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冤愣神间,倒携的报死伞落在地上。
他拾起那柄报死伞,盯着伞柄刻写的两个篆体字,慢慢念出声:“白冤?你叫白冤么?”
这是伞铭,从此也成了她的姓名,也本该是她的姓名。
于是她说:“我叫白冤。”
此后他每一次枉死,她携报死伞来到他身边,无数次地告诉过他:“我叫白冤。”
直到辗转千年,她对活生生的周雅人说:“我叫白冤,不白之冤的那个白冤。”
随即他们在太阴/道体大打出手。
或许那些岁月实在太过久远,报死伞传导的记忆像洪流中的碎石,纷乱散落各处,沉埋泥沙之下,只偶有水流冲开泥沙,浮出零星片段,让他分不清发生于何年何月,又在何时何地。
而那个陪过白冤一程的年轻人,此刻腰间扎着绛紫外袍,一手拎黑靴,一手提溜着刚抓的两条鱼,用一根树藤吊着鱼嘴,光脚蹚过河滩,灿笑着走向树荫下的白冤。
鱼已经去了内脏刮干净鳞片,生了火就烤,他用木枝搭了个简易的烤架,手脚相当麻利:“你要去哪里?”
白冤盯着火堆,淡声道:“咸阳。”
“探亲?”
“不是。”
“那你去都城做什么?”
“办点事。”
年轻人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明白对方可能不便相告,便识趣地没再追问。
白冤注视他垂眸添柴的举止:“你要去哪儿?”
他没将外袍穿上,只着一件雪白里衬,墨发高扎在头顶,惬意地沐在春风里,自然而然地回答她:“我送你一程。”
白冤顿了顿:“那些匪徒是我杀的。”
他偏过头,眼尾弯着,眸中含着不确信。
白冤对上他审视探寻的目光:“不信?”
他笑起来:“你很厉害嘛。”
白冤开口:“所以我……”
他却抢先道:“我还是得送你一程,女子一个人行路不安全,多个人同行也能有个照应。”
白冤本想说她不需要照应。
但是,那人弯着眼睛对她笑:“咸阳还有很远的路,我呢,别的不太会,但是可以烤鱼给你吃。”
可能是春日的阳光太灼目,白冤忽然有些失神:“……昭苏。”
闻声,他原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走到树荫处,蹲下身与席地而坐的白冤平视:“我叫贺砚,我跟他长得很像吗,以至于你总能把我错认成他。”
岂止是像。
白冤懒得回答,反问:“谁给你取的这个名字?”
贺砚扬起的笑容忽然僵化在嘴角,他迎着白冤平静的目光,心底没来由的慌了一下。
抑或者,不是贺砚在慌,而是窥听了这段记忆的周雅人。
带入了贺砚的周雅人听见白冤说:“你是阿昭苏,也可以是贺砚,你想做谁,你便去做谁。”
周雅人觉得心脏在颤,过电似的麻过一阵,又骤然紧缩成团,痉挛起来。
旋即一阵寒风袭来,凛冽的风雪吹走了这场和煦的春风,画面瞬息万变,东一榔头西一榔头地交叉变幻。
白冤靠着阿昭苏的墓碑,在这风雪交加的天地间卧了一夜,几乎被积雪覆盖。
待天光从云隙中透出来,白冤睁开眼,冰冷的墓碑挂着几道流凌,好似孤坟泣泪。
她抬手抚上那滴流凌,低声呢喃:“我知道,你死不瞑目,冤恨难平……”
白冤站起身,早已雪落满头,她伫立片刻,走之前对坟里人说:“安生躺着吧,我帮你办。”
此后白冤往返过崤函数次,直到阿昭苏的坟被挖开,她意外遇见重获新生的贺砚,莫名其妙同行一程,至咸阳后分道扬镳。
白冤静立在咸阳城门口,目送贺砚离开,他时不时又转过身来,倒退着跟她挥手道别。
那一刻,或许白冤也有些许不舍吧,不然她怎会站在残阳下,望着贺砚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肯离开。
周雅人总算从这些七零八碎的记忆中理出点头绪,原来白冤此番赴咸阳,是为了查阿昭苏的冤案。
可无论是阿昭苏的死因,还是白冤找寻线索的过程,全都无迹可寻。
周雅人很快发现,关乎阿昭苏的痕迹,仅仅只有一座孤坟,除此之外,没有过往和前尘,不知是被刻意遮掩,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也正因如此,让周雅人心里不上不下地悬在半空,极度渴望了解整个事件,甚至着急起来,昏迷间无意识搂紧报死伞。他越急切,触及到的记忆就越发不着边际,好像有什么在刻意回避他的窥探,不想让他看见。
忽然,他听见一道突兀的命令:“放开!”
声音虽然略显突兀,但昏迷中的周雅人根本辨识不清,只一味地堕入这场花里胡哨的乱梦。梦里时而闪过成群结队的飞鸟,时而闪过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再到枯枝败叶,冰天雪地……眼见四季变换的大好风光不奏效,立刻上演挖眼拔舌、五马分尸,各种血淋淋的冤死者轮番上阵,突袭一样吓唬人。
但是周雅人哪会轻易被这些画面吓退。
“还没看够?”那声线冷厉极了,通过伞柄传导入周雅人感官,“放开!”
处于昏迷的周雅人当然没有放开,反而将伞搂得更紧了。
报死伞一个不慎失了守,又被入侵者钻了空子,眼见自己那点家底就要彻底被人翻出来:“周雅人,你窥私窥上瘾了不成?!”
闻言,昏迷中的周雅人猝然睁开眼。
第113章 讨人嫌 “你为什么为我冒险?”
他分明听见了白冤的声音, 然而眼前漆黑一片,没有白冤,那些有关白冤的片段像乱梦中的错觉。
不,这绝不是场乱梦, 这是白冤经历的过去。
周雅人蓦地攥住白冤遗留下的报死伞, 喑哑开口:“白冤。”
报死伞静悄悄的。
“白冤, ”周雅人试图询问, “你还在对不对?”
然而此刻的报死伞犹如一件寻常死物,并未与他通感。
不可能, 他明明感受过, 怎么突然就没反应了。
“白冤。”周雅人当然不肯放弃,重复唤了好几声, 报死伞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他怕这一切真的是自己给自己造的幻梦,是他在经脉错乱爆裂前, 一个濒死之人生出的错觉,更是他自欺欺人生出的妄念。
“白冤……”因为太过情急,重伤后的肺腑中立刻翻江倒海。
听见动静的几名少年刚推开门, 就见听风知猛地呕出一口血, 全都变了脸色围上前:“听风知……”
“别过来!”鲜血沾在报死伞上的瞬间,他的感官蓦地与其相通,意识中多出的画面足以证明, 那并非他的幻梦和错觉。他现在清醒着, 并且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
周雅人虚弱地撑着床榻, 一副有出气没进气的虚弱样,好像下一刻就要归西而去,可那张染着血的薄唇却扬起来。
他这副样子在众少年眼里却有几分触目惊心,听风知在笑什么, 他怎么笑得出来,而且,这笑得未免太诡异了。
因为昨夜那一场御风,听风知气脉乱行,按理说非常容易走岔气,李流云也怕他走火入魔,刚要上去探脉,就被听风知拒了。
周雅人上不来气似的开口:“我没事。”
可是一旁的连钊怎么看怎么不放心:“听风知,你……你怎么了?”
那个笑在唇边一闪而过,周雅人胳膊撑不住,脱力似的躺下去,一只手在被中握住伞柄,揽在臂弯里。
他笑那句“周雅人,你窥私窥上瘾了不成”,不会错,这是白冤的口吻,只是笑过之后,又无比心酸。
几名少年面面相视后,以免打扰其休息,无声地退了出去。
周雅人通过某种共感窥见了白冤的曾经,那些她不肯宣之于口的过往,与他的前尘息息相关。
哪怕到这一刻,白冤也在百般遮掩,实在遮掩不过去就揉成碎片,漏些无关紧要的画面,以此混淆视听。
“白冤,你我之间,同行至此,看似同舟共济,实则貌合神离,各有各的打算。”他在心底无力地叹息,或许他内心的想法也可以传导给报死伞,“你究竟想要隐瞒什么?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关于阿昭苏吗?”他问,“你后来还有见过贺砚吗?”
也许是他的问题会触及报死伞尘封的记忆,但主人一直严防死守,因而没有引起波澜,不料周雅人又转问贺砚,顿时没来得及捂严,周雅人的意识中立刻展开某段画面。
这次白冤出现在法场,周围站满了观刑的百姓,而她挤在人群中,看见一块写着“贺砚”的令牌被刽子手从囚徒的脖颈后抽出,重重掷在地上。
砍头的刑刀高举间被一粒石子击偏,白冤竟于众目睽睽之下劫了法场。
贺砚见了来者,瞠目:“你怎么……”
“少废话。”
就在官兵蜂拥着围堵上来时,白冤提起贺砚跃过乌泱泱的人群。
很快,这个场景就被草草掩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关紧要的田间地头。
白冤后来不仅见过贺砚,而且在没有死怨召唤的情况下,她为贺砚插手过人间司法。
无数画面刚摊开又被清除,快速从周雅人意识中闪过,他仓促捕捉到贺砚零星几句话语:“敢来劫法场,那帮土匪还真是你杀的啊。”
“你为什么为我冒险?”
“萍水相逢,我没想到你会来。”
“白冤,你是不是喜欢……”
喜欢什么,报死伞中的光景匆匆轮换,没有让他听下去。
那时候的贺砚显然没有周雅人这么多心眼。
贺砚磊落坦荡,直率豁达,因而整个人意气风发。
周雅人反观自己,端的一副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做派,实则满腹揣度和算计,甚至连路过的狗都要猜忌一番。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他遭诬陷下狱,为了活命熏目为瞽,又在勾心斗角的权力中角逐,处处小心步步为营,再也不敢轻信他人。
人心隔肚皮,这世上伪善的嘴脸那般多,谁又知道哪副血肉之躯下,包藏怎样的祸心。轻信别人的下场他领教过,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从而磨出他这副千疮百孔的心眼。
若非如此,他早就死过不下百次。
这么些年,他也只敢和毫无城府且直来直往的陆秉结交,也独有陆秉一个真心实意的挚友。
哪怕跟陆秉,他也不敢十足地敞开心扉,做不到畅所欲言无话不谈,他怕给陆秉带去灾祸,更怕因为自己的缘故害了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