有不少往来?,待他们,再恭敬客气也?不为过。
这会儿?还不到?用晚饭的时候,杜薇说这话并不显得奇怪。但童氏心细,见她说罢瞟了一眼带路的媳妇子,见其识趣地走了嘴角松了松,便知这汤不简单。
童氏连声道好,想了想,喊了杏花来?问这汤她会不会。杏花一听就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这汤庄……先前?我做过。”
原是青娆教过她的一味汤,从前?她能挂在嘴边给自己抬面子,如今青娆身份变了,成?了正经的姨娘,她就不好在外头随意狐假虎威了。
童氏听了就更明白了,便吩咐交由她做,又让人端了茶果?点心过来?,陪着杜薇说话闲聊。
杜薇却总有些心不在焉,不住地去瞧忙碌的年?轻丫鬟,心里直犯嘀咕:瞧着面皮这样嫩,手艺究竟成?不成??她自个?儿?清楚,这汤可不是姨娘喝的,那是要送到?国公爷眼前?的,若是味儿?不成?,可别坏了姨娘的事。
童氏看出她心焦,也?不解释,只静静地观察了她一盏茶的功夫,这才拍拍她的手笑:“放心罢,杏花从前?在正院也?有单独的灶,如今降了身份,也?是因大厨房里人多,施展不开。”
正院里出来?的,倒算是个?金字招牌。杜薇闻声表情松懈了些,这才肯抛下一半心神和?童妈妈说话。
等汤好了,她不错眼地瞧着杏花将它用精致的碗碟装了,谢过童氏,这才拎着汤出了大厨房。
走过一个?岔路口,杜薇本想按她寻常的习惯走,却想起方才庄姨娘提点她的话,她顿了顿,走上了那条不算最近的路。
走着走着,她便瞧见前?面有个?眼熟的丫鬟,加快脚步往前?近了些,便认出那位是照春苑的佩心。
她微微吸气,看着佩心转过一道道游廊,方向?直指她的目的地——外书房。
佩心走得步履匆匆,倒没留神后面还跟了个人。
杜薇脑仁都开始一抽一抽地疼,心间警铃大作,头一趟办差,怎么就让她赶上这种事——照春苑的那位可才生了个?公子,日后多半还要领起管家权,只她心眼太小,人还在月子里就开始折腾起来?……
今日是昭阳馆姨娘的乔迁之日,论?理,即便是国公爷忙于公务不进内宅,他也?绝不能去旁的姨娘那里,否则,庄姨娘的脸就丢大了。
可方姨娘一向?我行我素惯了,从前?得意时连夫人的脸面都敢扫,今日特意来打新宠的脸也再寻常不过。
且她隐隐听说,庄姨娘初承宠时就和?方姨娘有过嫌隙……
杜薇半边身子都被寒风吹得麻了,心思急转,犹豫之间便见佩心越走越远,她回过神来?便吓了一跳,连忙也?加快脚步追上去。
等到?了外院,不少人认得她,外书?房的守卫听闻她是奉了庄姨娘的令来?送汤,便也?让她进了院门。
等到?了书?房门前?,就见佩心已经先她一步抵达,正陪着小心同高永丰的干儿?子杨亮说着话,杜薇只听清了最后两?句:“……劳您去跟国公爷通禀一声,他见了六公子定然会开怀的。”
杨亮正含笑听着,余光瞥见杜薇拎着个?食盒也?来?了,便笑着问:“怎么,庄姨娘让你来?送东西?”
杜薇就感觉到?佩心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像是在压迫她知难而退似的。
她心里门清,佩心来?这儿?也?是替照春苑邀宠的。都是一样的来?意,还分什么高低贵贱、先来?后到?不成?,端看国公爷愿意往哪儿?去罢了。
方姨娘从前?怀着身子的时候便三番五次地拿了肚子里的孩子做借口邀宠,如今生下个?金贵的男丁,更有理由来?攀扯国公爷。
可她既然来?了,就不能空跑一趟,否则倒显得她不如佩心似的。
于是她笑盈盈地冲着杨亮福了福,照青娆教她的道:“……今日昭阳馆乔迁之事已毕,国公爷赏下来?的物?件都一一摆好了,姨娘心里很感念国公爷的恩情与隆宠,又担心国公爷诸事缠身,过于操劳,特意让人炖了党参乌鸡汤命奴婢送过来?,好给国公爷补补身子。”
闻言,杨亮笑了笑,从她手里接过食盒,又冲着佩心点点头,便轻手轻脚进了书?房。
书?房里,高永丰正在给周绍伺候笔墨。虽他如今贵为大总管,这等服侍人的活计原不用亲力亲为,但在主子跟前?露脸的活计,他也?轻易不愿意给外人。
所?以一有时间,他就还如同当年?那个?鞍前?马后的小厮一般,亲自服侍周绍。
周绍正在看外头来?的信。
为懿康太子守孝期间,外头的人与事轻易没机会敲开襄王两?府的门。等孝期过了,国公府悄悄放开了个?口子,又遇上周绍发妻陈氏去世,借着这个?由头吊唁、关?怀的人便纷纷现了身,府里这几日收到?的信件和?帖子都堆积成?山了。
周绍拧着眉头,看着申家的来?信。
信上瞧着言辞恳切,句句都是昔年?申家和?懿康太子之间的深厚情谊,说如今太子骤然离世,申家举家悲伤不已,却还想要报效朝廷,隐隐表达了想弼助周绍的意思。
申家夫人是懿康太子从前?的乳母,在太子十四岁后便逐渐在永州一带积累财富,如今已经是一方巨贾。
懿康太子在时,若说周绍是他的伴读兼心腹,那申家便是他的钱袋子和?忠实奴才,两?者之间从不直接关?联。如今太子薨逝,申家失去了最大的靠山,攒下的家财再多也?无用,在旁人眼里,都是待宰的肥羊。
只是据他所?知,陛下心里还记挂着懿康太子从前?的种种,如今还不舍得大动申家。那申家如惊弓之鸟般匆匆来?信企图求他的庇佑,恐怕是被旁的人盯上了。
周绍心乱如麻。
申家的事,太敏感。若是他帮了申家,在旁人眼里无疑就也?成?了夺嫡的一员,便是在陛下眼里,因申家之富,也?多半要疑他狼子野心。
他没打算为一个?从前?交集不大的申家赔上身家作赌,可第?一个?跳出头的申家给了他不少暗示——懿康太子一党中,为首的申家都将他视作合适的备选,那将来?,会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要鼓动他成?事呢?
念头纷乱间,他余光注意到?高永丰不动声色地去了帘子后边和?人嘀咕了几句,他有些不耐烦地道:“鬼鬼祟祟地做什么?有什么话,到?我跟前?说。”
高永丰心里一咯噔,顿时知道主子这是心情不好了。他瞪了一眼缩着脖子的杨亮,领着他出来?给国公爷磕了头,才堆着笑道:“爷,方姨娘遣人来?说,今日六公子会抬头了。她问您可得闲,要不要去瞧瞧?”
婴孩大多要满月之后才会抬头,方氏这话,有炫耀儿?子聪明的意思。
若是放在平日里,周绍自然也?有一番慈父之心,顺着她的话也?就去了。可方才看了申家的信,想起申家因奶了太子一场便逐步发展成?今日的庞然大物?,周绍的兴致就不大高,没立时应下。
高永丰等了几息,不见国公爷开口,心里就明白自己是猜错意思了,便悄悄踹了杨亮一脚。
杨亮机灵,立刻会意,又撑起一抹笑将方才杜薇的话一字不落地学给国公爷听,才将手里的食盒小心地放在桌上。
周绍听他说了一通,心里恍然。
是了,今天是庄氏搬到?昭阳馆去住的日子。一大早,他还让人送了一套家具过去给她撑面子,她倒是也?乖觉,巴巴地送了汤过来?谢他。
只是这人也?不知道是变了身份胆子反而变小了还是怎的,从前?做丫鬟时还敢在外书?房的院子里走来?走去,如今却不敢亲自来?了。
他神情稍霁,拢住的眉头便松了松。
今日是她乔迁之喜,她虽然一个?字也?没敢明说让他去瞧她,可他若是不去,宅子里的人难免要议论?她。
“晚饭就摆在昭阳馆吧。”周绍站起身,又看了一眼原封不动的鸡汤,顿了顿,“把这东西也?拎上。”
有些时候,施与比接纳叫人心里痛快。
尤其是,当后者更像在万丈悬崖边行走时。
等杨亮屁颠屁颠地跟着出了门时,他便对着神情紧张的杜薇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到?他后边来?,时刻盯着来?指路。
昭阳馆他从前?也?只去过一回,若是带错了路就不好了。
一旁的佩心脸色顿时难看极了。
高永丰抄着手站在廊下,等人走远了才笑着对佩心道:“姑娘也?早些回去吧,姨娘和?小公子那里离不得人呢。”
佩心得了个?台阶,便忙应了一声,恭敬地和?高永丰道了别才转身走了,转身的瞬间,指甲便紧紧攥了起来?。
今日姨娘派她过来?,本就是故意要下昭阳馆的脸。姨娘想着,国公爷诸事繁忙,哪里顾得上去全昭阳馆的体面,她们只要将人请去了,明日庄氏就再得意不起来?。
谁晓得,这昭阳馆的人也?是上赶着讨好国公爷,送汤这等事都敢干,偏国公爷还就吃这一套,生生被她勾走了。
想到?回去后要面临的责罚,佩心就缩紧了脖子。
而杨亮身边神情恍惚的杜薇,很快也?想明白了一点:姨娘不让她走近路,偏偏要她走照春苑往外院走的那条路,是早就知道方姨娘也?要派人去外院截人吧?
这是太了解方姨娘的秉性,还是在照春苑里插了钉子?
后一种可能叫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方姨娘盛宠多年?,院子里的人怎么可能会轻易对国公爷的新宠效忠?
不过最让人战栗的,还是姨娘竟然真能从方姨娘手里将国公爷抢过来?。她方才瞧着,佩心简直恨不得把她生吞了去。
她心底有淡淡的畏惧,更多的却是一层掀翻一层的兴奋,她隐隐感觉到?,外祖父这回是真没看错人。这位庄姨娘和?前?头那位丁姨娘,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哪怕是没了正院夫人做靠山,庄姨娘说不定还真能凭着盛宠和?照春苑的正面碰一碰。
昭阳馆。
青娆听着守院门的婆子在门外高声的通禀,和?一直坐立不安的丹烟对视一眼,如释重负地笑了出来?。
这杜薇,倒还真是个?可用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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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62章 中馈
高塘布政司,济州府,一处农庄内。
一个半大?的少?年弯着腰走进低矮的半泥半茅草房内,明明是大?白天,因房内只?有一扇水瓢大?的窗户,光线也昏暗得厉害。
下了一整日的雨,屋子里被子返潮的厉害,少?年人见床上的老妪阖着眼儿,似是睡着了,便坐下来盯着地?面?发呆。
他想,这雨若是早点来,他们家就不会落到这种境地?。
他们家里本有田地?,爹娘也一向勤恳老实,虽说养着个半大?小子和病弱的老娘吃力,但日子紧紧总也能过去。
偏今岁春上一滴雨都?没下来,到了六月,整个济州府内大?旱,田里颗粒无收。
爹说像此等旱情,朝廷按旧例该有赈灾粮下来,便是没有,赋税也该减免,靠着家里的存银熬一熬也能过。
哪晓得末了赈灾粮没有,赋税也照收,差役到门前收税时听他们在地?上磕头?痛哭,眼皮都?没抬一下便将他爹锁了去。
一家之主进了大?狱,他娘急气攻心立刻就病倒了,他本只?知道在村里和同龄人胡闹,经了这事也只?能担起来,卖房卖地?也得将爹救出来。
老百姓们手里没银钱,地?最后是贱卖给了县城里的大?户,好歹将人从牢里救了出来,但没多久,他娘就病没了。
他们一家没了地?,也没了房,只?能靠打短工度日,若是碰上善心的,混上一碗照得见脸上麻子的粥,也能捱过个把时辰。
等到了冬日,活计少?了,施粥的人家也嫌冷不肯出门。饿了几日,终是熬不住,父子两个便带着老妪投奔了悄悄收拢人的官家庄子,彻底成了连丁税都?不用主家交的隐户。
老妪身子逐渐败落,睡不了多久就醒了。她看着孙子,问:“你爹呢?”
少?年回?过神,在祖母面?前勉强撑起一个笑:“奶,你醒啦!我爹还在田里呢,你渴不渴,喝些水吧?”
他爹从前就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从前伺候自?家的田尽心尽力,如今怕家小饿死,对主家的田也丝毫不敢懈怠。
老妪心里一阵酸,要?不是儿子和孙子把她看成精神依靠,她这只?会拖累子孙的老人家早绝了食,死了还干净些。
到底不忍让孙子的孝心落空,便半坐起来由他伺候着喝水。等喝完水了,就见孙子又?隔着粗布衫子挠了挠自?己的胳膊,这已经是这几日她瞧见的第三回 ?了。
“虎子啊,你这是咋啦?怎么不住地?挠呢?”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拉起衣袖给他祖母看了一眼:“奶,没事儿,大?概是屋里太湿了,起了点疹子,过几天就能好。”
老妪一看,可?不是起了一胳膊的疹子。她沉默了会儿,想的不是低矮的茅草屋,而是孙子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从前他们家光景好时,哪里会让小孩子穿这种衣裳?
说一千道一万,到底回?不去从前了。老妪只?好帮孙子拍一拍,又?叮嘱道:“别?挠破了,破相了是一辈子的事儿。”
“哎,我晓得的,奶。”
祖孙俩都?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然而到了第二日的夜里,少?年人全身都?起了疹子,还发起高热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