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还 第115章

  两边木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杯盘器皿,以及用以捣药研磨的石杵,无数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

  连钊随意揭开一只,瓶盖上的灰尘积了尺厚,里头装着赤红粉末。连钊对这东西实在太熟悉不过了,正是他们画符画阵惯用的朱砂。

  其余瓶瓶罐罐里还有一些黄黄绿绿、黑黑蓝蓝的东西,连钊没怎么见过,看上去应该是什么矿石磨的粉。

  林木举着火折子环顾四周:“这里一看就是专门炼丹的地方。”

  “嗯。”闻翼踏上中央台基,仰望青铜鼎上的云雷麒麟吐火纹,他点头说,“很显然,这是一尊炼丹炉。”

  一直以来,道门中丹术盛行,世间多的是烹金石奇药的丹鼎派,钻研些延年益寿或长生不死之类的“仙丹”,甚是痴迷。他们太行道也有炼丹的道医,也对关乎长生的丹经秘法倍感兴趣,不过炼出来的都是些强身健体治病治伤的药丸。

  他们太行道的道医连包治百病的药都练不出来,更遑论那劳什子仙丹,好在上上下下没谁强人所难。天师掌教教导有方,弟子们都知世人寿数不过百年,因此务实地不去痴心妄想。

  但也有无数人痴心妄想。

  李流云站在东南角的架子前,望见一整面石壁的丹方丹经卷轴,其中某卷摊开在地上,墨迹蒙了尘,已被彻底遮盖。

  李流云蹲下身拾起,吹开尘土:“仙人食金饮珠,寿与天地相保……金入于猛火,色不夺精光……”

  李流云一开口,正与报死伞中贺砚的声音重合。

  贺砚捧着那卷丹经,双手颤抖,面如金纸。

  李流云一目十行,眉头越皱越紧,喉结滚动着,再开口时,嗓子已然发紧:“……以不死民为引,投炉鼎烧炼……”

  报死伞中的贺砚猛地转头望向炉鼎,手里的丹经卷轴坠落在地,然后疯了似的扑向丹炉。

  白冤没拦住他:“贺砚!”

  “他们在这里,他们在这里……”贺砚双目赤红,狠狠撞向炉鼎,指甲扣在青铜炉壁上,翻出了血。

  丹炉中只余猛火烧成的灰烬,贺砚满脸是泪,眼球瞪大到几乎崩出来,“是我,是我,是我害了他们,是我害死了他们……”

  周雅人僵在原地,胸膛像要炸开一样剧痛起来。

  耳边除了贺砚撕心裂肺地恸哭,还有他崩溃捶打炉鼎的巨响,以及现实中几名少年的议论。

  “这上面写的是,把不死民当作药引投进炉鼎炼丹了吗?”

  “能炼出来长生不死的仙丹?”

  “不死民是人吧?师兄,不死民也是人吗?”

  那卷从贺砚手中掉落的丹经隔着光阴,被李流云拾起。

  连钊刚才查看过那尊巨大的丹鼎:“这么说来,涅槃台那一石匣骨灰真的是不死民的,是从丹鼎里刨出来的骨灰?”

  经过猛火烧炼,金石都能化成飞灰,更何况区区血肉之躯。

  周雅人透过报死伞看着贺砚,贺砚正坐在一方石桌前,翻乱了满桌竹简。

  周雅人凭着感知迈过去,踩到一些散落的卷轴。

  闻翼此刻凑过去,随便抽了一卷竹简展开,刚开了几行便吃惊不已,引来其余少年围上前翻看。

  “上面写的什么?”周雅人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李流云神色凝重:“记录。”

  周雅人问:“什么记录?”

  “炼丹的过程。”

  林木知道听风知看不见,于是念出声:“首取五石,丹砂、雄黄、白矾、曾青、磁石捣碎混匀合之……”所用原料详尽到用法剂量,再调配各式奇珍异草,“投不死民于炉鼎封牢,起火烧炼七七四十九日,炎火昼夜不息,丹色灰白……”

  于和气也念出他手中那卷记录,加入不同矿石草药,剂量不等,火候和烧炼时辰都有区别:“……剖不死民心作引,烧至烟青,丹色灰……”

  闻翼继续接上:“以八石,朱砂、水银、雄黄……取不死民鲜血混交,烧骨肉,烟未断魂……”

  连钊盯着手中竹简:“孤阴不生,孤阳不长,无阳则阴无以生,无阴则阳无以化……取不死民一雌一雄,配以阴阳二合,阳禀阴受,雄雌相须,入炉烧炼六十昼夜成丹,丹色紫……”

  李流云:“将不死民置于鼎内,男主日之阳魄,女主月之阴魄,猛火其下,烧炼七七四十九日,结精气丹砂……”

  原来这方石桌上堆积如山的竹简全是一次次炼丹的记录,那一瞬间,彻底将自己带入的周雅人血脉逆行,手臂上青筋交错,肌肉虬结,骨捏得咔咔作响。

  未待李流云念完,周雅人猛地掀翻石桌,爆发的戾气吓得所有少年后退数步。

  少年几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听风知为何怒掀石桌,转头看去时,就见听风知双眼通红,泪盈于睫,紧跟着一口鲜血喷出来。

  周雅人倒下的瞬间,同样看见气血攻心的贺砚栽进白冤怀里。

  他听见里外两种声音同时响起。

  “贺砚!”

  “听风知!”

  原来这就是让贺砚性情大变的真相,他看完了这里所有的炼丹记录,不死民全都成了炉鼎内的一把把灰,一粒粒为求“长生”的丹药,日日遭受烈火烹烧。

第119章 月照夜 古有云,小曰蛤,大曰蜃。

  周雅人肺腑绞痛到喘不过气来。

  几名少年惊慌不已, 手忙脚乱地将他轻轻放置在地上。

  李流云和连钊分别捏着周雅人左右手腕的脉搏,得出相同的诊断:“气血攻心,经脉逆行。”

  闻言于和气连忙倒出药丸喂进周雅人嘴里,闻翼立刻摊开针灸包递上, 方便李流云和连钊取针。

  林木则取来一卷竹简小心翼翼抬起周雅人的头, 垫在其后脑勺下:“怎么会突然气血攻心?”

  李流云找准穴位下针:“怕是被这些炼丹的竹简刺激的。”

  “太残忍了, 为了炼制长生不老仙丹, ”林木帮忙解开听风知衣带,以便师兄下针, “居然把人活生生投进火炉, 所以这是真的吗?真的有不死民?”

  李流云瞟了眼听风知的脸,脑中突然闪过之前在京观立象中见过的观澜。

  这一突如其来的想法蓦地让李流云扎针的手顿住, 再联想到,听风知听见那些竹简记录的反应如此激烈, 莫不是……

  “流云,”连钊见他手持银针出神,担心有何不妥, 遂问, “怎么了?”

  林木紧张道:“听风知这种情况是有什么问题吗?”

  李流云朝穴位下针,他斟酌须臾启口:“你们还记得京观立象中的观澜吗?”

  他一言以蔽之,连钊最先反应过来。

  其余师兄弟先是疑惑, 随即接二连三/反应过来。

  “记得, 就是跟听风知长得一模一样那个……”林木说到最后, 杏眼陡然瞪大,不可思议地望着李流云。他愣了半晌,断线的思维好像才接上轨,低头朝昏迷不醒的听风知看去, “不是,师兄,什么意思?”

  林木一脸难以置信:“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于和气问:“你想的什么意思?”

  林木终于开了回窍:“就是……观澜,听风知,不死民……?”

  就见其余几位师兄齐刷刷点点头,显然大家全都想到了一块儿。

  闻翼突然道:“当时在京观的时候,我就觉得观澜和听风知简直就像同一个人。”

  于和气跟着马后炮:“而且听风知当时在看到观澜的时候就非常不对劲。”

  连钊:“我也注意到了,我还特意留意了一下他俩,不能说像,简直就是同一个人。”

  林木:“听风知看观澜被吊死在桥下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闻翼:“而且刚刚听见不死民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失控……”

  可不是,于和气连连点头:“桌子都掀了,给我吓一跳。”

  林木:“给我也吓一跳。而且他突然急火攻心,要是跟不死民没什么关系,不会严重到吐血吧?”

  几个少年围着昏迷的听风知,越盘越像那么回事儿,简直细思极恐。

  周雅人的意识彻底沉入报死伞,所有的一切都有头绪。

  他自认不算蠢笨,白冤被冤罪束缚,封镇于太阴/道体。而那阵基曾为秦之狱地,关押过一群帮秦始皇寻仙问药的术士。

  “将不死民投炉炼丹的,便是那群死在秦狱中的术士对吗?”周雅人嘶声问白冤,“或者说,不止他们。”

  早在秦一统前,齐、燕之地便有方士信奉神仙,并且前赴后继地出海寻找仙山。

  秦始皇一统六国之后,也曾派遣各路方士出海寻仙山求长生不死药,结果仙山仙人没找到,却让他们找到了不死民的境域吗?

  白冤正是在秦国一统天下之后被囚于太阴/道体,时间节点刚好对上。而在那之前,白冤一直在查的就是不死民的下落,并且还与贺砚找到了,只不过,不死民已被投进炉鼎炼成了丹。

  所以那些长生不老仙丹呢?

  秦始皇早早地在巡游途中撒手人寰,显然没有服食过,甚至在位期间,始皇帝震怒,焚书坑儒,坑的便是那群日日炼丹,妖言惑众的术士。

  “白冤,当初在北屈时,你根本没有对我如实相告吧?”周雅人问,“你是在追查这群术士时,才会被困于太阴/道体的对吗?”

  白冤没否认,因为不死民遇难,阿昭苏死不瞑目,她的确从一开始就在为此奔波。

  “方仙道妖言惑君,乌烟瘴气,始皇帝醒过盹儿来要杀了这帮术士。”白冤缓缓开口,“可他们明明倾尽心血不眠不休的烧炼仙丹,用那些永享长生的不死民炼制出了长生不死药,怎么始皇帝还要降下方士妖言欺君、抨击辱没帝王的死罪呢?这没道理啊,他们别提多冤了。”

  一直以来白冤都想清算这群术士,结果没等她找这群人问罪,自身居然还被他们以命为祭的冤魂召唤,致使她受其束缚!

  怎么?他们倒还冤上了?还要让她为他们昭雪平反?

  这难道不是报应么?难道他们不该偿命么?

  白冤连想起来都会觉得荒谬的地步,这群方士,怎么还有脸求白冤之道。

  简直可笑。

  那帮术士害人害己死不足惜,成日钻习琢磨些歪门邪道,死了还要把她坑进去。

  可这些人怎么就能瞎猫碰上死耗子,画个血阵把她召过去呢?

  除了召唤她,还将死冤化作刑枷,变成桎梏她的镣铐。

  后来白冤隐约有些眉目。

  她游走生死之界,被冤死者冥讼所召,无数次往返多地,行事即便再低调,也难免引人注意。

  何况她为死不瞑目的阿昭苏游走,到处寻找不死民的下落,稍有蛛丝马迹便会长途奔赴,早该已经打草惊蛇了。

  方仙道怕是早就在暗中留意到了她的存在,并且揣摩出了一点有关她的底细,所以这群方士死到临头之际,才会在绝境中尝试“以死鸣冤”。结果他们无师自通地凭着那身半吊子水平乱涂乱画,误打误撞地召出白冤,又因为半懵半懂,鸣冤的血阵竟也成了绑缚白冤的桎梏。

  与其说是召唤,不如说是拘役更加恰当,因为白冤再也没能挣脱过那些枷锁。

  兴许是巧合,却也并非全然巧合,起码方仙道对白冤绝非一无所知,因此白冤在被一道道意为冤罪的枷锁困住时,那人才会想出这么多法子将她囚于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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