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还 第149章

  毕竟没有阴燧和不死民引路,谁能找到那东海之上的无量秘境呢?

  空口白牙可说不清。

  徐福明里暗里,借他人之手或亲自动手地将所有知情者灭了口。

  隐姓埋名过个百十上千年,所有旧人死绝了,一统天下的霸主也匆忙退场,没出息的子孙镇不住这片江山大业,辉煌大秦被新的政权征伐推翻,自认德兼三皇功过五帝的始皇帝再也无法治他的罪,无人识得那个出海求仙的方士徐福。

  生老病死的人们换了一茬又一茬,唯他这大秦余孽,看着朝代倾覆了又建立,在这亘古的天地间换了一代又一代,人类用各种作死的方式走向衰亡,又操起刀枪踏着先辈的尸骨奔向复兴,就这么你方唱罢我登场,生生不息轮转着,历史一遍又一遍重演着兴盛亡衰,实在精彩又令人唏嘘。

  别人的戏台他望而兴叹,当然也有自己要走的大道。

  他在这漫长的光阴中钻营,不止捡些秋决刀之类的破铜烂铁,天大地大,四海九州,满地都是可以供他捣拾的不白之冤。

  即便是个草包,资质能力再庸碌的人,花个千百年的时间做一件事,也能小有成就,因此徐章房攒了点不厚不薄的家底。

  徐章房拼拼凑凑,别出心裁,用那些被冤杀的万万冤煞炼制了个刑罚大阵,里头什么千古奇冤应有尽有,制成的极刑当然是为白冤量身打造,所谓一物降一物嘛,徐章房深知其中道理,此阵堪称一比一定制。

  若是没有万全准备,他哪儿敢在此恭候大驾。

  戏做全套,听风知不过是他用来引出白冤的目标,谁让对手满身软肋,太容易拿捏,他只需略施小计,就可手到擒来。

  只见以鬼门天险为中心,激荡的怒涛携裹着源源不绝的铭文符光——那是刑铭,邢铭扭曲拉长,将绷断的纤绳影鞭编织成条条刑链,串联着大河之中的怨煞,铺天盖地地布满四面八方。

  “托听风知的福才能劳您大驾。”徐章房捏着法诀驱动阵法,“也得谢他倾力相助,帮我把这些刑符散进地河。”

  多亏瞽师有这副杀他的决心,不遗余力地搞了这么大阵仗,鬼门天险的威力不容小觑,徐章房当机立断,正好借势借力,将刑符投进去,既省时又省力,可以助他将刑罚大阵发挥到淋漓尽致。

  这些大河里的怨煞还能为他所用,简直就是白捡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周雅人盯着铭文串联成天罗地网般的刑链,搭着他催动的鬼门大阵,囚笼一样罩住白冤的瞬间,他整个人差点匍匐跪地。周雅人万万不可能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居然成了徐章房对付白冤的最大助力。

  徐章房睁眼说瞎话,那番足以颠倒黑白的话,又让周雅人成了他的同伙。

  想当年,徐福也是这么随口攀扯一通,无中生有的张口就来,阿昭苏便成了伙同方仙道残害同族的帮凶,担下罪罚,被无量秘境永世放逐,成了到人世间服刑的囚徒。

  刑链铺天盖地,庞然大阵包揽山河,游走如活蛇,无尽蔓延十数里。

  大河里下饺子一样,尽是上下疯蹿的怨煞,前赴后继地扑向白冤。

  周雅人心惊胆战地要挡过去,自己都没发现声音在颤:“白冤!”

  “怕什么!”白冤一挥袖,令人颤栗的寒气蓦地将周雅人掀回原地,“没你的事。”

  白冤一瞥周雅人就知道这瞎子心性堪忧:“你要听他说,那他所有的罪责都能让你担一份。”

  徐章房抢了周雅人那把杀他的刀,磨刀霍霍转而挥砍向白冤,这瞎子就在那因为这把刀是他的开始自责。

  好比他闯进别人家杀人放火,用了主家的刀和柴,还能把原主也拉进来一起担罪。

  白冤没那么糊涂,就算没有周雅人催动的这个鬼门阵行方便,徐章房照样布置,绝对半点不带逊色。

  他此举本就是不安好心,挑拨离间。

  白冤青丝染霜,浑身寒气倾泻,足踏的汪洋鬼蜮瞬间凝固,尖啸和嘶鸣戛然而止,直接被掐断在喉咙,定格成千奇百怪的狰狞姿态。洪瀑眨眼成冰,一路朝四面八方封冻出去,顷刻间,寒气肆虐,方圆十里一片苍白肃杀。

  林木不禁打了个寒战。

  徐章房忌惮她,因为这是位跺一跺脚就能地动山摇的主儿,这么些年他才会绞尽脑汁地琢磨对付她的法子。

  咔、咔、咔……

  坚硬的冰层里如同有亿万只虫蚁啃噬。

  咯、咯、咯……

  封冻的坚冰出现了裂缝,铺陈的铭文咬开坚冰,从无数惨白狰狞的裂口炸出来。

  白冤脚下一阵爆鸣,无数道符光冲天而起,当空列出阵盘。

  于白冤而言,沉冤好比刑咒,她会被冤罪束缚。

  而这一道道刑符,都是徐章房以不白之冤提炼绘制而成,排列组合成刑害之地,引着雷鸣电闪当头劈落。

  白冤只扫了一眼,就迎着那道堪称刑刀的玄雷而去。

  寒光风卷残雪似的掠过阵地,所过之处地裂九尺。

  “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山河动荡不安,峡谷雪崩似的哆嗦。凛冽的风雪无处不在,冰河好似在翻身,虚空中仿佛伸出一只寒魔之手,弹指一剑,斩天戮地,地崩山摧。

  当空的刑符阵盘在寒剑中四分五裂……

  徐章房没来得及志得意满,那道筑起的刑罚大阵没撑过须臾,就猝不及防在他头顶分崩离析……

  他的表情也在此刻分崩离析。

  怎么可能?!

  徐章房难以置信。

  与此同时,站不稳的林木踉跄着扒住一块巨石,正头皮发麻,突然眼前闪过一道黑影,林木面色骤变,脱口疾呼:“听风知!”

  不用林木提醒,周雅人已经率先感应到杀机。

第150章 真憋屈 他要去害人!

  这道朝他扎过来的黑影周雅人能够看见, 并且已经交过两次手,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逮着机会就来跟他拼命,也跟徐章房拼命。

  而此时此刻, 周雅人没心思揣摩一只罔象的杀人动机, 直接化悲愤为力量, 对这只撞上来的罔象狠下死手。

  通过之前交手的经验, 周雅人深知如何能置罔象于死地,那就是远离水渠河道攮破那层尸囊衣, 让它们旱死在岸上。

  阿聪被周雅人狠狠踹到一侧河岸, 从粗糙嶙峋的崤山岩壁砸下来,这里是一处稍显宽敞的河坝, 遍地都是冻硬的泥沙碎石,罔象一皮囊的液态还没淌进河岸就会流干。

  周雅人没耐性分出心神应付旁的, 抬手扫出几道风刃追杀出去,阿聪狼狈抵挡闪躲间,风刃接连削进岩壁中。

  但下一刻, 凌厉的风刃斩断了阿聪持刀的手腕!

  长刀“哐当”掉地, 浓水猛地从断口流淌在地,阿聪另一只手猛地捏住断腕处闪身欲逃。

  周雅人岂容它遁逃,扬起的宽袖中蓄了道风刃, 未及扎向阿聪胸口, 忽听斜刺里传来一声急喝:“阿昭苏!”

  周雅人骤然一怔, 来者声音分外熟悉,可他一时间竟然反应不过来。

  不知道ν蝗怀鱿衷诖撕童师喊出“阿昭苏”哪一个更让他震惊。

  陈莺死死盯着僵住的周雅人,再次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开了口:“你害死他们还不够,还要再杀它们一回吗?!”

  那怨恨的控诉口吻, 明明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周雅人居然似懂非懂的听懂了一半,可他不明白,大脑被砸断了线般:“你说什么?”

  陈莺字字铿锵地重复:“我说你,害死他们还不够,还要再杀它们一回吗?!”

  周雅人脑中轰鸣,袖中风刃散了,抬起的手指在冷风中隐隐发麻:“他们?”

  “他们,罔象,”陈莺一边提防他,一边朝阿聪挪移过去,“罔象,就是不死民最后的遗形。”

  周雅人眼睫颤了颤,熏瞎的眼珠直直盯着面前的阿聪。

  “就像人死后阴魂不散,”陈莺站到阿聪身前,将它挡在自己身后,一字一句揭开真相,“罔象就是不死民被烧炼后的遗形,周雅人,阿昭苏,你真要将它们赶尽杀绝吗?!”

  周雅人分不清谥兴档氖钦嫦嗷故腔蜒裕嗟氖悄岩灾眯牛骸霸趺纯赡堋�

  “你没有被扔进丹炉,没有受烈火烹烧,你还能有头有脸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当然不知道他们死后变成了什么样子。”陈莺把手伸到背后,紧紧攥住阿聪一截衣袖,生怕谁发难似的,妄图稳住此刻的局面。

  “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会知道你究竟是谁?因为阿聪记得!哪怕变成罔象,他也记得害死他们的人是谁!”她也是不要命了才会赶过来,将阿聪死死护在身后,陈莺说,“方仙道将不死民投入丹炉,活活炼制成丹,然后给那些试药的童男童女服下。哦,便是那些随徐福出海寻仙的童男童女,他们在试药的过程中中毒、暴毙、大多落了个不得好死,方仙道为了掩人耳目,秘密将他们的尸体扔进河冢。”

  周雅人长睫微颤:“河冢?”

  “没错,就是北屈那座河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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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冤之前说过,大灾大难之后,流淌过千百载的大河里因为积尸过重,会形成一处涡穴,成为溺亡者的安息之地,叫作河冢。

  无数溺亡者的尸骨被河底的泥沙卷埋起来,血肉骸骨便会在此腐烂融解,污染成秽土,变成隐没在水底的极阴之所。

  白冤当时还说:“许多心术不正的术士,大多都缺德,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就会去大河里寻这极阴之地。”

  寻来干什么,白冤没有说具体,而今Φ故歉烁龃鸢浮�

  河冢成了藏污纳垢毁尸灭迹之地。

  陈莺丝毫不隐瞒,对周雅人和盘托出:“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找过去的?试药的童男童女服下被炼化成丹的不死民,暴毙之后骨肉烂在河冢里,未被吸收消化的丹药融在尸水中,从腐烂的尸身中分解出来,一滴滴淌进大河,变成而今的罔象。”

  此话千真万确,她敢赌咒发誓,绝无半句虚言:“这就是不死民的遗形。”

  陈莺说:“可惜啊,即便它们变成罔象,也没能逃过一劫。”

  周雅人连心肺都在发颤:“什么意思?”

  “人倒霉的时候喝水都会塞牙,那些不死民死连也不得解脱啊。”陈莺说,“因为当年一座太阴/道体扣下来,方圆数十里,所有魑魅魍魉无处可逃,连带它们一起遭了殃,困在里头长达千年。”

  周雅人心头大撼。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报死伞中所见,太阴/道体落下的一幕,光吞万象,山影河泽逐渐蜷缩成团,照彻山河的道体吞尽此间一切灵魅扣入北屈大地,连同白冤一起沉入水底!

  不止白冤,还有罔象。

  从此这座道体成了囚困住他们的刑狱。

  是了,最开始北屈并没有罔象出没,罔象是在太阴/道体破碎之后才开始成群结队出现的。

  罔象的出场方式相当惊悚炸裂,让被蛀空的人皮集体诈了尸,整个北屈城人心惶惶。

  陈莺可谓凭一己之力将北屈搅得天翻地覆。

  “不对。”周雅人终于找回一点理智,敏锐地察觉到爸新┒矗霸缭谔�/道体破碎之前,你就已经用血蛭在北屈杀人……”

  “对啊,我得提前备着几件尸囊衣吧。”

  “罔象明明困在太阴/道体上千年,你又是如何得知……”

  “因为十二年前,有人冤死在了北屈大狱中,好巧不巧促动祭阵,让那密不透风的太阴/道体撬开了一条缝,那个谁,她不是还因此泄了一缕阴煞气出去,替那冤死鬼敲了一场鸣冤鼓吗?”陈莺说起这些,磕巴都没打一下,“阿聪便是在那个时候,从夹缝中渗了出去。”

  白冤和罔象同样囚禁在太阴/道体,却是一个在有狱神像和狴犴门镇守的刑狱之中,另一批则浸在道体外围的河水里。

  就这么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的共处千年,各自待在各自的领域无法逾越,像两条不相交的平行轨迹,从来没打过照面。白冤甚至都不知道刑狱里除她之外,还有一水死不瞑目的罔象。

  自然,罔象也对白冤一无所知。

  好比水底无法上岸的鱼群,和陆地上无法下水的人,没有交集。

  阿聪就是在十二年前那场意外中,唯一从太阴/道体逃出去的漏网之鱼。

  漏网之鱼被关傻了,不知今夕何夕地找不着北,只能随波东流,在无尽大河中游荡。那时它什么都做不了,最多愤怒地掀几个大浪,或者卷着水草泥沙发泄一通。但是不够,根本不足以解他心头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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