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流云持剑挡住他去路:“认得我?”
“天师京宗的亲传弟子,自当有所耳闻。”眼看周雅人御风而去,笑面人疾步绕道,“我此番只为取报死伞,无意与尔等结怨。”
“取报死伞作甚?”李流云隐约猜到了对方目的。
果然,笑面人说:“当然是——斩草除根。”
看来不止自己想到了报死伞就是白冤本源,笑面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此刻才会突然杀个回马枪,追着听风知赶尽杀绝。
应该趁早送听风知离开风陵的,可惜他给忽略了,而今为时已晚。李流云长剑横扫而出,拼力拦住笑面人去路:“阁下清楚圣上密旨,即对赴河东道暗查的钦差了如指掌,又能左右盐引大案,在风陵渡胡作非为炮制冤案,又这般遮遮掩掩的戴着面具不敢示人,想必是从京城来的熟人。”
因为见过他,更知道他的身份底细,才会说不想与他结怨。
“哈?”笑面人蓦地闪身避让,没否认也没承认。
若真是如此,李流云料定对方不敢轻易伤自己性命,否则朝廷与太行绝不会善罢甘休。笑面人显然不想给自己找这么大的麻烦,搞得往后终日不得安宁,他便能帮听风知争得一息脱身的机会。
那剑势凌厉披靡,无论笑面人闪至何处,剑气便会追击斩落。他落过脚的屋檐被削去一角,树枝被整齐斩断,砖墙被劈成两半……正如李流云所料,凌厉的剑气逼得笑面人连连退避!
此刻,好不容易追上来的林木隔着两里地都忍不住大叫:“流云师兄,拦住他!”
笑面人轻描淡写地瞥了眼身后追赶而至的几名少年,叹了口气:“太行道何故多管闲事。”他本无意与李流云等人起正面冲突,奈何对方不懂得就坡下驴。
“老夫连让数招,已然给足薄面,不要不识抬举。”笑面人蓦地一改方才作风,周身气势腾涌,竟携几分浩荡之气,强硬荡开李流云的剑势,徒手架住了剑尖,捏在二指之间,“刀剑无眼,若是玩过了头,伤及性命就不好了。”说罢,他手腕一转,反手带着剑刃抹向持剑之人的脖子。
李流云猛地后仰。
笑面人顺势出掌将其推远:“让路。”
他可没闲工夫跟几个小兔崽子纠缠,耽误正事。
这一掌不偏不倚拍在李流云胸口,劲力仿佛穿膛而过,震麻了脏腑。果然下一刻,这记穿膛而过的掌风打在了疾奔上前的连钊身上。
李流云骇然色变,扭头看去,连钊抚胸跪地,蓦地吐了血。
“连钊!”
李流云再反观自己,只是心肺有种震麻和闷痛,并未伤及脏腑。等他再抬头望去,笑面人已经跃出数十丈之外,追着听风知去了。
经过方才几番交手,别说他们全部加起来都不是笑面人对手,哪怕全盛时期的听风知恐怕也对付不了。
如果笑面人今日必夺报死伞,听风知怕是凶多吉少。
李流云心头一沉,没等几个师兄弟赶至,片刻不停地追了上去。
第116章 负罪感 神佛不显,苦海无边。
御风而行的周雅人当然知道流云绊不住笑面人须臾, 他提着一口气出逃芮城,携报死伞跃过纵横交错的百丈沟壑,早已分不清自己逃到了哪里,胸膛翻江倒海似要炸裂开, 连呼吸都牵出阵阵剧痛。
直到吸气时一口血从嗓子眼里呛出来, 原本拧成一股的劲风再也无力招架般倾泻四散, 周雅人脚下一空, 顿时失去所有支点往下坠。慌促间本想汇聚风力再撑一把,五脏六腑却尖锐地绞痛起来, 仿佛无数根铜针插满周身, 密密匝匝地嵌进血肉里,促使他一呼一吸都剧痛难忍, 好似遭受酷刑。
摔砸地面之际,周雅人猛地蜷起身子搂紧报死伞。浑身经脉和脏腑痛到极点, 耳边嗡鸣不止,好似成千上万只雄蝉放肆齐鸣。
周雅人紧咬牙关,苦捱着想要爬起来, 奈何受伤的左腿似有千斤重, 拖累着他匍匐跪地。
不知是焦急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上涌,周雅人只觉鼻腔发酸,眼眶热胀。他深吸一口气, 妄图压下这股几近崩溃的情绪, 奈何吸进的气息仿如一把钢针插进肺腑, 疼得他眼底一片湿热,根本抑制不住。
他走不动了。
他被逼行在一条绝路上,已是道尽途穷。
拖着这副残躯……实在太狼狈了。
很多很多时候,他都是这般无能为力, 无论自己身陷囹圄,还是祖母伯父被ι焙Γ奖侣洳幻鳎自┍磺锞龅锻缆荆钡酱耸贝说亍呐滤淳∪Γ钪斩际俏弈芪Α�
他走不动了,所以,他甚至连一把伞都护不住。
周雅人揉了把潮湿的眼睫,忍着钻心蚀骨的剧痛,摸索到一棵粗糙的树干。
皲裂的老树皮有些硌手,他残喘着靠上去,从怀中摸出瓷瓶,完全不顾剂量,一股脑倒出一把喂进嘴里。
他也不嫌苦,嚼碎了和血咽下肚,随即去掰那条瘸腿,撕下衣襟又缠裹一圈,尽可能压紧膝伤止血。
周雅人迅速做完这些,寻了根略粗的树枝当柺棍,然后将所有注意力聚集于耳,艰难撑起身。
此时除了尖锐的蝉鸣之外,他总算又能听见一些周边的动静。
原来他慌不择路逃进了一座山。
周雅人还算知悉一点地舆方位,晋之山河,表里而险固,此乃表里山河之南翼——中条。
山脉首起蒲州,尾接太行,北有涑水,南依黄河而行,连汾、晋之险嶝,延绵百里,谓之岭厄。
河东道解州便是倚中条之险,控盐池之利,盐船往往通过涑水运渡至黄河,输送各地。
周雅人闻到一抹较浓郁的松脂味,周遭应是一片松林。
细密的松针拂过衣襟,他听见身后响起踩断枯枝的脆响。
这么快就追上来了,周雅人脊背紧绷,拄着拐杖在密林中穿行,正待此时,手中的报死伞通过共感递了话:“西北二十丈有一处石罅。”
什么?
慌促间,他没留意自己的血什么时候沾上了报死伞,又于何时建立的共感。但眼下也没功夫深究,听从指引前往西北方向。
与此同时,周雅人的意识中忽然显现出画面,正是他足下这片松林,只不过独行其间的只有白冤。她一袭白衣,肩背单薄,穿行于常青绿林之中,好似在为其引路。
于是周雅人看见了足下草甸,看见了苍松古柏,仿佛足迹重叠在一起,领着他来到一处山崖峭壁前。
崖边扎着棵千年古松,层叠的树冠茂密如伞盖,虬枝峥嵘苍劲,根茎凿土穿石,紧咬住危岩,蜿蜒伸扎向崖壁。
“扶稳崖壁,踩住根茎迈过去,”报死伞中响起白冤的声音,“当心些,别滑了脚。”
周雅人依言踏上攀伸至悬崖的粗大树根,一只手扶住崖壁,一只手抓紧舒展的松枝,深褐的枝桠好似覆着层鳞甲,硌着他掌心。
古松的根茎牢牢盘扎入危崖峭壁间的石罅中,是嶙峋山骨间的一道裂缝,刚好够一人容身藏匿,非常隐蔽。
一簇瘦草顽强地从岩隙挤出来,支棱在周雅人颊边,带着抹山峰的沁凉。
周雅人拖着残躯一路走来,精神紧绷到极致,里衣早被冷汗浸得湿透了,黏腻地贴在皮肉上。他极力调整自己的呼吸,不敢大喘,一是因为吐息间心肺犹如针扎,二是怕引起追杀而至的笑面人注意。
可他实在太累了,后背靠着坚硬的岩壁吊着精神,细听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那细微的脚步声来到了悬崖,忽而驻足。
周雅人屏住了呼吸,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将报死伞攥得有多紧,五根指骨用力到发白,手背凸起根根青筋。
直到胸口憋闷到像要炸膛,悬崖上的脚步声再度响起,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周雅人仰头枕着石壁,疲累地阖上眼皮,缓缓吐息。
他没有动,也没力气动,更不知道笑面人何时才会离开,打算在这夹缝中耗到入夜。
良久之后,周雅人终于换过这口气,才声如呢喃开了口:“白冤,你来过这里吧?!”
这并非疑问,而是笃定。
否则她怎么会知道这里有处隐蔽的石罅,若非熟悉,是绝不可能知道的。
而他在报死伞中得到的指引,正是白冤曾经走过的路。
报死伞静默片刻,回答:“来过。”
周雅人闭着眼,却透过报死伞的视角,在峰峦俯视见一片苍翠延绵的植被,观黄河滔滔,望潼关之险。
那是印在报死伞中千百年前的光景,而今凛冬刚过不久,大地还未彻底复苏,绿意自是不及当年丰茂,生机还未完全覆盖住这片褐土。
三晋大地,表里山河,千百年来物换星移,无论时境更迭,中条山脉始终巍峨屹立,不偏不移。
“来做什么?”他实在怕自己昏睡过去,再一不小心栽下崖,必然摔个粉身碎骨。
冷风拂过,吹开报死伞中缭绕的山岚,苍翠间隐隐可辨一个身影,脚步虚浮,踉跄着往前走。
不知是此人身形太瘦还是袍子过于宽大,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到自己袍摆,整个人便往前栽去,被白冤及时扶住。
他似不领情,蓦地拂开白冤:“别跟着我。”
他裹着那件宽大的外袍,将自己从头到尾罩进去,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贺砚。”
周雅人听见白冤喊他。
贺砚没有回头,踉跄着朝前走。
“贺砚。”
对方充耳不闻,半步未停。
白冤始终落后他三五步的距离:“贺砚,你能不能……”
“我不是贺砚!”他突然恼怒,狠狠压着嗓音低吼出口,“你说的,我不是贺砚!”
白冤顿住,隔着朦胧山岚看着他。
贺砚极力隐忍着,抑制不住地开始抖:“别再叫我贺砚了!我凭什么叫贺砚!我不是贺砚!”
白冤沉默下来。
“你走吧。”这句话,他说得几近哽咽,“别再跟着我。”
说完,贺砚转过身,继续往山道上走。
白冤开口:“你应该跟我走。”
贺砚并不理会,自顾上行。
白冤欲拦,不经意扯住贺砚衣袍,罩住头脸的兜帽滑落的瞬间,周雅人整个人颤了一下,可是没等他仔细看清,浓雾便涌动着挡住了他的视线。
然而匆匆一瞥,他分明看见贺砚露出兜帽的皮肤好似一团烂肉。
周雅人心惊不已:“他怎么了?”
报死伞一片沉寂,晨岚漫过黛青峰峦,笼住山林草木,只依稀可见几树松影绰绰。
“白冤?”周雅人像被困在了茫茫雾障中,“发生什么事了?”
忽有晨钟撞破雾障,拨开重重素纱,一幢寺庙在岚气中若隐若现。
白冤立于寺门前,白衣几乎与蒸腾的岚气融为一体。
终于,报死伞里有了声音:“别看了。”
许是因为触景生情,自打入了这座山,那些前尘往事便难以遏制的涌现出来,免不了被攥着报死伞的人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